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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微光 决裂后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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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裂后的日子,像一张被拉紧的弓弦,充满了紧绷的节奏和不容喘息的务实。伊芙琳褪下了夜航试图为她披上的、哪怕只是虚幻的星芒,重新扎进洛杉矶音乐生态最原始、最粗糙的土壤里。
她的生活变成了精确到小时的时间表。上午,是雷打不动的股市盯盘与操作时间。电脑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和财务数据,是她与现实世界进行冷酷对话的窗口。她需要从这里榨取出维持生存、支付房租,以及未来可能支付第一笔赔偿金的硬通货。下午和夜晚,则属于她的战场。
她不再挑剔舞台。从弥漫着啤酒与油炸食物气味的喧闹大学酒吧,到灯光暧昧、顾客心不在焉的爵士酒廊,再到音响设备时好时坏、观众寥寥的地下摇滚俱乐部,只要报酬合理,时间不冲突,她都会接。
她的装备很简单:那把旧吉他,一个精简到极致的效果器板,和一个装着连接线和备用拨片的重型背包。她像游牧民族一样,穿梭在洛杉矶庞大的都市丛林里,在不同的电源插座和调音台之间建立起短暂的连接。
演出状态也因场地而异。在需要背景音乐的餐厅或酒廊,她收敛起所有锋芒,弹奏着程式化的爵士标准曲或轻柔的流行改编,声音融入空气,成为无人认真倾听的背景底噪。她的表情平静,手指精准,内心却是一片为了薪水而刻意维持的空白。
而在那些真正的、哪怕狭小破旧的摇滚场地,当台下有哪怕零星几个真正来听音乐的眼睛时,她会短暂地释放出属于伊芙琳的碎片。吉他会变得暴躁,音色会带上熟悉的毛边与撕裂感,甚至在那些允许的、不属于她个人set的即兴段落里,她会忍不住加入几个充满攻击性的不协和音,引得台下偶尔投来诧异或欣赏的一瞥。但很快,她又会收敛起来,变回那个可靠、高效、拿钱办事的雇佣兵。
很累。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背着沉重的设备赶场,在烟雾缭绕、声音嘈杂的环境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但更累的是心。那种将音乐纯粹工具化,将自身才华零敲碎打出售的割裂感,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她。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电池,能量在一点点耗散,却不知道何时才能为自己真正充一次电。
但她没有停下。每一次演出的报酬,无论多少,都被她仔细记录,存入那个特定的账户。每一次在股市上成功的短线操作,带来的短暂兴奋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对那种冰冷数字游戏的本能排斥。
她像一头受伤却不肯倒下的母狼,在城市的边缘地带,用最原始的方式,舔舐伤口,积攒力量。
她并不知道,在这片看似属于她独自挣扎的荒野之上,有几双来自高处的眼睛,正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注视着这一切。
夜航唱片,尼克·圣约翰的办公室。气氛与之前的暴怒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甚至是略带烦躁的平静。
尼克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听着市场部负责人的汇报。本杰明垂手站在一旁,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们的人……呃,在一些场合看到过她。”市场部负责人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微妙,“大学城酒吧、甚至……那种地方。”他提到的最后一个,是洛杉矶有名的、以混乱和低级著称的摇滚窝点。
尼克哼了一声,没说话,脸色看不出喜怒。
“她看起来很……拼命。”负责人补充道,“场次接得很密,什么活都干。弹伴奏,做临时乐手……技术确实没得说,很多场子的老板反馈都很好,说她专业,不惹事。”
“像个真正的雇佣兵。”尼克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她倒是能屈能伸。”
“但是,尼克先生,”本杰明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担忧,“这样下去……她的状态会不会……?那些地方,会磨掉她身上那种……那种独特的东西的。”
尼克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锐利:“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把她请回来,当祖宗供着?让她想发什么就发什么?”
