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路过港岛》疯云一朵

3、偶遇 把自家的狗

　　中午十二点，Aster设计室里充斥着打印机低低的运转声。

　　大片落地窗将阳光切割成明亮的方块，洒在长桌上。桌面堆满面料册、色卡和草稿纸，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颜料混杂的味道。

　　关念趴在工位前，手边散着七八张设计稿——无一幸免，全是废稿。

　　她盯着面前那张草图看了三秒，眼神恍惚。随后拿起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旁边路过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

　　“你这第几版了？”

　　关念抬起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对方，“第n版。”

　　她把头猛地垂下去：“我得去挂神经科了，这图改的我脑子疼。”

　　同事沉默两秒，拍了拍她肩膀。

　　“总监昨天不是还夸你进步了吗？再努努力吧，等到下午交稿就知道结果好坏了”

　　“她昨天明明觉得挺好，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上午突然变卦。”

　　关念面无表情。

　　“她受刺激了吗？”

　　“……”

　　附近几间办公室顿时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同情笑声。

　　“看来梧栖大学服设系第一也逃不过一直被毙稿的命运。”

　　关念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翻了个白眼。

　　谁说不是呢。

　　大学毕业后，她几乎把业内有名的设计公司投了个遍，最后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进入梧栖最有名的高定设计室——Aster Atelier，一个仅有15人、全女的权威团队。

　　面试通过的那天，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当这则消息传回学校后，她的导师更是连发三条朋友圈，恨不得把她照片高挂在教学楼门口让全世界都知道。

　　结果现实和想象显然有些出入。在学校的时候，关念想当然的以为服装设计师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设计好看的衣服。

　　可真正入职后才发现，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和改不完的稿在等着她。好不容易画出了一个自认为很满意的成品，交上去后又被无情退回，连个合理的理由都没有。

　　连续三个月下来，她最大的收获竟然只有一颗强壮的大心脏。

　　“念念。”

　　有人从会议室探出头。

　　“下午那个客户的资料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

　　“面料方案呢？”

　　“好了。”

　　“修改稿呢？”

　　关念沉默两秒。

　　“还在垂死挣扎。”

　　对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加油啊，我看好你，下午就交稿了哦。”

　　关念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知道啦。”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妈妈】

　　关念一怔，拿着手机去了电梯间。

　　“妈。”

　　手机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

　　“喂？你吃饭没？”

　　关念把手机拿远看了眼信号。

　　“你在哪啊，怎么这么卡？”

　　李女士在那边换了个地方，声音这才清晰了一点。

　　“刚查完房出来，还在医院呢。”

　　她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已经连着值两天班了，一把骨头都要垮掉喽。”

　　关念靠着墙笑了一声。

　　“您可得再撑一撑，医学界少个你堪比时尚圈少了老佛爷”

　　“这什么奇葩比喻啊…忙完了赶紧吃饭去，别累倒了听见没？天天听林珑说你在忙的脚不沾地的，是工作压力很大吗？”

　　提到这个，关念立刻泄了气。

　　“别提了，一提我就伤心。我画了n多遍的稿子一直在被毙。”

　　“怎么回事啊？你这行这么不好干呢？”

　　隔着电话，关念甚至能想象出妈妈此刻无奈又纵容的表情。李安捷女士是梧栖中心医院心外科的主治医师。她工作时一向雷厉风行，科室里的年轻医生见了她都会忌惮几分，关念小时候更是没少怕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强势了大半辈子的母亲把所有锋芒都收了起来。原本反对服装设计的她，竟开始支持女儿的事业，也不再试图替她规划未来。

　　想到这里，关念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聊着。

　　从工作聊到同事，从同事聊到最近的天气。

　　最后不知怎么的，又绕回了前几天那场宴会。

　　“林珑都跟你说了？”

　　李安捷轻哼一声，“不然呢？你们俩那么久没见，她当晚就兴冲冲地把整件事都跟我说了一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包括你怎么一脸不情愿，被兆炎拉着去见他家里人。”

　　关念呼吸一滞，声音像是卡了一下。

　　“什么‘见家长’啊，林珑瞎说的好吧…我就是进去跟一些人交流了两句而已”

　　她说完，指尖不自觉收紧，攥住了手机边缘。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关念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放轻了些：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李安捷笑了，“你真以为这点事儿能瞒得住我吗？我大学时期可是被称作‘天际通’的人，什么事儿都是我先知道了才能在年级里传开”

　　“况且，分了就分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关念咽了咽口水，一时没接上话。万事难逃李女士慧眼，原来她早就觉得这一切有迹可循。

