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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山中旧事9 那些血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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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玄度并没有闭关太久。
后山的洞府里冷清得很,只有一石桌,一石床,连日光都微弱。他到那里没几天,就开始想谢亭曈了。
他闭关本是想借着清净,理清心里那些关于谢亭曈的情愫,但没想到独处的时候,更加静不下心。
他试着打坐凝神,催动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想压下去,但闭上眼,眼前全是谢亭曈。
他强迫自己坚持,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这份克制抵不过思念。还没坚持一个月,他便放弃了。
谢亭曈在他身边时,他只觉光阴飞逝;谢亭曈不在时,日子便慢得每一秒都是像是煎熬。
他从未如此牵挂一个人。看到谢亭曈笑,他便也欢欣;看到他皱眉,便想替他抚平;看他发呆时觉得可爱,看他落泪时觉得心疼;看他出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会觉得耀眼。
与他在一起,连靠在树下一起发呆都有意思。
关玄度想,或许这就是喜欢。
想通的那一刻,所有的纠结都烟消云散了。那些暧昧不清的梦不再让他无措,那些说不清的情愫也终于有了名字。
原来都是因为喜欢。
他决定要去找谢亭曈,要去见他,那些纠结许久的心事,那些他藏在心里的感情,他想告诉他。
于是他出关了。
他先回了长风阁,没见到谢亭曈,便又转去演武场,问剑阁,那些他们经常去的地方。但都没有。
谢亭曈不在山中,那肯定是下山了。他下山之前肯定会去找师尊报备。
他转身,往主殿方向走去。但主殿中没有时修竹,只有兰濯和游山水。
殿中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兰濯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着;游山水性子散漫,爱开玩笑,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的,但他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笑意,眼眶泛红,一脸悲戚之色。
两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里面有同情,有不忍。
那一瞬间,不详的预感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大师姐,二师兄。”他听见有个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在问,“谢亭曈呢?他在哪里?”
兰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刚一开口,便被哽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僵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游山水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关玄度的眼睛,艰难道:“你……你先等等吧,等师尊回来。”
关玄度没有再问。
他转身就往外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走,必须去找谢亭曈。他们这样的反应一定是弄错了什么,一定是——
他刚走出殿门,就看见了时修竹。
时修竹怀中抱着池鹤月,小姑娘双目紧闭,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晕厥了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而他的身后,停着一具棺木。
关玄度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他看见师尊的神色异常沉重。那张总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脸上,此刻全是悲凉和痛惜。
关玄度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从未觉得迈开步子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兰濯和游山水从主殿中走了出来。他看见兰濯走到棺木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泣不成声。
关玄度不愿过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具棺木。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真的,是自己想错了,或许只是师尊带回了某位故友的遗体,与谢亭曈无关,谢亭曈只是下山还没回来而已。
仿佛这样自欺欺人,就能逃避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事实。
时修竹看着他,长叹了一声,轻声道:“你去看看亭曈吧。”
关玄度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师尊……”
“鹤月受伤昏迷,我先去安置她。”时修竹的声音很轻,“亭曈他……他一直念着你。”
然后他走到关玄度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
关玄度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棺木。
那不是真的。他想。
一定不是真的。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
最终他走到棺木前。
那个他朝思夜想的人,此刻闭着眼躺在棺木中,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与鲜活。他身上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天水碧色衣袍,只是上面染了大片大片的暗红,狰狞而刺眼。
但他的手中却有一朵完好无损的墨色灵芝。
那是什么?
关玄度盯着那朵灵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过那么多典籍,对灵植学的造诣就连师尊都时常称赞,他本应该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
可此刻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是灵芝吗?
墨色的灵芝。为什么会在那里?是谁放进去的?是师尊吗?
