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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山中旧事10 “我会带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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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修竹带着关玄度到了寒穴。他在洞口停下,转身看向自己的弟子。
关玄度冷淡,寡言,也不喜欢将自己的情绪心事暴露给别人。从时修竹在三台城遇见他时便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点苍山里也只有谢亭曈跟他亲近。
时修竹说不上自己对这弟子是了解还是不了解,但他多多少少能看出关玄度和谢亭曈之间的感情。
他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他想着感情一事,旁人说了总是不算的,总要他们自己去想明白。
没想到关玄度如今明白了,却也再说不出口。
时修竹轻轻叹了口气。
“进去吧,他在里面。”时修竹道,“你想待多久都行。”
关玄度躬身,向时修竹行了一礼,转身走进寒穴。
洞穴很深,越往里走越冷,关玄度的脚步声在这空旷的洞穴里回响,成了这死寂之中唯一的声音。
他在洞穴最深处看见了一具玄冰棺。
谢亭曈躺在里面。他身上的那些血迹都已经处理过了,露出了本来的模样,此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关玄度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亭曈的手。
凉的,他知道。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碰一碰。
“谢亭曈。”他低声道,“我出关了。”
没有回应。洞穴里安静极了,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关玄度就那样站着,目光凝在谢亭曈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
他在冰棺边缓缓坐下,后背靠着冰凉的棺壁,像从前谢亭曈练剑累了会靠着他歇息一样,只不过这次,换成他靠着谢亭曈了。
关玄度闭上眼,那些记忆从脑海里浮起来,与谢亭曈有关的所有画面一一闪过,最后停在他闭关前的最后一面。
谢亭曈站在院子里,朝他挥手。
他说:“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可谢亭曈呢?
——
关玄度进去时还是白日,出来时已是黑夜。
时修竹一直在洞口等着,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关玄度正从洞穴里走出来,他脚步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剩下一潭死水一样的平静。
他走到时修竹面前,站定,行了一礼:“师尊。”
时修竹看着他。这个弟子仿佛已经恢复到了从前那副冷淡自持的样子,寡言,沉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看过了?”时修竹问。
“看过了。”
时修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师徒二人并肩往回走,寒穴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夜色里。
走出一段路,关玄度忽然问道:“亭曈的事,要怎么办?”
时修竹:“我会处理。”
关玄度追问:“如何处理?”
“现在尚不能确定。”时修竹语气有些凝重,“我需要查证一些东西,才能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等我有了确切的消息,再告诉你们。”
时修竹叹了口气:“在此之前,你……先好好修行,好好等着。”
关玄度垂下眼。
好好修行,好好等着。眼下的他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些了。
第二天,时修竹又来确认了一遍关玄度的状态,叮嘱兰濯照看着山里,然后带着游山水下了山。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兰濯也不清楚。
关玄度也去看过池鹤月。她尚在昏迷中,兰濯照料着她,说是伤势太重,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关玄度只能修行,像从前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从前练剑时,谢亭曈总是在旁边陪着。他们有时对练,有时各练各的,有时谢亭曈练累了就坐在边上,托着腮看他,看一会儿就开始说话,说些有的没的,说到最后自己先笑出声来。
关玄度那时候嫌他吵。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一遍一遍地练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剑招,直到再也没力气去想别的。
夜里睡不着时,他会去寒穴。
不说话,只是靠着冰棺待着,就仿佛谢亭曈还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用,只是觉得,离谢亭曈近一点,心里就好受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一个月后,春末夏初的时节,时修竹与游山水回山了。
关玄度赶去主殿,看见时修竹站在上首,兰濯和游山水立在他身后。听见声响,都朝他看过来。
游山水悄悄向他眨了眨眼。
关玄度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心中期待与忐忑各参半。他一边猜想着师尊和二师兄带来的消息,一边努力控制着情绪,上前站定行礼:“师尊。”
时修竹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有办法带回亭曈。”
关玄度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时修竹,像是没听清那句话,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亭曈的天魂还留在体内。”时修竹道,“另外两魂并未入轮回,如今还滞留在黄泉之中。它们在等天魂离体后一同转世,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关玄度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他却有些反应不过来。
天魂还在体内,两魂还在黄泉。
那——
“那……”关玄度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意思是,他还没有……”
“他还没有彻底离去。”时修竹道,“若三魂相合,他还有苏醒的可能。”
关玄度站在那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有苏醒的可能。
谢亭曈还能醒过来。
“山水的家里是行通幽往生之术的。”时修竹继续说着,“我们此番下山,先去了一趟游氏,又辗转去了三生谷,与几位专研魂魄之道的长老印证了数日。这个法子虽从未有人真正做成过,但确有可行之处。”
关玄度听着时修竹说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谢亭曈还能醒过来。
他还能再见到谢亭曈。
“什么办法?”他问。
时修竹:“入黄泉,引渡那两魂回归。”
兰濯:“师尊可有人选?”
