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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王杨卢骆当时体(叁) 集贤院金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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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三,卯时。
天已大亮,皇城外的石板广场上已排起了长队。三三两两的士子或负手而立,或低头翻检衣袖,或与身旁同伴低声交谈,神情各异,却都藏着一样的紧张。
王勃站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生面孔,只有身边同行三人熟悉的脸庞让他不至太过忐忑。他本想往前张望一下集贤院的大门,却被前面一个高个子挡住了视线,只好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皇城门口,三道身影被拦在了朱漆大门外。
“非参赛士子,不得入内。”守门的禁军面无表情,横戟阻拦。
骆宾王抱着胳膊,往门里张望了一眼,啧了一声:“得,送到这儿就到头了。”
杨炯没理会那禁军,只看向王勃,伸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平日打叶子戏的运气可都攒在这一日了,别抽个末等,丢人。”
王勃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吉利话留给昇之兄说。”杨炯面不改色。
骆宾王在旁边笑了一声,拍了拍王勃另一侧的肩膀:“抽签而已,比你当初给滕王阁写那篇赞辞轻松多了。”
王勃被他这么一提,想起当初挥毫泼墨的意气,倒真觉得胸口松快了些。
卢照邻站在最外侧,晨风拂动他新裁的竹青色衣袍下摆。他没有像杨、骆那样拍肩鼓劲,只是看着王勃,目光温和而安定:
“不管第几个上去,我们都会竭力助你。”
王勃闻言,用胳膊肘怼了怼杨炯:“听听,还是昇之兄这话中听。”杨炯没好气地拂开他的胳膊,脸上却悄然带上了一抹笑意。
闹够了,王勃对着三人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进了皇城。
集贤院的正堂今日被清空了大半,只留下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后摆着一把铺锦垫的太师椅。士子们按先后次序在堂内站定,鸦雀无声。
王勃站在人群中,偷偷打量四周。
这间大堂他来过一次,那时初到长安时随一位长辈来谒见过一位老学士。当时只觉得满室书香,古雅庄重。今日再来,同样的地方,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那个方向。
是一个青衣女官,她大约十六七岁年纪,容貌姣好,眉眼却冷得像覆了一层薄霜。身上青衣素净,无绣无纹,头发也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青玉簪。她手中捧着一个黑檀木签筒,筒身光滑如镜,里面插着二十支金灿灿的号签。
她在紫檀长案后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在下青鸾,奉上官才人之命,主持今日抽签。”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像玉磬相击,清冽而疏离。
“诸位依次上前,自签筒中抽取一支。抽取之后,不得查看。待所有人抽取完毕,听我号令,方可一同验看。如有违令者——”
她话音刚落,身后侍立的四名禁军侍卫齐刷刷地将腰间佩剑拔出一寸,寒光乍现。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后果自负。”
十九名士子齐齐噤声,有几个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王勃也咽了口唾沫,悄悄把目光从那些剑上移开。他站在人群中,等着前面的士子一个个上前抽签。
每个人走到案前,都恭恭敬敬地先朝青鸾行一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入筒,抽出一支金签,迅速攥住上端藏入袖中,再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勃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面孔。他心里默默数着人数,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决赛入围者共二十人,上官婉儿将这些诗俊分作四组,每组五人。但是刘希夷已经不在了,那就只剩下十九人,必定有一组会空出一个位置。
只是不知道,上官婉儿会怎么安排这个空缺。是让那一组少一人,还是另有什么布置?
