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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节物风光不相待(下) 劫波尽处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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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勃看着杨炯,杨炯看着王勃。
足足有几个弹指,两人就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一言不发。
还是杨炯先没忍住,眼睛笑弯成月牙,嘴上可是不饶人:“怎么,真傻了?我不过是去寺庙里清修了几天……”
“闭嘴!”
王勃“腾”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杨炯鼻尖:“你!杨令明!你和骆观光、卢昇之他们早就商量好了是吧?合起伙来演戏吓我!看着我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很有趣是不是?!”
杨炯愣了一下,看他真动了气,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收敛了,也站起身,想伸手去拉他胳膊:“子安,你听我说,不是故意要瞒你,实在是当时情况未明……”
“我不听!”王勃甩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面一直贴身收着的诗牌,看也不看就朝着杨炯怀里扔过去,“这破牌子,还你!自己收好!谁愿意天天替你惦记着啊!”
诗牌带着温热的体温,砸在杨炯胸前,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握紧了诗牌,抬起头,看着王勃气得发红的眼睛。那里面的怒火早已褪去,此刻只剩下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王勃不是真生气,至少不全是。
杨炯的嘴角再次扬起,这次是全然放松的。他点点头:“行,怎么处置,悉听尊便,我认罚也就是了。”
王勃瞪着他:“待会罚酒!三杯!一杯也不许少!”
“好,三杯。”杨炯从善如流。
气氛缓和下来,王勃重重坐回椅子,还故意把椅子往后拖得刺啦响,以示余怒未消。杨炯也坐下,将诗牌小心地放在自己手边。
沉默再次降临,但已不再是之前的凝滞。
王勃抓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一口灌了,像是给自己压惊,然后才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杨炯:“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儿了?观光兄说你可能还没出长安,可……”
杨炯也敛了笑意,正色道:“本打算按观光兄安排的路线,先出城再说。可刚离开你们不久,就在路上被人截住了。”
王勃呼吸一窒。
“对方身手极好,有备而来。我根本没看清人,就被布巾堵了嘴。那上面涂了药,只片刻功夫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来时,我就在一个石室里,很冷,见到了上官婉儿。”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这个名字,王勃还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前倾身体:“她……她对你做了什么?用刑了?逼问你什么了?”
“没有用刑。”杨炯摇头,回忆起石室中那冰冷的目光和空气中淡淡的冷梅香,“她只是问我,是如何做到逆向写入文衡璇玑的。”
“你……你就告诉她了?”王勃急道。
“嗯。原理本就不复杂,关键在于对灵盘核心符文和文衡璇玑文气回路的理解。”杨炯点头,有些理所当然地说,“我改造的那枚灵盘,材质特殊,或许本就与文衡璇玑有隐秘联系,而慎独符文……她认出来了,说那是她翁翁的东西。”
王勃听得目瞪口呆,这一番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一时难以消化。灵盘或与执掌天下文脉的文衡璇玑有关?慎独符文是上官仪的遗泽?这其中的纠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然后呢?她就这么放过你了?”王勃觉得不可思议。
“她……她问我要不要去做风宪巡使。”杨炯脸上掠过一抹复杂。
“什么?!你答应了?!”王勃差点又跳起来。
“当然没有。”杨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还用问”,“入控鹤监已是不得已,再入风宪司,与虎谋皮,同流合污,我成什么了?”
王勃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算你还有良心!那……那她就放你走了?没提任何条件?”
杨炯蹙眉,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没有,她似乎……只是对技术本身感兴趣。问清楚便让我走了,连我的私人物品都归还了。但我岂敢直接回来?谁知她是不是欲擒故纵,外松内紧?我躲去了慈恩寺,那里方外之地,耳目相对少些。”
“那……那这些天,外面的事,你……你都知道?”王勃想起自己这些日的颓丧等待,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杨炯的目光柔和下来,看着他:“嗯,用身上仅剩的钱,去茶肆租诗牌。看到了红枫叶挂在每首诗下面,看到了天下士子群情哗然,看到了……看到了决赛名单公布,第十二名,王子安,《滕王阁诗》。”
王勃鼻子一酸,别开脸,闷声道:“那你怎么现在才现身?上官婉儿收手了?”
“不清楚她的态度,但我接到消息,弘文馆催我回去履职的公文递到了控鹤监。宋之问找不着我,就派人去小院,送还俸禄,索要官服和腰牌。”杨炯冷笑一声,“这套流程走完,我在控鹤监的差事了结了。这样一来,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不会再追着‘监诗郎杨炯’不放。既然风波暂歇,躲着也无意义,不如现身。”
他看向王勃,挑眉一笑:“更何况,某人怕是快要把自己闷出病来了。卢昇之和骆观光看不过去,我们便商量着,给你个‘惊喜’。”
“惊喜?”王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终于转回头瞪他,眼角还带着点红,“惊吓还差不多!你们……你们真是……”
他想骂,却又不知从何骂起,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肩膀也垮了下来:“算了……你回来就好。真的。”
杨炯难得没再调侃,郑重地点了点头:“嗯,都过去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与温馨缓缓流淌。春光透过窗格,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片刻后,杨炯想起什么,问道:“决赛的事,你怎么想?公告我看了,‘鼓励多种形式演绎’,怕是又有新花样。”
王勃却沉默了,重新端起茶杯,却不是为了饮茶,方才那点鲜活气似乎又慢慢沉淀下去。
就在这时,雅间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骆宾王高大的身影率先踏入,一眼就看见并肩而坐的两人。他锋利的眉毛一挑,硬朗的脸上露出笑意,打趣道:“呦,这是……聊完了?怎么样王子安,这顿饭,吃得可还‘惊喜’?不比你自己闷在屋里长青苔强?”
