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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王杨卢骆当时体(壹) 裁新衣四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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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阁里,王勃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微微侧身,打量着镜中穿着新裁衣袍的自己。
橙红色的翻领胡袍,用的是今年江南新贡的“霞光锦”,在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身姿挺拔;下摆略阔,行动时如流云拂动;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精致却不张扬。
他满意地转了半圈,衣摆旋开一抹亮色。
“令明,你看如何?”王勃对着镜子问道,眼睛透过镜面看向坐在身后长凳上的人。
没有回应。
王勃等了三息,眉头蹙起,猛地转过身:“杨令明!”
杨炯正低头盯着手中的诗牌,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显然是看什么东西入了神,连滑动都忘了。
王勃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一把将诗牌抽走。
“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这劳什子的?”他将诗牌背到身后,挑眉瞪着杨炯。
杨炯手中一空,这才抬起头,见王勃瞪着眼站在面前,那身橙红袍子在光下鲜艳夺目。他怔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没有立刻去要诗牌,而是绕着王勃慢慢走了两圈。
从领口的翻折到腰间的革带,从袖口的绣纹到袍摆的裁剪,他都仔细瞧过。那审视的眼神让王勃莫名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两圈走完,杨炯在王勃面前站定,点了点头。
“是不错,这料子选得好,颜色衬你。裁缝手艺也精,腰身收得利落,不会显得臃肿。袖口的纹样……虽然花哨了些,倒也配这颜色。”
王勃脸上这才露出笑意,下巴微扬,把诗牌递还给他:“算你有点眼光。”
他背负双手,来回踱了两步,问:“怎么?还盯着大理寺的公告呢?宋之问那案子有定论了?”
杨炯接过诗牌,手指在屏幕上一划,调出方才在看的内容,递给王勃。
“你自己看。”
王勃接过,凝目看去。
屏幕上是朱雀门诗板刚刚发布的公告,猩红色的边框显示这是官方文书。他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公告很长,核心意思明确:经大理寺详查,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宋之问杀害刘希夷。刘希夷横死一事,现有证据指向意外。后园阁楼年久失修,置放花盆的木架腐朽,恰逢前夜风大,花盆坠落击中后脑,致其身亡。依律,疑罪从无。
但公告后半段笔锋一转:然,经獬豸屏调取记录及多方查证,宋之问在担任控鹤监监诗郎期间确曾利用职务之便,为其外甥刘希夷及其他数位士子操纵金叶子流向,干扰诗赛公正,证据确凿。此等行径,有违圣人之教,辜负朝廷信任。
最终裁决:天后旨意,着将宋之问贬为泷州参军。念《大唐好诗歌》决赛在即,宋之问身为评事之一,若临时更换恐生变故,故特准其留任至决赛结束,赛后三日必须离京,不得延误。
公告末尾盖着大理寺的赤印,以及【称量在心】的副署。
王勃看完,冷笑一声,将诗牌塞回杨炯手里。
“罪有应得。就算刘希夷不是他杀的,‘锦上添花’的事也够他喝一壶了。泷州……岭南烟瘴之地,够他受的。只是天后当真维护他,这都没把他的评事职位撤了。决赛结束再走?呵,只怕到了那时,去泷州的船开不开都两说。”
杨炯将诗牌收回怀中,目光扫过云锦阁内悬挂的各色布料,声音压得低:“风宪司。”
王勃一愣:“什么?”
“风宪司。”杨炯重复道,走到一匹靛蓝色暗纹缎子前,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上官婉儿在筹建的职司,监察诗牌舆情,权力不小,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宋之问在控鹤监这些年,对诗牌运作、符文原理乃至各世家在诗牌上的盘根错节都了如指掌。这样的人,杀了可惜,留着有用。”
他转过身,看向王勃:“所以贬黜是敲打,留任是给机会。若他识趣,这段时间偃旗息鼓,此事或许就此翻篇。所谓贬黜也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或许转头就把他调去风宪司也未可知。若他不识相……”
杨炯没说完,但王勃懂了。
他沉默片刻,摆摆手:“罢了,不提这晦气事。你赶紧挑布料,裁身新衣。昇之兄和观光兄都选好了,过几日就能拿到。咱们既要在芙蓉园登台,总不能穿得寒酸。”
他走到杨炯身边,兴致又起来了:“对了,昇之兄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他说,我们四人登台,当以四象之位站立。我站朱雀位,在南,主炽烈文思;观光兄站玄武位,在北,主沉稳固守;他站白虎位,在西,主肃杀锋芒。”
王勃拍了拍杨炯的肩膀,咧嘴一笑:“至于你嘛……就站青龙位好了。在东,主生生不息,正好配你钻研符文的那股子劲头。”
杨炯挑眉:“你们倒是把我安排得明白。”
“怎么?不乐意?”王勃瞪他。
杨炯摇摇头,眉眼带笑:“行。”
他在那些悬挂的布料前慢慢走着,掠过一匹匹或鲜艳或素雅的缎子、锦缎、细麻。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匹天青色的云纹缎上。
那颜色很特别,是雨过天青的淡雅,缎面上用同色丝线织出流云暗纹。光线流转时,云纹若隐若现,清雅又不失贵气。
“这匹。”杨炯指了指。
掌柜的忙过来,满脸堆笑:“郎君好眼光!这是今年蜀中新贡的‘天水碧’,统共就进了十匹,宫里留了六匹,流出来的就四匹。这云纹是蜀中老师傅用‘过肩织’的手法,一面织缎,一面提花,费工得很,但成品就是这般雅致!”
