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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王杨卢骆当时体(贰) 灵石生烟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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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个汉子抬着东西鱼贯而入,脚步沉重。东西用粗麻布严实实地盖着,看不清具体形状,但从那沉重的落地声和汉子们额角的汗来看,分量不轻。
“放这儿,轻点。”杨炯指挥着,指了指堂屋前的空地处。
粗麻布揭开,露出三尊造型古雅的铜制博山炉。
炉体约半人高,形似仙山,层峦叠嶂,其间镂雕着云鹤、松石、仙人骑兽等图案,工艺精湛。炉顶有盖,亦是山形,烟气可从镂空处袅袅升起。
王勃已经凑到最近的一个铜炉前,伸手去摸炉身上的云鹤纹:“这雕工真细致!你看这鹤的羽毛,一根一根的,跟真的似的!”
骆宾王抱着胳膊,打量了一番:“这便是托我去寻的东西了,如何?只是弄这三个家伙什回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摆在院里烧香拜神吧?”
卢照邻缓步上前,仔细看了看香炉底座,又抬眼看向杨炯,目光中带着询问:“令明,此物……与‘演绎’有关?”
杨炯没立刻回答他们,而是蹲下身,挨个检查三个香炉的底座。
他手指在底座某处摸索按压,只听“咔”一声轻响,一块活动的铜板被他卸了下来,露出底座内部一个碗口大小的凹槽,内壁光滑,深度约两寸。
他仔细查验了凹槽的大小和光洁度,又试了试铜板开合的顺畅程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钱,付给那三个等候的汉子。汉子们收了钱,道声谢便离开了。
“现在能说了吧?这三个香炉,到底干什么用的?”骆宾王见人走了,立刻追问,浓眉扬起。
杨炯依旧卖着关子,反而看向骆宾王:“观光兄,劳驾,打点水来。”
“水?”骆宾王一怔。
“嗯,要干净的,井水最好。”杨炯说着,已经转身朝西厢房走去,“我去拿点东西。”
骆宾王与王勃、卢照邻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还是转身去井边打水。王勃想跟去帮忙,被骆宾王一个眼神制止了:“你待着,别添乱。”
很快,一桶清冽的井水提来了。杨炯也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袋子。
“倒进去。”他指了指第一个铜炉。
骆宾王依言提起水桶,将水缓缓倒入铜炉。水声哗啦,在铜炉内壁撞出清越的回响。水位渐渐升高,漫过炉底的纹路,直到接近炉身镂空花纹的最低处,杨炯才抬手:“可以了。”
骆宾王放下水桶,擦了擦手,目光紧盯着杨炯接下来的动作。
杨炯从布袋里先掏出一块石头。
那石头约巴掌大小,通体翠绿,颜色鲜亮得像春日新发的嫩叶。形似圆环,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奇特的是,石头上有一圈圈隐约的纹路,像是树木的年轮。
“这是……”王勃好奇地凑近。
“青瑛。”杨炯简短地回答,将那翠绿石头小心地放入炉底那个他刚才检查过的凹槽中,大小刚好卡住,严丝合缝。
接着,他又从布袋里取出另一物,这次是用棉布仔细包着的。他一层层揭开棉布,露出里面一块稍小些的淡蓝色石头。石头正自行散发着水波般流转的微光,朦朦胧胧,忽明忽暗。
棉布完全松开的刹那,那淡蓝色石头光芒更盛了一些。与此同时,香炉底座凹槽里,那块翠绿色的“青瑛”竟微微震动起来,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嗡”鸣响。