本杰明噎住了,不敢再说话。
市场部负责人沉吟了一下,说道:“从纯商业角度分析,伊芙琳目前这种底层挣扎的状态,虽然狼狈,但某种程度上……正在给她增加一种‘真实’的砝码。之前圣殿剧院积累的那点‘先锋’‘独立’口碑,没有因为与我们的决裂而消失,反而因为她的这种……嗯……落难,多了几分悲壮和传奇色彩。一些小众媒体和乐评人,开始用不屈,野生这样的词来形容她。这……其实是一种潜在的、我们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品牌价值。”
尼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当然明白这一点。伊芙琳的硬骨头和现在的落魄,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叙事,这比任何精心策划的公关稿都更能打动那些追求真实的独立音乐受众。他讨厌失控,讨厌伊芙琳的叛逆,但他更是个商人,他看到了这失控和叛逆背后,可能蕴藏着的、更大的商业潜力。
“她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尼克终于缓缓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房间里的其他人确认,“那种 raw 的能量,那种对声音的独特感知……浪费在那些破酒吧里,太可惜了。”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不甘、恼怒,和一丝惜才之心。
“我们不能明着出手,那等于打自己的脸。”他做出了决定,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算计,“但是……可以让一些‘机会’,恰好落到她面前。比如,某个需要高质量吉他手、报酬还不错的录音室项目,某个口碑不错、观众素质较高的中型音乐节空缺……明白吗?要看起来完全与她无关,是凭借她自己的能力争取到的。”
本杰明和市場部負責人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尼克的意圖。這是在暗中輸血,既避免直接低頭,又能讓伊芙琳維持在一個不至於被徹底埋沒或摧毀的狀態,等待或許有一天……
“可是,尼克先生,如果她知道了……”本杰明有些犹豫。
“她不会知道。”尼克打断他,语气笃定,“她现在眼里只有赚钱和还债,没精力去分辨每一个机会背后细微的痕迹。去做吧,做得干净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城市另一头一家隐私极好的会员制俱乐部里,大卫·鲍伊正与一位知名的独立音乐制作人闲聊。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那个近期在特定圈子里颇有些话题性的名字。
“那个伊芙琳……听说和夜航闹翻了?赔了一大笔?”制作人抿了口酒,摇摇头,“可惜了,圣殿剧院那场,我印象深刻。很有东西。”
大卫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路?现在怕是在各种三流场子里挣扎吧?”制作人语气带着些惋惜,“那种环境,待久了,灵性就磨没了。”
大卫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也许吧。”他不置可否,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随意的口吻说道,“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个不错的录音室,在找临时乐手,项目挺有意思,是给一个北欧独立女歌手的新专辑做吉他部分。预算好像还不错,就是要求高,一般人接不了。”
他报了一个录音室的名字和制作人的联系方式。
那位独立制作人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个棚我知道,要求是挺高的……不过,如果是她的话,技术上应该没问题。谢谢,大卫,我正好认识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可以顺便提一下。”
大卫没有再说什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玩味。
他并没有直接帮助她,他只是……让信息流动了一下。至于能否抓住,能否在泥泞中借此喘一口气,继续向上,那依然要看伊芙琳自己。
几天后,正在为下一个酒吧演出调试效果的伊芙琳,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自称是某个北欧独立女歌手洛杉矶录音项目的负责人,通过圈内朋友推荐,询问她是否有兴趣接下专辑中几首歌曲的吉他录制工作,并报出了一个远高于她目前市场价的报酬。
伊芙琳握着电话,看着眼前嘈杂破旧的酒吧后台,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没有时间去细想这突如其来的、恰好的机会背后是否有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她只知道,这笔钱,能让她偿还债务的进度大大提前。
“……有时间。”她听到自己干涩却迅速的回答,“具体要求和时间,您发我邮箱。”
挂掉电话,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东西,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这是暗流涌动的结果,只当是命运在无尽的黑暗中,偶然投下的一缕微光。
而她,必须抓住这缕光,继续在荆棘路上,跋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