杨炯点点头:“就它了,量尺寸吧。”
量体的时候,王勃在云锦阁里闲逛。这铺子很大,前厅是布料,中庭摆着些成品衣袍展示,后间还有首饰配件。他走到一排多宝阁前,目光被一件银质项圈吸引住了。
那项圈做工极精致,不是女子戴的璎珞样式,而是男子用的简约款。约两指宽,通体银白,表面浮雕着细密的缠枝卷草纹,纹路流畅生动。项圈接口处做成如意云头,各嵌一颗米粒大小的青金石,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王勃拿起项圈,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他对着中庭一面小铜镜,将项圈虚虚地放在颈前比了比。
“王子安,您贵庚?”
杨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满是戏谑。
王勃手一抖,项圈差点掉地上。他转过身,没好气地瞥了杨炯一眼:“我就是觉得好看!这纹样雕得多精细,你看这卷草,枝蔓牵连不断,寓意也好……”
杨炯已经量好尺寸,换了那身石榴红袍过来。他走到王勃身边,接过项圈看了看,点头:“是挺精致。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将项圈举到王勃颈前,一本正经地端详:“这项圈若是戴在你脖子上,再配上你这身橙红袍子,和我穿着那天青云纹袍子往芙蓉园里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叫‘上阵父子兵’呢。”
“杨令明!”王勃一把抢回项圈,作势要砸他。
杨炯笑着侧身躲开,两人在云锦阁中庭笑闹着推搡了几下,引得掌柜和伙计都看过来。王勃终究没好意思真砸,将项圈放回多宝阁,哼了一声,拽着杨炯的袖子就往外走。
“走了走了,裁个衣裳磨蹭半天!”
出了云锦阁,午后的阳光正好。西市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喧哗。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王勃还在嘀咕那项圈的花纹如何精巧,杨炯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去了。
他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却没有焦点。
“想什么呢?”王勃察觉到他心不在焉,用手肘碰了碰他。
杨炯回过神,沉吟片刻,才低声道:“我在想灵盘的事。”
“灵盘?就你改造的那个?”王勃也正色起来。
“嗯。”杨炯点头,“那灵盘材质特殊,核心晶石虽好,但毕竟是接触了文衡璇玑那样的庞然大物,对它损耗不小。我不能保证它还能在我手里运转多久,会不会哪一天彻底成了一块顽石。所以……得抓紧时间,让它最后再发挥些价值。”
“你想怎么用?”王勃问。
杨炯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成像。你还记得吗?我曾让你在灵盘上方撒香灰,灵盘中存储的滕王阁拓影就能显现在灰烬上。”
王勃眼睛一亮:“记得!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阁楼的飞檐翘角,江面的波光,甚至匾额上的字都隐约可见!你是想……在决赛时用这法子?”
“对。”杨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长安古意》写的是长安胜景,若我们诵诗时,身后能有相应的景象浮现宫阙楼台,街市车马,贵族宴游,夜夜笙歌,那该是何等气象!”
王勃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皱眉:“主意是好,可是……总不能去芙蓉园撒香灰吧?那成何体统。而且我记得,当时那影像也就巴掌大小,芙蓉园何等开阔,台下观者如云,坐得稍远些的就看不清了。”
“这正是我在思考的问题。”杨炯重新迈步,边走边说,“需要找到香灰的替代品,又要能将图像放大,最好能像幕布一样,悬在我们四人身后。还要能与诗诵节奏相合,该显时显,该隐时隐……”
他越说声音越低,眉头紧锁,显然这难题困扰他有些时日了。
王勃也跟着思索,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街边有个小贩正在叫卖胡饼,新出炉的饼香气扑鼻。王勃摸出几文钱买了两个,递一个给杨炯。杨炯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却还盯着地面,显然心神不在此处。
忽然,杨炯脚步一顿。
“有了。”他低声说,眼中光芒大盛。
“有什么了?”王勃忙问。
杨炯不答,迅速从怀中取出诗牌,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编辑了一长串消息。
王勃凑过来想看,杨炯直接把诗牌息屏收回了袖袋。
“你躲什么?我看看都不行吗?”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何必急着现在看。”
“啧……得,吃你的饼!”
