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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山中旧事14 直到某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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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关玄度和游山水在约定的地点碰头。两人相互一对,发现凌云派所有人都已修习邪术,无一例外。
“收集证据,回去禀报师姐。”游山水语气凝重,“这事太大了,得跟他们商量——”
“不行。”关玄度打断他,“人命关天,不能再等。”
游山水明白他的意思。那些被押进地底的人,那些失踪的平民和散修,他们等不起。等他们回去禀报,再商量出一个完全之策,那些人可能早就尸骨无存了。
“你打算怎么做?”游山水问。
关玄度:“你把证据带回去,我去救人。”
“你一个人?”游山水惊诧道,“这里至少有四百人——”
“我知道。”
关玄度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剑。
此剑名为裁雪,是他二十岁那年师尊时修竹亲赐,与谢亭曈的佩剑不敢言同出一源。
当年他与谢亭曈游历,这对佩剑也一同对敌,只是后来谢亭曈沉睡,点苍封山,裁雪也久未饮过敌血了。
关玄度平静道:“我一剑一剑杀过去,总能杀穿。”
游山水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虽然早在许多年前他就已经打不过这个师弟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关玄度身上那种凛冽的杀意。
“你……好吧。”游山水不再劝他,“你小心。”
第二日清晨,天刚破晓,关玄度一人一剑,上了凌云派。
他没有刻意隐匿行踪,就那样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山道中央。
山门守将看见他,呵斥道:“来者何人,有何事?”
关玄度并不答话,只是一步一步靠近。
守将见他来者不善,神色一凛,一边传讯通知山内,一边迅速退入护山大阵之中。
但关玄度只出了一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护山大阵便应声而裂,灵光四散。
守将脸色大变,再顾不得其他,周身邪气喷涌而出,提剑便向关玄度斩来。但他的剑尚未落下,眼前便闪过一道白光。
他瞪大双眼,身体缓缓倒了下去,至死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
关玄度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片刻停顿。
更多的凌云派弟子涌了出来。他们有的想要阻拦关玄度,有的落荒而逃。剑光一道道闪过,每落下一道,便有一人倒地。
无人能挡住他一剑之威。
三位炼虚、七位化神,尽皆死于他剑下,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最终他走到凌云派宗主的面前。
那宗主本身样貌端正,但或许是因为浸染了邪气,此刻尽显阴鸷。
他半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色厉内荏地呵斥:“你是谁?我凌云派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毁我山门、杀我弟子?你想要什么?!”
关玄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裁雪剑的剑尖轻轻抵在他的颈边。
“昭明六百七十二年,谢亭曈一案,你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宗主听到谢亭曈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了起来:“你是点苍山的?”
关玄度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用力,裁雪剑割破了宗主的皮肤,鲜血顺着剑刃流下来,染红了宗主的衣襟。
“别!别!我说!我说!”宗主连忙道,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谢亭曈一案之后,有个抱元宗的人找上门,说是可以扶持凌云派,但条件是要我交出两个弟子。如果不愿意,他们就会出手杀了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我不想死啊!你能理解的吧?而且只是牺牲两个弟子而已,就能换来整个宗门的昌盛,有什么不好?”
“我交出了两个人,在那之后,抱元宗兑现了承诺,靠着他们的扶持,我们凌云派果然一日千里。”说起这事,宗主的声音里甚至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看,不过是两个弟子的性命,就换来凌云派今日的地位,想必师祖们泉下有知,也会赞同我的做法!”
剑锋又深一分。
宗主的话戛然而止,发出一声痛呼。
“别说废话。”关玄度冷淡道。
“是、是……”
关玄度盯着他的眼睛:“你可知他们为何对谢亭曈下手?”
“我不知道!他们只让我交出两个弟子,别的什么都没说,真的什么都没说!我连那两个弟子是做什么用的,也是后面才知道的!”
关玄度:“抱元宗是否还另给了你什么任务?”
宗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他们……他们让我盯着点苍山,找机会杀一个人。”
“谁?”