时修竹:“自然由我去。”
“不行!”兰濯当即反对道,“您已是渡劫期,随时有可能飞升,正是关键时候。且不说您入黄泉,万一沾染了因果,对您飞升有碍,就说您这等修为,进黄泉又谈何容易?”
渡劫期的修为近乎不朽,但天道自有平衡之道,这样的修为受到的限制也不小。天道不会放任这等境界的生者过界,以免他们为一己之私扰乱他界秩序。
关玄度没有丝毫犹豫:“我去。”
时修竹没有立刻说话。
兰濯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劝他,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关玄度这些日子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谢亭曈的死对他的影响有多大。一想到这些,那些劝阻的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时修竹问他:“你可知道,入黄泉意味着什么?”
关玄度当然知道。
黄泉是死者的归处,是生者不可踏足之地。活人想入黄泉,总得付出些代价,或许是修为,或许是寿命,也有可能就此一去不返。
“我知。”关玄度平静道,“但我要去。”
时修竹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最得意的弟子。
关玄度的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即便知道前方是绝路,也依然不回头的决心。
时修竹缓缓叹了口气,同意了。
——
关玄度离开主殿,返回长风阁调息,以求让自己的状态达到巅峰。
游山水留在殿中,帮着时修竹一起处理布阵之类的事情。兰濯也在,她虽然不再阻拦,面上的忧色却掩不住。
时修竹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久久不语。
游山水忙了一阵,抬头看见师尊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微皱的眉头,想了想,走过去。
“师尊。”
时修竹回过头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
游山水难得贴心了一回,宽慰道:“您也不用太担心,他们俩感情好,说不准比您去容易些。”
时修竹挑眉:“怎么说?”
游山水耸了耸肩:“入黄泉引魂,说到底是要把那两魂唤回来。用什么引?总得有个由头吧。您是师尊,小四敬重您,可敬重归敬重,到底是师徒,不像他们俩整天待在一处,亲近得很。有这份实打实的感情在,三师弟找起小四来肯定容易许多,而且说不准小四一见到他,什么都不用说,就心甘情愿跟着他回来了。”
时修竹缓缓点头:“你说得倒也有理。”
游山水笑了笑:“再说了,三师弟这些时日是什么模样,您也都知道。与其让他日日煎熬,不如就让他去做这件事。做成了,小四能回来,皆大欢喜;做不成……至少他尽力了,往后也不会留下遗憾。”
“你倒看得开。”时修竹道。
“看不开又能怎样?”游山水叹了一声,“世事无常啊。咱们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
第七日,阵法布好了。
游山水来长风阁寻关玄度:“三师弟,都准备好了,可以过去了。”
关玄度跟着游山水往主殿走。途中他忽然道:“二师兄。”
“嗯?”游山水偏头看他。
“若我回不来……”
“打住。”游山水打断他,“别说这种话。你得回来,还得把小四带回来,不然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继续道:“况且,你不相信你自己,总得相信我吧?这可是我家传的本事。”
关玄度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迈开步子,坚定地往前走去。
主殿前,阵法已经布好。
繁复的符文纹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殿内,几乎布满了整个地面,闪烁着淡淡的幽光。时修竹和兰濯已在阵旁等候,关玄度走过去,在阵前站定。
游山水将入黄泉后的注意事项一一说明,事无巨细。关玄度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要去找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他带回来。
“都记住了?”游山水问。
关玄度点了点头。
“那……”游山水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道,“就这样吧。”
“准备好了?”时修竹问。
关玄度:“是。”
“一定要平安回来。”时修竹拍了拍他的肩,“我们都在等你。”
关玄度抬起眼,看着师尊:“我会带亭曈一起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踏入阵中。
幽光骤然亮起,将他整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