王勃一见他就来气,刚才压下去的火苗又蹿起来一点,“唰”地站起:“骆观光!你还笑!你们合起伙来瞒我!嘴巴倒是严实,事先一点风都不透!看着我干着急是吧?”
卢照邻跟在骆宾王身后进来,轻轻带上门,闻言忍俊不禁。
他走到桌边,将手中提着的一个小巧酒坛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好了子安,莫要气了,这不是给你赔礼来了?刚去后厨,点了几个他们新研制的时令菜,说是用春笋、河鲜做的,极鲜。今日咱们好好吃一顿,尽兴。”
卢照邻一边说,一边摘下帷帽,挂在旁边的屏风上。
杨炯的目光落在卢照邻刚刚放酒坛的右手上,忍不住开口问道:“昇之兄,你的手臂……这是大好了?”
卢照邻循着他的视线,也看向自己的右手,微微一笑,活动了一下手指,虽仍有些许滞涩,但已能自如屈伸。
“嗯,托朋友的福,引荐了一位医术高明的老大夫,吃了两剂他开的方子,又用了针灸,感觉松快许多,和从前差不多了。”
他没有细说这老大夫是谁,也没有描述治疗过程,但在座三人都知道,能让卢照邻说出“和从前差不多”,这“好转”绝非等闲。只是他既然不愿多说,他们便也体贴地不再深问。
很快,伙计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新点的菜肴一一布上。果然都是春日时鲜,清炒芦蒿,腌笃鲜,芙蓉鱼片,还有一碟碧绿的荠菜馄饨。香气四溢,瞬间勾起了人的食欲。
酒是卢照邻特意点的梨花春,清冽甘醇。骆宾王拍开泥封,给每人面前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
骆宾王率先举起酒杯,声音洪亮:“这第一杯,庆贺咱们王子安,才华得展,堂堂正正杀入决赛!第十二名,不丢人!”
他转向杨炯:“第二杯,庆贺杨令明,蛟龙脱困,平安归来!过往种种,皆是云烟,从今往后,天高海阔!”
他又看向卢照邻,眼神柔和了些许:“第三杯,庆贺卢昇之,沉疴渐去,身体康复!否极泰来,正当其时!”
三句祝酒词,句句铿锵,情真意切。
卢照邻笑着举起杯,接话道:“我也借花献佛,这些时日,多亏诸位兄弟不离不弃,照拂扶持。观光仗义执言,千里奔波;令明忍辱负重,深入虎穴;子安坚韧果敢,初心不改。照邻能苟全于此,皆是诸位之功。此情此谊,铭感五内。”
杨炯也举起了酒杯,看着杯中酒,又抬眸看向围坐的三人,心中感慨万千。他缓缓开口:“今日坐在这里,能与诸位同饮,杨某恍如隔世,确有一种……重活一世之感。若非昇之兄运筹点拨,令我迷雾中得见方向;若非观光兄骁勇回护,屡次救我等于危难;若非子安……”
他看向王勃,眼中情绪翻涌:“……若非子安始终如一的信任与激励,我恐怕……早已在控鹤监那潭泥沼中被染得面目全非,与宋之问之流别无二致了。”
这番话发自肺腑,说得几人心中俱是恻然。王勃更是咬着嘴唇,努力瞪大眼睛,不让那股热意涌上来。
他端起眼前斟满的酒杯,迟迟未举,似在酝酿,杯中酒微波荡漾。
骆宾王和卢照邻对视一眼,齐齐看向他。杨炯也抬起眼,静静等待。
只见王勃又把酒杯放下,开口,说的却不是祝酒词:
“这决赛……”
他顿了顿,迎上三双带着疑问和关切的眼睛。
“我不想一个人去。”
“我想让我们,都站在决赛场上。”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骆宾王浓眉一挑,率先打破沉默:“……嗯?”
他放下酒杯,双手抱臂,盯着王勃,等下文。
卢照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看向王勃,目光温和中带着探寻,没有说话。
杨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身体前倾,盯着王勃的眼睛:“你开什么玩笑?”