“就、就是你。”宗主支支吾吾着,“只是你自那以后再也没下山,这事便只能搁置了,他们也没再提过。”
关玄度心中只觉一阵荒谬。
原来不止谢亭曈,自己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那些人布好了局,等着他下山。可因为谢亭曈的事,他守在山中寒穴里,守着谢亭曈,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反而因此避开了。
他还活着,是因为谢亭曈。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继续问道:“山中邪气是为何?”
宗主脸色变了一变,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当时我正在房中修炼,忽然有一个黑袍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只记得神魂一阵剧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
“这具身体的根骨天赋比我原来的好上十倍不止。”宗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但这身体的功法……这功法需要食用血肉才能精进。那黑袍人说,这是天赋的代价。”
“我……我也不想如此。”宗主哭丧着脸,“但是那人说,如果不按他说的做,我便会神形俱灭。我不想死啊!我只能听他的,你相信我,我是被迫修炼这个邪法的!”
关玄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一开始只是用牲畜妖兽,”宗主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地只能用人……甚至是修士的血肉,才能让修为继续精进。”
“那些宗门弟子呢?”关玄度问,“他们也都跟着修炼邪术?”
宗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有更轻松的途径摆在眼前,能不费吹灰之力提升修为,何人不乐意呢?偶尔有些不知好歹的,不用我说,其他人便自行处理了。”
“那些被你们抓来的人,都去了哪里?”
“一部分当作我们修炼的资粮,剩下的都交给那黑袍人了。”
“作何之用?”
“我问过他,他只说是用来喂阵。具体是什么阵,阵在哪里,他没说,我也不敢问。我只是按他的命令行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关玄度沉默着。
宗主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心中愈发惶恐,连忙道:“我知道的都说了,求你别杀我!你想要什么?灵石?功法?凌云派?我都可以给你!求你饶我——”
血花飞溅。
关玄度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
不过半日,凌云派上下皆已肃清。
等回到点苍山时,他仍是出发时那副模样,衣衫整洁,发丝不乱,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一会儿步一般。
兰濯看见他回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受伤了吗?”
“没有。”
“都解决了?”
“是。”
“那宗主呢?”
“杀了。”
兰濯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回来就好。”
两人进了主殿,游山水和池鹤月早已等在那里。关玄度落座后,将他在凌云派中所见所闻,连同宗主的供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兰濯皱着眉:“抱元宗……难怪凌云派能发展得那么快。”
池鹤月不解道:“抱元宗为什么要对四师兄下手?我们与他们也没什么龃龉吧?”
“你应该知道抱元宗前任宗主陆云山陆前辈陨落一事吧?”游山水开口道。
池鹤月想了想:“似乎是在我入门之前?”
游山水点了点头:“陆前辈陨落后,由他的师弟宁易之代为掌管宗门。咱们师尊与陆前辈是至交好友,当时亲自前去吊唁,回来后便与我们说宁易之不是可交之人,自此便渐渐减少了与抱元宗的往来。那时候你还没入门,不清楚这事。”
池鹤月仍是不解:“即便宁易之品性不佳,也不至于为了这点缘由便痛下杀手吧?”
游山水叹了口气:“日耀九州,月照天下。当年这八个字,修真界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远在炎州,想必也听过吧?”
池鹤月点了点头。
游山水:“宁易之此人野心勃勃,自他上位之后便四处扩张势力,事事都要抱元宗争先。可在那时候,他们青黄不接,年轻一辈里拿不出能跟你三师兄四师兄抗衡的人物。而‘点苍日月’的名号叫得那么响,甚至盖过了抱元宗的声势。”
“你想想,宁易之那种心胸的人,日日听见旁人夸赞‘点苍日月’如何惊才绝艳,再看看自家宗门里那群弟子,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更何况抱元宗是上三宗之一,在陆前辈执掌期间声名煊赫,若是在他宁易之手中落了下风,岂不是说明他不如他师兄?对他这样心性的人而言,这岂止是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游山水看了一眼关玄度:“本来我还不确定,但方才你三师兄说,抱元宗的目标里不仅有小四,也包括他,如此一来,这可能性便有十之八九了。”
池鹤月难以置信:“就因为这个?”
“小师妹,你可不要小瞧人的忌恨之心。”游山水的声音很轻,“人啊,有时候就是会被这些东西控制,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为了一个眼神便拔剑杀人的,为了一句闲话便灭人满门的,修真界里还少吗?”