紧接着,让院中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香炉里原本平静的清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由疏到密,很快整个水面都翻腾起细小的水花,热气随之蒸腾而上。
不过几息之间,清水竟已沸腾。滚烫的水汽受到挤压,急切地从香炉周身那些仙山、云鹤、松石的镂空花纹中钻出,丝丝缕缕,袅袅娜娜,很快就在香炉上方形成一小片氤氲的白雾,将那座铜制仙山衬托得宛如真正的云中秘境。
“这……这是……”王勃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仙气飘飘”的香炉,话都说不利索了。
骆宾王也忘了抱胳膊,上前一步,盯着沸腾的炉水和蒸腾的雾气,又看向杨炯手中那块发光的淡蓝石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卢照邻缓缓从廊下走来,停在铜炉三步之外,看着那氤氲的水汽。他试着抬起尚有些僵硬的右手,轻轻探入水雾中,温热的湿意瞬间包裹了手指。
“热的。”他低声说。
杨炯见效果达到,这才将手中发光的淡蓝色石头重新用棉布小心包好,那“嗡嗡”声和沸腾立刻停止了,水汽也渐渐消散。
他点点头,开始解释:“我手中所持者,名沧璁。这青瑛与沧璁皆出自灵石矿脉,确是制作诗牌核心元件的重要原材料。只因产地不同,矿脉灵性有异,表现出来的性质也天差地别,这也正是朝廷诗牌发放需按籍贯地域细分规制的原因之一。”
他指了指香炉底座:“正因性质迥异,这些灵石暗合五行生克之道。方才那青瑛,性属木。而这块沧璁,性属水。”他扬了扬手中棉布包,“五行之中,水能生木,而木又生火。故而以沧璁之灵,便可驱动青瑛,使其震动产热。置于这铜炉之中,便如同釜底添薪,将炉中之水煮沸。”
他目光扫过另外两尊尚未注水的博山炉,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试想,若我们将三尊铜炉同时置于台上,列于我们四人身后,以沧璁驱之,届时三炉齐沸,水汽蒸腾,便能形成一道宽大的水雾之幕。”
他背负双手,在三座铜炉前来回踱了几步,难掩兴奋:“只需将灵盘置于水雾之前合适的位置与角度,灵盘中存储的景象拓影便能借着水雾弥漫,清晰呈现出来!其大小足以如幕布一般,展现长安宫阙楼台、街市车马的恢弘气象。诗、景交融,此等‘演绎’,不信上官才人不肯青眼相加。”
院内一时寂静,其余三人似乎在咀嚼者他这番话的深意。
过了好一会儿,王勃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杨炯手中棉布包,又指指香炉:“这……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从哪儿学来的这般……神乎其技?”
杨炯将沧璁仔细收好,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这并非我的独创,说来,是受了一位控鹤监同僚的启发。”
“哦?”卢照邻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那位同僚是江陵人,家乡气候湿润。初来长安,极不适应北地的干燥,尤其冬日,每每觉得口鼻生烟,难以忍受。他便琢磨了个法子,从控鹤监的库房里悄悄取了一小块青瑛和一小块沧璁。都是边角料,不起眼。他将其仔细打磨,青瑛嵌进一个他私藏的小铜鼎下方,沧璁则设法嵌入了他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内部。”
“他那小鼎里常备清水,每当觉得干燥难耐,便将那玉佩取出,靠近小鼎。鼎底的青瑛受到沧璁感应,便会微微发热,缓缓加温鼎中之水。水汽氤氲上升,他那方寸案头,便能湿润不少。”
杨炯想起当时情形,嘴角微弯:“若遇到沈学士,或是上官才人巡视,他便迅速将玉佩收起,佩回腰间,装作寻常饰物。那小鼎藏在案桌下的暗格里,水汽一会儿也就自行散去了,无人能发现端倪。我当时偶然察觉他案头常保湿润,与旁人不同,心中好奇,便寻机与他攀谈。”
骆宾王忽然开口:“所以,他就把这技法告诉你了?”