“没有!我没开玩笑!”王勃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站起身,手按在桌沿,目光扫过三人。
“红枫叶的秘密,是杨令明你潜入璇玑阁,差点搭上性命才捅破的!武承嗣在崔府下毒、当街灭口的阴谋,是骆观光你提着剑闯进去,在血泊里把证据挖出来的!去信张柬之张公,想借清流之声为我造势,虽然最后……没成,但那是卢昇之你拖着病体,一字一句斟酌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说:
“是,有的成了,有的没成。可现在结果摆在这儿——我,王子安,《滕王阁诗》,进了决赛。我们赢了这一局。但你要我六月廿三,一个人站在芙蓉园里,一个人面对上官婉儿,面对沈佺期、宋之问,面对底下黑压压的看客,还有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明枪暗箭?”
王勃摇头,声调提高:
“我办不到!我没那么大的脸皮,一个人去领这份功!这份功,是咱们四个人拿命、拿血、拿这几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换来的!它不该只写我王子安一个人的名字!”
卢照邻轻轻放下酒杯,试图安抚王勃激动的情绪:“子安,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但这决赛的资格,确确实实是挂在你的诗下,是你的才华所得。这并非……”
“不!”王勃打断他,“昇之兄,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没有你当初在梓州告诉我‘有多大锅就做多少饭’,我可能早就因为那被克扣的三十贯钱跟人打起来了!没有你当初的点拨,我可能根本不会给滕王阁写那赞辞,就算写了,也可能就是篇普通的应酬文字!”
他转向杨炯和骆宾王:“没有杨令明你在控鹤监周旋,没有骆观光你在外面奔忙,我可能早就被‘梦里香’毁了,被那些流言蜚语淹死了!我们是一起来的,就得一起站上去!”
他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我想过了。决赛的身份核验,诗是我写的,名是我报的,这一关我责无旁贷。不过……公告上不是说了么?‘鼓励诸生以多种形式演绎诗作’。这‘演绎’,可没说非得一个人干。我请你们做我的辅佐,我们一起,在芙蓉园的决赛场上,风风光光地把我们的诗演给全天下看!这不算违规吧?”
骆宾王抱着胳膊,浓黑的眉毛动了动,沉吟片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嘶……听着……倒也不是不行?”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你打算‘演’什么?怎么个‘演’法?总得有个章程,总不能咱们四个往台上一站干念诗吧?那还不如你一个人去。”
王勃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想好了,我们不演《滕王阁诗》。”
三人俱是一怔。
“我们演——”王勃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卢照邻脸上,“昇之兄的《长安古意》。”
“哐当——”
卢照邻手中一直握着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他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何?”
王勃看着他的反应,心中酸楚,但回答坚定:
“我的《滕王阁诗》,写景状物,精巧有余,但气韵格局……说实话,未必压得住芙蓉园那样的场合。那是天子与万民同乐之地,需要的是吞吐日月的胸怀,是俯仰山海的气象。”
卢照邻眉头微蹙。
王勃却没停:“《长安古意》,它有足够宏大的气象,也有足够开阔的意境。它配得上芙蓉园的舞台,它也应该……被天下人看见它本来的、光芒万丈的样子,而不是只作为一个让它的作者颠沛半生的……‘伤疤’。”
卢照邻低下头去,沉吟不语。良久,他才抬头,低声道:“可这……毕竟是你的舞台,你的决赛。用我的诗,于礼不合,于你也不公……”
“没有什么不公!”王勃急道,他绕过桌子,走到卢照邻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昇之兄,如果没有你,我王子安算什么呢?一个有点小聪明,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罢了!是你教我读史,教我明理,教我在落魄时不失本心,在得意时不迷双眼。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根本走不到长安,更别提站在这里说什么决赛了!”
他越说越激动,抓住卢照邻冰凉的手:“这首诗,是你最好的诗,我们不能让它永远蒙尘,永远只和‘获罪’、‘流放’这些字眼绑在一起!我们要让所有人看见,它有多好,它值得被怎样郑重地对待!”
卢照邻的手在发抖,他没有抽回,只是沉默。
骆宾王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昇之,我在陇右、河西吃了好几年沙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人死了,也就死了,黄土一埋,草一长,过几年谁还记得你姓甚名谁?但有些东西,能比我们这些人看得更远,活得更久,那就是我们写过的诗。”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卷被卢照邻放在桌案上的诗牌。
“难道你想让以后的人,提起《长安古意》,只知道它让一个叫卢照邻的诗人入了狱,漂泊半生,却忘了它笔下写的是长安最辉煌时的样子?忘了‘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的盛景?忘了‘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的感慨?”
他身子前倾,看着卢照邻,真挚道:“诗比人长久,人会被遗忘,但好诗不会。你要让它替你说话,说你想说却没机会说完的话,说你见过的长安,你爱过的长安,你恨过的,也念着的长安。”
杨炯一直安静地听着,见屋里气氛凝滞,轻咳一声,开口说:
“从‘演绎’的可行性来看,《长安古意》确实比《滕王阁诗》更合适。它篇幅更长,场景更丰富,意象更密集,适合拆解成不同的段落,配合乐、舞、乃至……灵能光影来呈现。起承转合,层次分明,容易出彩。”
卢照邻抬眼看向他们,掠过王勃眼中的热忱,骆宾王眼中的刚毅,杨炯眼中的睿智。
许久,他轻轻抽回了被王勃握着的手。
“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