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节物风光不相待(上) 醉仙楼头春 ...

  •   杨炯已有两日没回来了,也未曾用黑箱子诗牌传回消息。

      王勃早早地醒了,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棂透进的晨光里。

      决赛是进了,第十二名。可那之后呢?日子一下子被抽空了,悬在半空。决赛定在六月,哪一日,比什么,怎么比,规则语焉不详,像一团雾。

      宋之问那“金叶子减红枫叶”的公告他看了,当时只冷笑一声,心里那点因为晋级的微末喜悦瞬间被更大的空洞和愤怒取代。

      就是为了把这笔龌龊账摊到太阳底下算清楚,杨令明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至今下落不明。

      杨令明……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觉得无聊,又不想再睡,索性起来,趿拉着鞋走到院里。

      骆宾王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沉甸甸地提上来,溅起的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

      “醒了?”骆宾王看他一眼,将水倒进木盆,“灶上温着粥,自己去盛。”

      王勃“嗯”了一声,没动,靠着廊柱看天。天蓝得透亮,几缕云丝慢悠悠地飘着,是个好天气。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我去看看昇之兄。”他说。

      卢照邻的房门虚掩着,王勃轻轻推开,见他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这几日卢照邻看起来身体好一些了,时常出去走动,只是凡出门必戴帷帽,这和以前在梓州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

      “昇之兄。”王勃唤了一声,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卢照邻放下书看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子安今日起得倒早。怎么,睡不着?”

      “嗯。”王勃老实点头,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心里不踏实。”

      “为令明的事?”

      “也不全是。”王勃声音低下去,“就是觉得……没劲。决赛进了,可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知道。令明不在,缺了个商量的人,心里空落落的。看那些公告,只觉得烦。”

      卢照邻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子安,你可记得在蜀中时,你对我说过什么?”

      王勃一愣:“什么?”

      “你说,写诗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心中那一口气,那一份不得不说的情。如今进了决赛,是好事。可若因进了决赛,反而失了本心,忘了为何而写,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王勃沉默了。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不只是为了反驳“上官体”,更是在回应那个在长安,与扬令明、骆观光纵酒高歌,畅论诗道的自己。

      “可令明他……”王勃的声音有些哽。

      “令明会回来的。”卢照邻的语气很笃定,“他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陷在绝境里。我们要做的,是好好活着,好好写诗,等他回来时,让他看见一个更好的王子安。”

      王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半晌,他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却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了,昇之兄。”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多是些诗文典故、旧日趣事。卢照邻精神不错,话也比平日多些。王勃听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稍稍理顺了些。

      院子里传来洒扫声,是骆宾王。如今这位昔日的边塞参军,仗剑侠客,俨然成了小院的“管家”。洒扫庭除,晾晒衣物,乃至生火做饭,他都默默接手,做得一丝不苟。

      王勃有时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都替他觉得憋屈,可骆宾王自己倒似安之若素,只说“总不能饿着”。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静谧中,院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笃、笃、笃。”

      王勃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冲出去——会不会是杨令明回来了?或者有他的消息?

      他动作快,骆宾王更快,一个眼神制止了王勃。

      他放下手中的扫帚,大步走到院门后,沉声问:“谁?”

      “请问,弘文馆校书郎杨炯杨公可是居于此?”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打的是官腔,公事公办。

      骆宾王与屋内的卢、王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吏员,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板正,手里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见门开了,他微微躬身:“某乃控鹤监书令史,奉宋学士之命前来。”

      骆宾王挡在门前,身形如山:“何事?”

