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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野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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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夜航的决裂,像一场毫无悬念的外科手术,切断了所有温情的、商业的、可能回旋的血管,只留下赤裸裸的、需要愈合的创面和冰冷的法律文书。
违约通知函在一周后,由一位面无表情的快递员送到了伊芙琳的公寓门口。厚厚的牛皮纸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不是纸张,而是足以压垮绝大多数新晋音乐人的巨额数字和冰冷条款。解约金,前期录制成本分摊,预期利润损失赔偿……林林总总,数字后面那一长串零,看得人眼晕。
伊芙琳坐在窗边,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份文件。阳光照在纸面上,反着光,有些刺眼。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提到具体赔偿数额的那一页,微微停顿了片刻。那确实是一笔巨款,一笔需要普通人奋斗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数目。
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起身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她没有恐慌,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她,仿佛在做出那个不道歉的决定时,她就已经预支了所有情绪,此刻只剩下面对残局的冷静。
几天后,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有些意外——大卫·鲍伊。
她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他特有的、带着些许慵懒磁性的声音:“我听说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消息。关于你和你的前东家。”
消息传得真快。在这个圈子里,尤其是在某个层级之上,几乎没有秘密。
“嗯。”伊芙琳应了一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车流,“代价有点高昂。”
大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直接切入了核心,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那个数字,我有所耳闻。不是个小数目。你需要帮助吗?”
他的意思很明确。以他的财力和地位,解决伊芙琳的违约金,或许就像普通人付清一张数额稍大的账单。这是一个巨大的、常人难以想象的橄榄枝。
伊芙琳的心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对摆脱沉重负担的渴望。但仅仅是一瞬间。她看着窗外那片广阔而冷漠的城市,想起了自己走出夜航大楼时那份决绝的轻松。
“谢谢,大卫。”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不用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定是出于自尊,还是另有打算。
“你有计划?”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伊芙琳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目光落在房间里那堆音乐设备上。“赔偿金,我会付。但不是靠别人。”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说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奇异的现实,“我……炒股。很多年了。运气不算太坏,至少能做到吃喝不愁,并且……有一笔可以动用的储备金。”
这个信息显然出乎大卫的预料。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讶异的吸气声。一个在舞台上嘶吼着工业噪音和破碎歌词的摇滚女歌手,私下里竟是个能靠股市积累财富的人?这反差足以让任何人愣住。
“炒股?”大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玩味多过了惊讶,“这倒是……出乎意料。”
伊芙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音乐养活灵魂,数字养活身体。不冲突。”这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一面,是她在无数次巡演间隙、录音空档,在酒店房间和机场候机室里,默默构建的另一个世界,一个给予她最终底气的现实堡垒。那笔钱,原本是她打算用来建立自己的独立工作室,或者在最坏情况下保障基本生活的。现在,它成了她的战争基金的第一笔投入。
“但那笔违约金,光靠你的储备金,恐怕也远远不够吧?”大卫一针见血。
“是不够。”伊芙琳承认得很干脆,“剩下的,慢慢还。”
“怎么还?”大卫追问,他似乎对她如何在这个行业的围剿下生存下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两条腿走路。”伊芙琳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冰凉的调音台表面,“第一条腿,当雇佣兵。”
她解释着自己的计划:放下所谓的艺术家身段,利用她扎实的吉他功底、精准的节奏感以及对各种音色的驾驭能力,去接各种零活。给流行歌手的录音室专辑弹吉他伴奏,为地下乐队的现场演出充当临时乐手,甚至接一些商业广告、影视配乐的编曲工作。这些工作或许毫无艺术性可言,甚至有些枯燥乏味,但报酬相对稳定,能快速积累现金。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夜航”的打压下可能会有些敏感,但她相信,真正懂行的人,会认可她的技术。她要像野草一样,在行业的缝隙里寻找一切可能的水分和阳光,顽强地活下去。
“第二条腿,”她的手指最终停留在那把旧吉他上,“继续做我自己的音乐。自己录,自己混,自己找渠道发行。可能一开始没人听,可能卖不出几张。但没关系,我可以等。一张专辑还不了债,就两张,三张…用我自己方式赚来的、干净的钱,一点点去填那个窟窿。”
这是一个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计划。意味着她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将过着一种割裂的生活:白天可能在某个光鲜的录音棚里,为了一首口水歌弹奏着毫无灵魂的吉他旋律,晚上回到公寓,则沉浸在自己冰冷或温柔的音符里。意味着她要承受巨大的经济压力和精神消耗。
但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不容更改的事实。
电话那头的大卫沉默了许久。伊芙琳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双异色瞳里一定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惊讶,赞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很艰难的路。”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伊芙琳回答,“但这是我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大卫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他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沙哑质感。
“好吧,伊芙琳。”他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不过,记住,雇佣兵也有雇佣兵的尊严。别让那些杂活,磨钝了你的爪子。”
“不会。”伊芙琳握紧了吉他琴颈,指尖感受到木质纹理带来的坚实触感,“它们只是工具,为了让我能继续磨砺真正属于我的刀刃。”
通话结束。伊芙琳放下手机,环顾着这间即将需要她付出巨大代价才能维持的公寓。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未来无数个日夜的辛劳、孤独和不确定性的味道。
但她没有感到绝望。
她走到桌子前,打开了股票交易的记录,冷静地开始分析走势,进行必要的调仓。数字在她眼中跳动,理性而冰冷。
然后,她打听了本地的音乐招聘会和几个同行交流的联系方式,开始筛选那些可能需要雇佣兵的信息。她的目光锐利,像在搜寻猎物的母狼。
最后,她坐回工作台前,戴上了监听耳机。属于《暗流》的、温柔而悲伤的旋律流淌出来。这是她即将要用雇佣兵的酬劳和炒股利润去捍卫的、另一半的灵魂。
清算已经开始。前路遍布荆棘。
但她像一株在混凝土缝隙里生长的野草,根系紧紧抓住属于自己的一小方泥土,仰望着狭窄的天空,准备迎接所有风雨,只为最终能开出那朵——哪怕微小,却完全属于自己的——花。
她知道,这场战争,从现在起,才真正进入了最残酷、也最考验她韧性的相持阶段。而她,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