　　“我怕你们说我。”她声音低了些。“我和陆兆炎本来就是联姻，现在婚约作废了，我担心消息传出去别人议论我们两家。”

　　话说到这里，她还想补一句“也是为了自己人好”，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面前的电梯突然“叮咚”一声，陆陆续续走出几个搬货的师傅。关念被惊了一下，小跑到电梯间最角落继续打电话。

　　“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但你总得和爸爸妈妈说呀，你别总是自己硬撑”

　　“但你这不是知道了吗？”

　　“哼，”李女士冷笑，“我要是不和你打这通电话，咱俩怕是一辈子都无法做到信息同步吧？”

　　关念还想狡辩，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底气。她抿着嘴思考了良久，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出去吃点好的开心开心，等你回来了我们去找陆兆炎”

　　这是李女士在被掐断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

　　一整个下午，关念都过得格外顺畅。不仅改了无数次的设计稿终于通过审核，她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也感觉格外轻松。好像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几分。

　　“有没有一种可能——”林珑挽着她的胳膊走在街上，另一只手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购物袋。

　　“是你终于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所以才觉得做什么都轻松？”

　　关念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啊，我还真得感谢你。要不是你背着我跟我妈来了一场深夜谈心，我可能现在还在‘负重前行’。”

　　林珑尴尬地“嘿嘿”了两下，没再多嘴。

　　“结果是好的就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走边聊，没一会就走到了一家蛋糕店前。

　　林珑把人拽了进去，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小蛋糕顿觉兴奋：“这，就是天命。是命运奖励了我们蛋糕，所以不买几块说不过去”

　　两人落座。

　　由于才吃了午饭，关念并没有太多胃口吃甜品。她看着菜单上一个个花哨名字后的价格，更不想吃了。

　　林珑看出她的心思，拿着手机径直去了柜台。没过多久店员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虽说价格贵令人犹豫不决，但关念刷卡的动作确实也快。

　　她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块叫“覆莓春信”的树莓慕斯，开始欣赏它的美——浅粉色奶油裹着柔软的蛋糕胚，顶端点缀着几颗新鲜覆盆子。

　　林珑则要了一杯“桃见春风”的水果饮，透明玻璃瓶里浮着蜜桃果肉，细密气泡不断往上翻涌。

　　两人都很满意。

　　关念正要要开吃，林珑突然拉住她的手示意她要先拍几张照片。

　　“这有什么好拍的？”关念不解，却收到了来自闺蜜的嘲笑。

　　“这多好看啊，这么精致的甜品当然得先给它拍一张，再给你俩合照一张。好看的饮料配好看的人，这可是双倍的好看，你懂什么”

　　关念撇了撇嘴，敷衍地比了个剪刀手催着林珑快点拍。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还不是被前男友甩。”她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林珑脖子一伸表示惊讶，“你被陆兆炎甩是因为脸吗你就说，明明是他自己的问题好吧！”

　　美女能不能配得感强一些啊！

　　但关念好像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蒯了一勺蛋糕放在嘴边，迟迟不张嘴。

　　“这下知道pose了，晚了，我已经拍完了。”林珑满意地低头检查照片，结果下一秒就被关念的发言噎得翻了个白眼。

　　“那你说。”关念托着下巴，难得认真，“陆兆炎到底为什么跟我分手？”

　　林珑：“……不是，姐。”

　　关念皱了皱眉：“我只是想不通而已。”

　　“你想不通的事情多了去了。”林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语气无情：“都分手几年了，不是早说翻篇了吗？”

　　可转念想，好像又有些不对劲。她改口：“等一下，你不会开始怀念——”

　　“没有。”关念回答的飞快，“没有怀念”。

　　她低下头，舀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试图用那股齁甜的味道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绝对没有怀念。”

　　林珑刚想继续输出。忽然，一阵细细的呜咽声从旁边传来。声音很轻，像是小动物发出来的。

　　关念下意识抬头——落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一只小狗。它浑身脏兮兮的，毛发打着结，瘦得几乎能看见肋骨。此刻正扒着玻璃门，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店里。

　　准确来说。

　　是在望着关念面前那块还没动几口的“覆莓春信”。

　　关念：“……”

　　林珑：“……”

　　一人一狗隔着玻璃对视了三秒。小狗试探性地抬起爪子，在玻璃上轻轻拍了一下。

　　“呜。”

　　关念瞬间捂住胸口，“它好可怜。”

　　林珑警铃大作。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没好事，不会和上次一样，出去摸两下就回来告诉我你要养它吧？”

　　但关念已经站起来了：“我就出去看看。”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林珑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去了洗手间。