      那吏员对他的戒备不以为意,依旧恭谨道:“此前杨校书自弘文馆借调至控鹤监,协理诗赛事宜。如今初赛已毕,借调期满。宋学士特命某来,一是归还杨校书这数月俸禄,二是请杨校书交还‘墨香生云’官袍及监诗郎腰牌。此二物乃控鹤监公器,需收回入库。”

      骆宾王目光扫过那盒子,又落回吏员脸上,神色不动:“杨校书近日外出访友,尚未归来。公服与腰牌应在其房中,某这便去取,请稍候。”

      不过片刻,骆宾王便从西厢房取出折叠整齐的“墨香生云”白袍,以及那枚沉甸甸的赤金腰牌,交到吏员手中。

      吏员仔细查验了衣袍和腰牌,确认无误,这才将手中的紫檀木盒递上:“如此,某便回衙复命了。盒中乃是杨校书借调期间的俸禄,请点收。”

      骆宾王接过盒子,并没有打开,只点了点头:“有劳。”

      “告辞。”吏员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没有半分停留。

      院门重新关上,骆宾王捧着那盒子走回堂屋,将它放在桌上。紫檀木盒做工精致,四角包铜,锁扣处雕着简单的云纹,是官中常见的制式。

      王勃跟进来,盯着那个盒子,忽然觉得刺眼。

      “打开看看?”骆宾王说。

      卢照邻轻轻摇头:“不必了,是令明应得的,收着便是。”

      王勃却伸手,一把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红色锦缎,上面整齐码放着一片片金叶子,金光灿灿,映得人眼花。粗略看去,至少有上百片。

      王勃盯着那些金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将盒盖拍上。

      “砰”的一声闷响。

      下一刻,他整个人趴倒在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耸动。

      “谁稀罕这些金叶子啊……”

      卢照邻走到他身边,见状想要出言安慰,但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骆宾王默默将盒子盖上,拿起走向西厢房:“我替他收着。”

      又过了几天,天枢台发布了决赛细则公告。

      决赛定于六月廿三,提前一月抽签决定登场顺序。要求诗作体裁不限,但内容需“充实宏阔,或彰国朝之威,或显思理之深”。更耐人寻味的是最后一句:“鼓励诸生以多种形式演绎诗作,演绎之巧,亦为评审参酌之要。”

      王勃躺在自己榻上,用诗牌刷到这条公告,嗤笑一声,随手关掉屏幕,将诗牌扔到一边。

      “花样真多,当我们是伶人俳优么?”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过门了,暮春时节,屋里阴冷,外面日头正好。可他就是不想动,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他没有再看任何赛事相关的消息,而是默默翻看着诗牌里和杨炯过往的对话记录。那些记录停在数日前的那个“好”字,再往前翻,是更久远的闲谈。

      某次,他写了篇追忆二人华阴往事的骈文,字斟句酌,文采飞扬,得意洋洋地发过去求表扬。等了半天,那边回过来一个字:

      【前川月】:酸。

      王勃当时气得跳脚,连着发了十几条讯息骂他没良心。杨炯再没回复,但王勃知道,他肯定在屏幕那头偷笑。

      又往下翻,是他某次偷拍到的拓影,杨炯因为吃到葱而皱紧眉头,一脸如临大敌。

      他坏笑着发过去。

      【秋水溟】:呦,杨校书苦大仇深为哪般?

      【前川月】:王子安,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睡觉。

      王勃捧着诗牌笑了整整一刻钟,那晚还真有些忐忑,睡前仔细检查了门窗。

      还有一次,他心血来潮想养兰花,兴冲冲地买了一盆,养了没几天就蔫了,急得去问杨炯。杨炯难得耐心,回了一长串栽培要点,从光照、浇水讲到土质、施肥。王勃照着做了,可那盆兰花最终还是没救回来。

      他拍了枯死的兰花发过去,配了个哭脸。

      【前川月】:苦兮苦兮,子安之兰。

      王勃当时又心疼兰花,又觉得这八个字莫名好笑,最后对着诗牌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王勃看着这些熟悉的斗嘴,闷闷的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响起。可笑着笑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温热的液体积聚,视线里那些字句变得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仰起头,可那酸涩感却汹涌而上,逼得他喉头发紧。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王勃慌忙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哑着嗓子:“进。”

      卢照邻推门进来,今日他气色似乎格外好些,眉眼间没有了郁色,多添了几分舒朗。

      他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紧闭的窗户,灿烂的春光和暖风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一室沉郁。

      “子安,总在屋里闷着不好。出去走走吧,莫要辜负了大好春光。”卢照邻转过身,逆光而立,“我这病,大夫也说需多见阳光,活动气血。你陪我走走,可好?”