“嗯。”杨炯坦然承认,“在控鹤监,大多数人只关心如何用这些石头维持诗牌运转,提升符文,少有人在意这些‘旁门左道’。他见我问起,又知我并非多嘴之人,便悄悄将这‘秘法’告知于我,还颇为自己的‘机巧’得意。此番所需的青瑛与沧璁,也是托他设法从库房旧料中带出来的。库房每年损耗的边角料不少,匀出几块,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方才你也说了,沧璁需得靠近青瑛才能驱动。台上我们四人要诵诗、要站位,如何同时控制三个香炉?总不能一人捧一块沧璁在台上跑来跑去。”骆宾王依然保持着冷静,提出问题。
杨炯早有成算:“沧璁驱动青瑛,确有其感应范围,并非无限。我测算过,一块沧璁,全力催动之下,可稳定覆盖一炉,并略微影响相邻一炉。因此,台上需两人执掌沧璁。”
他看向骆宾王:“观光兄,你那长剑可否借我一用?我想将一块沧璁,设法嵌入你的剑柄内部。你于台上立于玄武之位,沉稳少动,剑在手中,沧璁之力便可笼罩你身后及相邻的香炉。”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素面玉佩:“我这块沧璁,便效仿那位同僚,嵌入这玉佩之中。我站青龙位,亦可控制我身后及相邻炉鼎。如此两相配合,足以确保三炉水汽均匀蒸腾,形成完整雾墙。”
骆宾王二话不说,解下腰间佩剑,连鞘递了过去:“剑给你,怎么弄,全听你的。需要什么工具,或是要找铁匠,只管说。”
杨炯接过,拔剑出鞘,仔细检查剑柄与剑鞘的连接处,又用手指丈量尺寸,最后点了点头。
“工具我那里有,可在剑柄末端做文章。我将沧璁打磨成薄片,嵌入此处,外面覆以皮革或金属装饰,外观与寻常剑柄无异。你持剑时,手掌握住剑柄,沧璁便在你掌控之中。需要时,以特定手法旋转剑柄,便可控制沧璁与青瑛的感应强度,从而调节水雾的浓淡。”
他将剑归鞘,递还给骆宾王:“如何嵌入,交给我。但你需熟悉这种操控方式,在台上要做到不动声色,自然而然。”
骆宾王接过剑,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光芒:“有意思,这可比单纯挥剑有趣多了。”
杨炯又转向还在对着香炉发呆的王勃:“《长安古意》的全诗,我们要尽快最终定稿,确认如何分配诗句,何人何时诵读,并依据诗句意境,筛选、准备灵盘中需要呈现的对应景象拓影。时间不多了。”
王勃回过神来,重重一点头,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好!我今晚就再细校一遍!那些拓影,我也会尽快整理筛选出来!”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便飘到了卢照邻身上。后者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的竹椅上坐下,膝上摊着一卷书,面有倦色。
“昇之兄,说起来,你那新衣服打取回来也有两天了,怎么没见你穿上试试?合不合身?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让云锦阁的师傅修一修。”王勃凑过去,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几乎要探到卢照邻眼前。
卢照邻被他这一连串的问话逗得微微一笑,放下书卷,摇了摇头:“云锦阁的手艺,自然是无可挑剔的。量体之时裁缝便已仔细记下了尺寸,做出来应当不会有差池。倒不如保留一点新鲜劲儿,等六月廿三那天再穿,也算是个念想。”
“那哪儿成!”王勃不依,直起身来,“万一到时候穿上去发现哪里不合身,岂不是手忙脚乱?你就穿出来让我们看看嘛,取衣服那天我和令明忙着去搜集长安街景的拓影,都没顾上看一眼。”
他说着,朝身后的杨炯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杨炯正蹲在廊下擦拭那块沧璁,收到王勃要拉他下水的信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卢照邻投来的带着些许疑惑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觉有些紧绷:“嗯……我也有些好奇。当时只听观光兄说‘极好’,可成衣究竟是什么模样,还没见过。”
卢照邻的目光在杨炯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王勃脸上,眉头微微挑起,嘴角含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一旁的骆宾王原本正靠在院门上嚼甘草,听到这里也抬起头来,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热心:“给这两个臭小子看看又何妨?免得到了六月廿三,站在台上被袍子晃了眼,都忘了该站哪了。”
“怎么观光你也……”卢照邻苦笑一声,看了看骆宾王脸上的戏谑之色,又瞧瞧面前两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终于轻叹一声,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来:“好吧,你们等着,我去换。”
他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房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
王勃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盯着东厢房紧闭的门。杨炯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昇之兄,好了没有?要不要帮忙?”王勃忍不住向东厢房走了几步,扬声问。
里面传来卢照邻略显慌乱的声音:“不用!马上就好……”
骆宾王挑了挑眉,抱着胳膊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东厢房的门上。
又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卢照邻走了出来。
他先是站在门槛内,眯着眼睛,适应着门外的光线。片刻后,他才迈开步子,走到三人中间。
那一瞬间,院中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白色为底的袍子,是初冬新雪落檐的白。袍身上金线游走,写意着晓阳霞光。纹样繁复典丽,云气蒸腾,从衣摆蜿蜒而上,一路延伸到领口与袖缘,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流动起来。
王勃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词:“……神仙。”
杨炯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那身衣袍上停留了很久,从领口的金线绣纹一路看到袍摆的垂落弧度,最后轻轻“啧”了一声,算是表达了认可。
卢照邻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抬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纹,又拎了拎下摆,想找个什么借口转身回屋去。
杨炯察觉到他的局促,开口问道:“是不是哪里不合适?袖长?还是肩宽?”