众人都沉默了。
就因为这个名号吗?就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煎熬,无数条无辜的性命,竟都源于宁易之可笑的野心。
关玄度垂眸摩挲着裁雪,并不言语。
——
关玄度离开凌云派时并未刻意遮掩什么,他一人一剑血洗凌云派的事,没过几天便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消息传开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点苍山开山后势头迅猛,剑仙虽已飞升,却还有个不输剑仙的关玄度接任,惹来不少宗门眼红。好不容易抓住这样一桩把柄,那些人自然不肯放过。
“魔头!”
“滥杀无辜!”
“此等凶徒,人人得而诛之!”
他们义正言辞,仿佛亲眼见证了关玄度的暴行。
一群好事者迅速集结,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扬言要杀上点苍山,诛杀关玄度,为凌云派讨个公道。
关玄度懒得解释。
他知道对这些人讲道理也不过是白费口舌,不如提剑来得轻松。谁要来杀他,他便杀谁。他们既然来找死,他自然也做好了杀的准备。
他也无心分辨这些人是真的相信那些传言来索求正义,还是打着旗号实则另有所图。点苍山山门前有弟子劝阻过为他们讲明利害,这些人能够走到他面前,就说明皆是不听不信之辈,他便不手软。
剑下从不留情。
那一阵子,关玄度的名字成了修真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他的过往被翻了个遍,那些人妄图从中找出什么污点,来佐证关玄度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他们所做的是正确的事。
当然,也有人说关玄度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这样的声音太少,很快就被淹没在讨伐的浪潮中。
关玄度并不在意这些。
几个月后,点苍山整理完证据。衍天门早已失信于他们,几人商议后,便将证据发往昭明府和逸才馆。
逸才馆将此事写成文章,刊在《九州报》上,昭明府方面也在查证后发出公告证实。那些幸存的平民与修士也纷纷出面,说起了那个白发仙君是如何将他们解救出来的。
渐渐地,先前那些叫嚣着要诛杀关玄度的声音,变成了对他的赞颂。说他大义凛然,说他为民除害,说他是悲天悯人的在世神仙,以一己之力铲除了为祸一方的邪宗。
关玄度偶尔从旁人口中听闻这些转瞬即变的论调,只觉得可笑。他没有在意那些赞誉,就像他当初没有在意那些谩骂一样。
然而,这件事经幸存者之口传出,再经过说书人的演绎、戏文的改编,渐渐变了模样。
那些曲折的恩怨,说不清的真相,都被简化成了一个俗套的故事:有一个白发仙君,悲天悯人,眼见邪修祸害苍生,心怀不忍,便一人一剑,血洗魔窟,拯救无数无辜之人。
百姓们不懂修真界的门派纷争,不知道背后那些算计,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白发仙君,救了很多人。
于是,他们自发为他起了个尊号。
望舒君。
望舒,上古传说中驾驭月亮的神,玄度一词也意为月亮,这尊号倒也贴切。
但提起月亮,怎么会忘记太阳呢?
无日,则天地无光,万物不生;无月,则长夜难明,行者无依。
可如今,日已沉落,长眠于寒穴之中,只剩他这一轮孤月,独行于世。
这些年,时修竹的几位旧友见点苍山已有了自保之力,便也渐渐请辞离去。关玄度获尊号之后,为震慑宵小,护佑山门,便更少出山。
点苍山在兰濯的打理下愈发繁荣,山中弟子日渐增多。有人好奇起这位大名鼎鼎的望舒君为何时常往后山寒穴去,便互相打探,逐渐传了些风言风语出来。
关玄度知道,但也懒得管,毕竟他们也没说错什么。
寒穴里的人,确实是他心悦之人。
他的生活仿佛又回归了平静,每日练剑、打坐、去寒穴看谢亭曈,周而复始。但是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师尊当年骗了他?又或者是自己当年入黄泉引魂时出了什么差错?否则,为何快四百年了,谢亭曈还是未曾醒来?
但每次探入谢亭曈身体的灵力都会告诉他,谢亭曈的神魂确实已经归体。
那便等吧,一直等下去。
直到某个平常的一天,谢亭曈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