      王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闷声说:“不想动。”

      卢照邻不以为意,只是换了话题,语气更为轻快:“子安,这次进决赛,是件大事。无论如何,都值得庆祝。”

      王勃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庆祝什么?”

      “庆祝你的《滕王阁诗》被天下人看见,庆祝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卢照邻微笑,“走,我们出去,吃顿好的,我请客。”

      王勃又把眼睛缩回去,声音闷闷的:“现在这样,哪有什么心情吃饭……”

      “吃饱了饭,我们就去找他,好不好?”

      王勃先是愣了几息,随即猛地掀开被子,瞪大眼睛:“什么?找……找他?昇之兄,你有办法?有线索了?”

      卢照邻但笑不语,只道:“快起来收拾吧,观光已在等了。”

      等王勃磨磨蹭蹭洗漱收拾好出来,骆宾王和卢照邻早已等候在院中。

      骆宾王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佩长剑,更显利落。卢照邻则依旧戴着那顶帷帽,却换了身崭新的竹叶青色细布长袍,衬得人多了几分清雅气。

      王勃看着他们,又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家常的旧袍。他转身回屋,片刻后再出来,已换上了那身鲜艳的枣红色锦袍。

      他还特意带上了杨炯那面上着“千机锁”和“无极令”的诗牌,小心收在怀中。他想,如果……如果真的能找到杨令明,他一定用得上这个。

      三人出了门,沿着街巷慢慢走着。春光确实很好,路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了一地。行人往来,笑语声、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王勃却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没这样走在阳光下了?好像自从那夜从崔府回来,他就把自己关进了壳里,外面是春是秋,是晴是雨,都与他无关了。

      他们去的还是醉仙楼,这家酒楼临着曲江,景致好,菜式也精致,往日他们偶尔会来打牙祭。

      掌柜认得卢照邻,尽管他戴着帷帽,但那通身的气度是掩不住的,忙亲自迎上来,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宽敞,临窗可望见曲江粼粼波光。室内陈设清雅,一张圆桌,几把交椅,墙角立着一面六扇的素面屏风。屏风上绘着墨竹,疏疏落落,颇有野趣。

      王勃看了一眼屏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在窗边坐下,望着外面的江水出神。

      骆宾王拿起菜单,粗粗浏览一遍,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抬眼看向卢照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菜单上的菜好像不全啊,我记得醉仙楼有几道招牌,上头没有。”骆宾王开口,有些迟疑道。

      卢照邻微微颔首:“不错,有些好菜,怕是得亲自向掌柜讨要。”

      王勃有些疑惑,醉仙楼的菜式他大概知道,骆宾王和卢照邻都不像是挑剔口腹之欲的人,今日怎么忽然计较起菜单齐全与否了?但他见卢照邻起身,下意识也想跟着:“我也去……”

      骆宾王抬手虚按:“你坐着等吧,点菜而已,我们去去就回。你看着茶,别凉了。”说着,他已和卢照邻一前一后出了雅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雅间里瞬间只剩下王勃一人。

      起初,他还能端坐着,慢悠悠地品茶,目光随意扫过墙上的字画。可一炷香的时间慢慢过去,门外只有酒楼跑堂伙计隐约的吆喝和脚步声,骆宾王和卢照邻却杳无踪影。

      王勃有些坐不住了,他放下茶盏,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廊外寂静,只有远处堂倌上菜的吆喝声。

      他回到桌边,掏出诗牌,飞快地给两人发讯息:

      【秋水溟】:观光兄,昇之兄,不用点什么复杂菜式了,就点几样我们平日爱吃的便好,怎的去了这般久?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复。

      心里的不安和疑惑渐渐扩大,王勃蹙眉,决定不再干等。

      他站起身,准备下楼去看看究竟。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门扉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屏风后悠然传来: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王勃骤然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转回身,瞪大眼睛,盯着那面屏风。

      话音落下,屏风后脚步声轻响,一道身影缓缓自屏风后转出。

      一身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人有些清减,脸色苍白了些,没大有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沉静锐利,偶尔透着不耐和嫌弃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着窗外漫入的春光,含着三分笑意,落在王勃脸上。

      “王子安,恭喜啊。”

      是杨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