同一时刻,光德坊,一处清静院落。
院中植着几株古柏,青石铺地,檐下悬着“妙手回春”的匾额。此处是药王孙思邈在长安的暂居之所,寻常人求医不得其门而入。
正堂内,卢照邻坐在一张朴素的柏木桌案前,伸出右臂,平放在脉枕上。孙思邈坐在他对面,三指搭在他腕间,闭目凝神。
老人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他诊脉时神色肃穆,堂中只闻得窗外偶尔的鸟鸣,以及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骆宾王站在一旁,一手拿着卢照邻的帷帽,另一手握着诗牌。屏幕忽然亮起,他低头看去,是杨炯发来的消息。
他快速浏览,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轻轻笑出声。
卢照邻正紧张地等待着孙思邈的诊断,闻声微微侧头,低声问:“观光,为何发笑?”
骆宾王将诗牌屏幕转向他:“杨令明传来的,要我帮他弄几个铜香炉,还要博山炉制式的。你说他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钻研符文走火入魔,想当道士了?”
卢照邻看了看消息,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摇摇头:“令明行事,必有他的道理。他既要这些,定是与决赛的‘演绎’有关。你便帮他寻来,问问细节便是。”
骆宾王“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回复询问更具体的要求:要几个?大小如何?何时要?
消息发送出去,他重新抬头,看向孙思邈和卢照邻。
这时,孙思邈收回了诊脉的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目捻须,沉吟不语。
卢照邻的心提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孙思邈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孙真人,如何?是不是……更糟了?”
孙思邈仍不答。
卢照邻扶着桌案站起身,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
“真人,照邻恳求您,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要让我撑到六月廿三。”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不能在那之前倒下……不能。我愿意用任何方子,受任何针灸,吃任何苦……只求您帮我续这两个月的命,求您了。”
他说到最后,眼圈已经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骆宾王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卢照邻的手臂,眉头紧锁,看向孙思邈的眼神里也带上了恳求。
孙思邈这才抬起手,虚虚一托。
“坐下。”老人的声音平和。
卢照邻缓缓坐回椅中,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袍。
孙思邈取过纸笔,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张新方子。
“照之前的方子,加三钱血竭,减二分附子。针灸加取风市、阳陵泉二穴。按此调理,不会出大问题。”他将方子推到卢照邻面前。
卢照邻双手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孙思邈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又道:“至于命数……自有它的道理。不该绝时,不会绝。你既心志如此,老夫便助你这一程。但切记,万不可再劳心耗神,忧思过重。心若不静,药石罔效。”
“是,照邻记住了。”卢照邻郑重应下。
从光德坊出来,已是申时末。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骆宾王和卢照邻并肩走着,一路沉默。快到坊门时,骆宾王忽然开口:
“昇之,你信命吗?”
卢照邻微微一怔,侧头看他:“命?”
“是,从你一落生,造化小儿就给了你一纸契约,上面写了你得做什么,才能得到些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命数。”
骆宾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目光如炬。
“可有些事,你不想做;有些东西,你不想要,难道也要跟着这契约走吗?”
他望向天空:“我不信,事在人为。自己的路怎么走,自己说了算。”
卢照邻愣住了。
这番话……何其熟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仿佛又回到了蜀中那个小院,在无数个春日和秋日,那只通体雪白的猫蜷在郭珍膝头,她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背,眼中满是怜惜。
“这白色是它生来就有的,又不是它自己能选!凭什么就因为这个便要处处受欺负,连口安稳饭都难讨?”临别时,郭珍又是心痛又是愤怒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那时的他就站在她身侧,温声安慰:“它没法决定自己的颜色,但它可以决定自己走什么路。它走向了珍娘,这就是它的造化。”
它可以决定自己走什么路,它走向了珍娘,这就是它的造化。
卢照邻在原地驻足片刻,看向骆宾王,缓缓点头:
“是,自己的路怎么走,自己说了算。”
骆宾王看着他眼中的光,嘴角微微扬起。他拍了拍卢照邻的肩,力道不重。
“走,回去。看看杨令明要香炉搞什么名堂,再听听王子安那小子又有什么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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