他的目光移向那些暗红的血迹。那么大一片,几乎染透了半身衣袍。
他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想知道为什么谢亭曈会躺在这里。
不想知道衣袍上的那些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不想知道谢亭曈当时疼不疼,有没有害怕,不想知道他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不想知道他有没有……有没有来得及说什么。
关玄度猛地闭了闭眼。
他想回到自己闭关前,回到那个寻常的清晨。他要拦住谢亭曈,不让他下山,或者自己跟他一起去,这样就不会留他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
但他明白这是无法实现的奢望,所以他痛苦。
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无比真实、无比可怕的梦而已。
他做过很多关于谢亭曈的梦。有些梦里,谢亭曈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有些梦里剑光交错,是他们在演武场练剑;还有些梦里,他们纠缠在一起,气息交融。
那些梦醒来就没了。
这个一定也一样。
谢亭曈一定还在,只是像以前一样在跟他玩闹,躲在山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把他找出来。
他还记得有一回,谢亭曈躲在梅树上,他找了许久也未找到。最后谢亭曈忍不住,从树上跳了下来,头发上沾了一朵梅花,自己却浑然不知,还得意洋洋地朝他笑:“师兄,怎么样?我厉害吧?”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没回答。只是伸手,把那朵梅花从他头发上拈了下来。
谢亭曈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对。
就是那样的谢亭曈。
会笑会闹会脸红,会拉着他下山吃馄饨,会因为一点小事跟他较劲,会在夜里抱着枕头溜进他房间,会装作蛮横地说“我来陪你”。
那样的谢亭曈,怎么可能躺在这里?
不可能。
他一定是躲起来了。
等找到他之后,他一定要好好教训谢亭曈一顿,告诉他这样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怎么能这样吓人。
然后谢亭曈就会撅着嘴,不服气地说:“都怪你自己找不到我!谁让你那么慢!”
关玄度想到那个场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可那个笑容还没成形,就僵在了脸上。
他忽然想起那朵灵芝是什么了。
墨灵芝。清心、凝神、有助突破之效。
那是给他的。谢亭曈下山是为了他。
为了帮他突破修行瓶颈,为了给他寻来这株墨灵芝,谢亭曈才会下山,才会遭遇不测,才会……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些血迹,那些伤,都是为了他。
关玄度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看见谢亭曈的脸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想伸手去抓,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他想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闭上眼前,关玄度在想,一定是梦。
等他醒来,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
关玄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纱帐,上面绣着淡淡的竹纹,是长风阁他房间里的样式。他转动眼珠,看见了时修竹,师尊坐在案前,神色依旧沉重。
师徒二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关玄度把目光从师尊脸上移开,落在头顶的纱帐上,心里一片空旷。
“你晕过去了。”时修竹的声音很轻,“你师姐师兄把你送回来的。”
关玄度没有说话。
时修竹也没有强求他开口,只是等待着,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一切。
过了很久,关玄度开口。
“师尊。”
“嗯。”
“是真的吗?”
时修竹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
关玄度没有说话。
“亭曈下山,”时修竹的声音缓缓响起,“是为了给你寻墨灵芝。”
关玄度的眼睫颤了颤。
“他以为你遇到了瓶颈,从典籍里翻出了墨灵芝的记载,觉得能助你突破,就带着鹤月下山了。他们寻到了墨灵芝,但在归途中遇上了伏击……”
时修竹没有再说下去,剩下的话,无需多言,关玄度也能明白。
关玄度能感觉到泪意在眼眶里颤动,他竭力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也不知道忍住了又能怎样。
他竭力维持着声音:“他有说什么吗?”
时修竹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什么都没有。”时修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我赶到的时候,亭曈已经……”
他没有说完。
可那些未竟之言却沉甸甸地压在房间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玄度依旧盯着纱帐。
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它们从他眼睛滑落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无声地滑进发丝里,滑到枕头上,浸湿了一片布料。
他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静静地流着泪。
“想哭就哭吧。”时修竹说。
关玄度像是终于被击溃了,眼泪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控制。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那些止不住的眼泪,也遮住了自己的脸。
但却遮不住他的哀恸。
过了很久,很久。
关玄度的手臂慢慢滑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时修竹。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泪了。
“师尊。”关玄度说,“我想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