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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年年岁岁花相似(上) 红袍归案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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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重新换上那身石榴红袍,踏进了弘文馆的大门。红袍鲜艳如火,既然不再是“墨香生云”的监诗郎,那便做回从前的杨校书。鲜衣怒马,才合年纪。
值房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长案上堆积的文书似乎又高了些,风雅屏依旧端正地摆放在正中央,淡金色暗纹层层荡漾,说明并未锁死。
“杨校书?是杨校书回来了!”
靠近门边的一个青袍同僚最先看见他,惊讶地站起身,手中的笔都忘了放下。这一声引得值房里七八个人齐齐抬头,短暂的寂静后便是一阵混杂着惊讶的热情声浪。
“哎呦!真是令明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咱们这摊子事真要熬死人了!”
“就是就是,你走的这些时日,校勘、编目、还有那些送往各部的公文……堆得比山高!”
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同僚已经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诉苦的诉苦,问好的问好。
杨炯被围在中间,看着那一张张或真切或客套的笑脸,听着那些熟悉的抱怨与玩笑,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那几个月在控鹤监的如履薄冰,璇玑阁里的孤注一掷,石室中的彻骨冰寒,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梦醒了,他还在弘文馆,还在这些故纸堆与同僚的喧嚷里。
“令明,快说说!那控鹤监里头……到底什么样儿?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种比咱们风雅屏还要大还要精巧的青玉屏?我听说连圣人与天后阅览奏章有时都用那法器呢!”一个姓赵的校书郎凑得最近,眼睛发亮,满是好奇地问。
另一人也插话道:“还有还有,在那儿当差,是不是每日见的都是上官才人那般的人物?规矩一定大得很吧?”
杨炯笑了笑,礼貌而疏离。他一边走向自己那张靠窗的书案,一边用轻松的口吻答道:“青玉屏确有,比风雅屏精巧复杂些,符文流转也更快。至于规矩……在哪当差不得守规矩?控鹤监事务是繁重些,但也多是案牍之劳,与咱们这儿大同小异。”
他说得含糊,既没否认那些传闻中更神秘的法器,也没细说其中关窍。同僚们听了,虽觉不够解渴,但也知道控鹤监涉及诗牌机密,杨炯不便多言是常理,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
“对了令明,前些时日,好像听人说……京兆府的人去找过你?没什么事吧?”方才那赵校书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关切起来。
杨炯试图打开风雅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动作:“哦,那事啊,一场误会罢了。邻舍听闻些动静,报了官。差爷们例行查问,说清楚也就无事了,劳诸位挂心。”
他语气淡淡的,还和以前一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同僚们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也便信了,纷纷道“没事就好”、“虚惊一场”。
杨炯在案后坐下,确认风雅屏可以如常使用,也没有被改动的痕迹,心里一松。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桌上的书卷上,那堆积如山的待校书卷、未编目录、各方往来文书,竟觉得有几分亲切。
他挽起袖子,准备着手清理,将这数月落下的公务一点点补上。
就在这时,坐在他对面,平日负责典籍编目的吴博士忽然抬起头,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
“哎,令明,你从控鹤监回来,可清楚宋学士近况如何?你们是同窗,在那儿又共事,应该时常见着吧?”
杨炯一愣,抬眼看向吴博士。那人只是好奇地看过来,似乎并无他意。
宋之问?
杨炯这几日心思全在王勃决赛的打算和暗中观察上官婉儿对“红枫叶”事件后续的反应上,哪里分过神去想宋之问如何?自那日值房一别,两人算是撕破脸皮,他便再未关注过此人动向。
“宋学士……他在控鹤监,自是风生水起,深得上官才人信重。”杨炯斟酌着词句,想到那日副屏前宋之问惊怒扭曲的脸,刻薄话语涌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以为吴博士只是寻常寒暄,随口答了,便低下头,准备继续理书。谁知吴博士却“咦”了一声,面露诧异:“风生水起?不能吧?”
这一声不高,却让附近几个正在忙碌或偷闲的同僚都竖起了耳朵。
杨炯再次抬头,眉头微蹙:“吴博士此言何意?”
吴博士放下手中的刻刀,身体前倾,带上了几分闲谈八卦的兴致:“我也是昨日听一位在大理寺有旧的朋友提起,说前几日,好像瞧见宋学士被请进大理寺了……具体为了什么事,我那朋友也不甚清楚,只说看着情形,不像是寻常问话。”
他满意地看着周遭同僚投来的惊异目光,又转向杨炯,疑惑道:“令明,你与他同在控鹤监,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我还以为你多少知道些内情呢。”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杨炯身上。
杨炯心中愕然。
宋之问被请进大理寺?不似寻常问话?
那个永远见人三分笑,在控鹤监如鱼得水的宋延清?