他正胡思乱想着,前面的士子已经抽完退开,轮到他了。
“这位郎君,请。”
青鸾的声音冷冷响起,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王勃连忙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对着青鸾拱手一礼,然后将手伸入签筒。
签筒里的金签触手冰凉,他手指在其中轻轻拨动了一下,随便拈起一支,抽了出来。
他学着前面那些人的样子,迅速用五指攥住号签的上端,将下半截藏入袖中,然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退回原位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金色,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接下来,剩下的士子陆续上前抽取。等到最后一人也抽完退回原位,青鸾才再次开口:
“诸位,可以查看了。”
王勃深吸一口气,将藏在袖中的金签缓缓抽出,翻转过来,定睛看去。
金色的号签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甲等第一。
王勃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突兀。周围几个士子纷纷侧目,向他投来或好奇或不悦的目光。
王勃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将那号签重新攥紧,塞回袖中,脸上挤出一个讪讪的笑容,对着那些看向他的人点了点头,算是赔礼。
那几个人见他这副模样,或收回目光,或撇了撇嘴,没有再追究。
王勃垂下眼,心跳如擂鼓。
甲等第一。
十九个人里,第一个上场。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接下来是记录在案,青鸾在前,身后跟着一名手捧簿册的司礼官,逐一走到每位士子面前,核实身份,记录签号,收回金签。
王勃站在原地,看着青鸾一步步走近。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最终在他面前停下。
“姓名,签号。”
王勃将金签双手奉还,正色道:“绛州王勃,甲等第一。”
青鸾接过金签,回头示意司礼官记录。可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驻足原地,目光在王勃脸上来回逡巡。
王勃没有躲,却也没和她对视,将自己的注意力放置在司礼官的册子上。
足足一个弹指后,她移开了目光,走向下一个人。
王勃悄悄舒了一口气,再次打量四周。或许是感受到了青鸾脚步的停顿,有人朝这边望过来。但见青鸾继续向前收回号签,也都重新低下头去。
除了一个年轻郎君。
那人身量修长,穿着一身蜀锦白袍,衣襟上绣着墨竹。面容俊朗,额发轻垂,遮住了半边眉毛,左眼角一颗小痣,平添几分风流意态。
见王勃回望过来,那人也不躲,甚至还勾起一抹微笑,冲他点点头。
他所在的位置靠后,许久,青鸾才走到他面前。
“姓名,签号。”
“梓州陈子昂,甲等第二。”声音清越,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勃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
陈子昂。
他听过这个名字。《感遇》组诗的作者,那个以“圣人不利己”直刺时弊,在诗板上掀起过不小波澜的蜀中士子。他的诗风刚健质朴,与时下流行的绮靡文风大不相同,在士林中褒贬不一,却绝不容忽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会抽到甲等第二,紧跟在自己之后上场。
从集贤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皇城外的广场上,排队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官员和吏员匆匆走过。
王勃走出城门,脚步有些发飘。阳光照在脸上,有些燥热,脑袋里纷繁的思绪更甚,太阳穴都有些隐隐作痛,
“子安!”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循声望去,看见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三个人正坐在石条上乘凉。
骆宾王最先看见他,站起身来朝他招手。卢照邻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杨炯最后一个起身,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子。
王勃走过去,还没站稳,骆宾王已经抢先开口:
“第几个上?”
王勃张了张嘴,又闭上,看了一眼卢照邻同样关切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杨炯。
杨炯冲他一挑眉:“快点说,别磨蹭。”
王勃这才答:“甲等第一。”
一时寂静。
还是骆宾王率先打破沉默,一巴掌拍在王勃肩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行啊!甲等第一!好兆头!看来是老天爷盼着咱们甲等及第呢!”
王勃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揉着肩膀:“你轻点儿……”
杨炯上下打量他一番,双手环抱胸前:“行,下次打叶子戏,我坐你下家。”
他忍不住咧了咧嘴,当即回敬:“啧,你那手气,坐我下家也是输。”
卢照邻一直没有急着开口,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道:“顺序已定,那就回去准备吧。只是这头一名,所需器具恐怕要提前搬上台去,时间上要仔细筹划。”
杨炯点了点头:“我刚刚又看了一遍大赛公告,上面说可以提前一天布置场地,但要经过金吾卫审查。到时我便去芙蓉园走一趟,看看舞台的尺寸和方位,好确定那三尊香炉的摆放位置。”
“我陪你去,万一要和金吾卫打交道,我比你熟。”骆宾王道。
卢照邻也道:“我也去看看吧,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亲眼看过舞台,心里更有底。”
王勃站在三人中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接下来的安排,方才在集贤院里那股独自面对一切的紧张渐渐消散了。
这甲等第一,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