卢照邻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其实……我在云锦阁试过了,并无不妥。”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金线纹样上,想起了那日取衣的情景。
那天店里人不多,掌柜的一听是来取那件白袍子的,当即眼前一亮,亲自从里间将衣袍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柜台上,嘴里不住地赞叹。
“卢先生,您可真是好眼光!这料子本就是上品,咱们店里最好的师傅亲手裁的,光是绣这金线纹样就花了整整五天!您看这云纹的走势,每一针都顺着布纹走的,绝不含糊!小老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美的袍子。说句不怕您见笑的话,比宫里那些御赐的锦袍也不差什么了!”
卢照邻当时只是笑了笑,心想掌柜的做生意,难免要说些吉利话哄客人开心。直到他亲手接过那件衣袍,触到那柔软而沉实的质感,展开来,看清了那些金线绣纹的细节,他暗暗吃了一惊。
比他想象的要繁复精致得多,每一处纹样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冗,少一分则寡。裁缝显然不止是“动了心思”,而是真正将这身衣袍当作一件作品来对待的。
骆宾王当时就站在他身边,对他说:“穿上试试。”听不出太多惊讶。
卢照邻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衣袍走到了店内角落那面铜镜前。他解开外袍,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白袍套上身。那衣料轻得像一片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扯散。
骆宾王走到他身后,帮他拎起垂落的袍角,以免拖到地上。
他对着镜子,系好腰封,整理好领口和袖缘,然后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愣住了。
镜中那个人,穿着一身华美的白袍,金线在光下隐隐流动。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但那一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想起许多年前离开家乡,负笈远游,来到扬州求学。彼时他年少气盛,满腹诗书,却因为一口外乡口音被同窗讥讽。那些人围着他,学着他咬字的方式说话,嘻嘻哈哈。
他想也没想回过头,瞪了为首那人一眼,提高了声音道:
“你看好了!我是范阳卢氏子,卢照邻,卢昇之!”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找过他麻烦。
此刻,站在云锦阁的铜镜前,穿着那身白袍,他忽然又看到了那个少年的眼神。穿过二十多年的光阴,穿过仕途的坎坷、病痛的折磨、漂泊的困顿,那个少年的眼神竟然还在。
鬼使神差地,他对着镜子,轻轻地低吟:
“我是范阳卢氏子,卢照邻,卢昇之。”
骆宾王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片垂落的袍角,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王勃还在啧啧称奇,绕着卢照邻转了两圈,认真地端详着那身衣袍的每一个细节。杨炯站在两步之外,双手笼在袖中,目光平静地落在那身白袍上,不多会又去查看博山炉了。
骆宾王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了甘草的布包,又拈起一根放在嘴里,眼神却一刻也没从卢照邻身上移开。
卢照邻站在院子中央,被三个人围着看,终于有些扛不住了,轻咳一声:“看够了没有?我回去换下来了。”
王勃连忙拦住他,“别别别!再穿一会儿!这么好看的衣裳,穿一刻钟就换回去,也太亏了!”
杨炯这时候也回过头来:“留着吧,晚饭前再换下来也不迟。正好让我们习惯习惯,免得到时候在台上看愣了神,耽误了正事。”
卢照邻看看王勃满脸的期待,又看看杨炯难得没有拆台,再看看门边骆宾王那副“我觉得行”的表情,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