　　今天天气不错，外面的风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关念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小狗乱糟糟的脑袋。毛发打着结，摸起来有些粗糙。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她叹口气，“我可没带小狗能吃的东西呢”

　　像是听懂了似的，小狗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又跑回玻璃窗边，两只前爪搭在玻璃上。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块还剩大半的覆莓春信。

　　“……”

　　关念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不行。”

　　小狗摇尾巴。

　　“真的不行。”

　　尾巴摇得更快了。

　　关念伸手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

　　“这个你真的不能吃。”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充：“吃了可能会肚子痛。”

　　小狗歪了歪脑袋。

　　“严重一点说不定还会死。”

　　小狗继续歪脑袋，一副完全没听懂的样子。

　　然后关念就往后倒，给小狗做了个”要死“的示范，然后就被凶巴巴地吼了两嗓子。

　　“她没骗你。”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狗确实不能吃这些东西。”

　　关念回头，周砚川已经走近，在她身侧蹲下。他抬手，递出一小截刚拆开的火腿肠。

　　“狗只能吃这个”

　　小狗却没立刻靠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眼神警惕。

　　关念见状，先一步伸手虚虚挡在小狗面前，放缓语气。

　　“过来吧，他不是坏人。”

　　小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关念干脆往旁边挪了点，给它留出空间，又补了一句：“你看，这是火腿肠”

　　小狗还是没动，耳朵耷拉着，尾巴却轻轻晃了一下表示在犹豫。

　　周砚川没再往前，只是把火腿肠放在地上，轻轻往前一推，人往后退给它留出安全距离。

　　“可以试试。”他语气很淡。

　　关念蹲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有耐心。”

　　周砚川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垂眸看着小狗。

　　下一秒，小狗终于动了。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鼻子贴近火腿肠闻了闻，确认没有危险后才飞快叼走一小段，退到一边狼吞虎咽起来。

　　关念忍不住笑了一下。

　　“乖乖”

　　“确实。”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都只是看着小狗吃火腿肠。

　　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我错过了什么？”

　　关念回头，林珑站在蛋糕店门口，手还没擦干，眼神却已经精准锁定了这一幕——蹲在地上的关念，和蹲在关念旁边的男人。

　　还是个，帅男人！

　　-

　　“不好意思，没认出来是启盛的周先生，是我眼拙了。”

　　关念微微点了下头，语气礼貌，余光瞥了一眼还在舔爪子的小狗。

　　周砚川轻轻笑了一下。
　　“不用这么客气。”他说，“它是跟着我一路过来的，我本来想去便利店给它买点吃的，结果一转头就跑到这边了。”

　　“所以现在这个小家伙？”林珑拖着尾音，“是打算继续让它流浪吗？”

　　关念本来以为她又要开始输出什么奇怪言论，下意识做出防备的表情。

　　结果林珑只是低头看了眼小狗，语气正常得不太像她。

　　关念：“？”

　　她反而有点不习惯，顺手瞪了林珑一眼。

　　林珑回了个坏笑，用眼神示意：你想多了。

　　周砚川看见两人的互动，低声笑了一下，很轻。

　　他看了眼时间，语气自然：“我平时工作在内地和香港两边跑，可能没办法长期照顾它。”他顿了顿，看向小狗：“不过带它去做个检查的时间还是有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语气更随意了一点：“你们要一起吗？”

　　他说“你们”的时候没有刻意，但视线还是很轻地落在关念身上。

　　关念：“……”为什么突然发邀请函。

　　林珑已经接话：“可以啊，这个合理。”

　　她说着顺手拿出手机：“不过周先生，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这边不好打车，麻烦您稍我们一程。我们稍后给您结算”

　　关念：“不用吧，我们走出去打就好了。”

　　林珑：“不行，我看过了。这片没有出租车的痕迹”

　　关念：“……”至于吗？

　　周砚川没有戳穿，只是把手机递了过来，嘴角却出卖了他。

　　“没问题，不过结算就不必了。”他说，“如果你们有收养它的打算，我这边也可以帮忙处理手续，我有朋友在救助机构。”

　　关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林珑的三次肘击攻击下，慢吞吞拿出手机。

　　交换联系方式这件事发生得过于顺理成章，她甚至有点怀疑这是不是这两人提前编排好的剧本。

　　玩哪出啊？

　　就在这时，小狗终于从两人之间钻了过去，蹭了蹭周砚川的裤脚。

　　男人好像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下想要躲开，但是碍于有人在，他没有太大的动作。

　　关念看到此情形，心里还是有些佩服的。

　　看来这位“周先生”还是有些怕狗的。那能做到这个份上的还真是热心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