他本能地觉得绝无可能。宋之问或许狡黠,或许擅于钻营,或许在诗牌规则上玩弄手段为他所不齿,但那人骨子里透着清高,又爱惜羽毛,他不屑,也绝不敢做贪赃枉法这等自毁长城的事。
上官婉儿何等人物?在她眼皮子底下,宋之问能犯下需要惊动大理寺的罪过?
“我确不知情。”杨炯摇头,脸上的困惑做不得伪,“在控鹤监时,宋学士公务繁忙,我亦琐事缠身,除了必要公务,私下往来不多。离了那儿,更无从知晓了。许是……协助查证什么案子?”
他给出一个最合理的推测,也是说给那些竖着耳朵的同僚听的。
吴博士见他一问三不知,也有些讪讪:“许是吧……许是吧。我也就这么一听,许是看错了也未可知。”说罢,便重新拿起刻刀,专注于面前的木牍,不再多言。
其他同僚见状也各自收回目光,忙起手头的事。值房里重新响起翻书声、研墨声、低语声。
杨炯也低下头,展开书卷。可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心思却有些飘远。
宋之问被请去大理寺?协助查案?还是……触碰了不该碰的,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杨炯随即压下。朝堂之事,波谲云诡,非他所能揣测,亦非他此刻所愿深究。眼前最重要的,是子安的决赛,是昇之兄的《长安古意》,是他们四人即将在芙蓉园面对的一切。
他摇摇头,把不该有的思绪甩开,再次将心神沉入故纸堆中。
然而,当天夜里,戌时三刻,夜已深沉。杨炯在自己的卧房内,正就着油灯翻阅一份明日需用的档册,怀中的诗牌忽然持续震动起来。
他心下一动,取出诗牌。通常情况下,入夜后若非急事,少有人以诗牌相扰。是子安?还是观光兄?
点亮屏幕,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任何私讯,而是强制弹升至顶端的加急词条。两条词条并排列于光幕最上方,一条来自朱雀门诗板,一条来自应天门诗板,字色猩红,后面缀着的流火标识正在疯狂跳动,说明事态紧急。
先是【应天门诗板】:
惊天之变!初赛魁首殒命,醉吟花不复醒!幽庭溅血,玉楼梦断!疑诗半章,墨冷魂消!
再是【朱雀门诗板】:
骇人听闻!大赛评审重嫌,已遭大理寺收押!诗坛震荡,决赛生变!延清清否?尚在两说!
“哗啦”一声,杨炯手里的档册滑落在地,他整个人从榻上翻身坐起。
刘希夷……死了?那个写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刘希夷?《代悲白头翁》的作者,初赛金叶子榜首,决赛夺魁的最大热门?
词条下的详情正在飞速刷出,字字惊心:
“据洛阳府急报,大赛诗俊刘希夷,于前夜被发觉倒毙于洛阳城南私邸后园。周身无刃器之伤,惟后脑遭受重物猛击,颅骨碎裂,当场气绝。
“更令人悚然者,刘家老仆泣告,案发前一日,大赛评审宋之问曾亲赴刘宅。二人于厅中共宴,然席间言语渐亢,竟至争执。老仆闻得‘名次’、‘金叶’、‘勿谓言之不预’等只言片语,未几便见宋之问拂袖而去,面色铁青。
“刘希夷独坐良久,神色郁郁,岂料翌日竟横死后园!洛阳府不敢自专,已星夜呈报大理寺。狄公震怒,签发拘牒,已于今日午时将宋之问收押候审……
“大赛主办天枢台告示:惊悉此变,痛心疾首。必将全力协同有司彻查真相,以告亡魂,以正视听。鉴于决赛在即,评审涉案,大赛组正紧急研议评委更替章程,不日将行公示……”
杨炯怔怔地看着光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论时机,宋之问与刘希夷刚生龃龉,刘希夷就横死家中。论动机,刘希夷的初赛魁首,宋之问出力不小,其背后或有私相授受。所有的箭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在璇玑阁中微笑着拨弄红枫叶的宋延清。
可杨炯心底,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翻涌上来。
太快了,从发案到锁定嫌犯,再到大理寺闪电收押,快得不像寻常刑案流程。
太巧了,红枫叶风波未平,决赛前夕,最炙手可热的诗俊与最具权势的评审之一,就以这样一种骇人听闻的方式纠缠在一起,一个身死,一个入狱。
宋之问是聪明人,更是惜身之人。他或许会威逼利诱,会暗中交易,但为了诗赛名次,在对方宅邸、在自己到访的翌日晚间就用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杀人?这与他素日精心经营的形象和步步为营的作风实在相去甚远。
除非……他蠢到了极致,或者,狂到了极致。
又或者,他根本不是真凶,真凶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