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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山中旧事7 伤风败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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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六百六十八年,关玄度和谢亭曈拜入时修竹门下的第六年,池鹤月入山。
兰濯是时修竹云游时救下的孤女,他怜其孤苦,又喜其韧性,便收为弟子;游山水是游氏家主亲自送来的,说是家中幼子性情顽劣,唯求剑仙能引其走上正途;关玄度是时修竹途径三台城时偶遇,惜其天赋,便将他带回山中;谢亭曈则是时修竹受故友临终所托,亲自过去接来的。
只有池鹤月,是自个儿找过来的。
那日天色尚早,杂役在山门前洒扫,忽然瞥见山道上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衣衫单薄,风尘仆仆的,正靠着一颗老松休息。
杂役走过去叫醒她,那小女孩仰头问:“这里是点苍山吗?剑仙时修竹是在这里吗?”
杂役点头是说。
小姑娘便松了口气,理了理衣襟,正色道:“我叫池鹤月,来拜师的。烦请通报一声。”
杂役看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竟不知该说什么。
消息传到主殿时,时修竹正在指点两个徒弟练剑。谢亭曈一听便来了兴致:“一个人找过来的?多大?长什么样?”
关玄度站在一旁,也难得有了几分好奇。想拜时修竹为师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有名门子弟,也有世外散修,这样孤身一人寻来的年幼小姑娘却从未有过。
“让她进来吧。”时修竹道。
池鹤月被领进了主殿。她站在殿中,却不显局促,目光从时修竹身上移到关玄度,又扫过谢亭曈,最后落回时修竹脸上。
“我叫池鹤月,”她说,“来拜师的。”
时修竹看着她,问道:“怎么来的?”
“走来的。”
“从哪里走来的?”
“碛中。”
谢亭曈惊了一下。碛中城在炎州,地处西北荒漠,点苍山在东北钦州,两地相距何止千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独自走这么远的路?
时修竹也微微挑了挑眉,却没有追问路上的事,只问:“为何要拜我为师?”
池鹤月不卑不亢道:“我娘说,要学本事,就得找最好的师傅。我打听过了,剑仙是天下最好的剑修。”
“你娘呢?她为何不陪你一起来?”
“她死了。”
殿中静了一瞬。
时修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一个人走这么远,不怕?”
“怕。”池鹤月承认得很干脆,“但我更怕没本事,以后跟爹一样无能。”
时修竹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池鹤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高的小姑娘。
池鹤月仰着头,不躲不闪,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片刻后,时修竹忽然笑了。
“行,”他说,“留下吧。”
从那天起,点苍山上便多了个小师妹。
说实话,池鹤月的天赋算不上好。
比起关玄度那种一点就透的悟性,谢亭曈那种心随意动的灵性,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同样的剑招,关玄度看一遍就能使得像模像样,谢亭曈琢磨琢磨也能抓住精髓,而她,得练上几十遍、上百遍,才能勉强跟上。
但她倔,练不好就加倍练。有时时修竹看她练得太狠,让她歇着,她嘴上应下,转头又偷偷练。
谢亭曈也劝她:“小师妹,歇会儿呗。”
池鹤月摇头:“还没练完。”
“练不完的,剑这东西哪有练完的时候?”谢亭曈道,“走,跟我和你三师兄下山玩去。”
池鹤月:“我不去。”
谢亭曈继续劝:“欲速则不达。你现在才多少岁?就算急着修行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池鹤月终于停下剑,转头看他:“四师兄,你是多久开始修行的?”
谢亭曈想了想:“六年前啊,跟你三师兄一起拜入师尊门下的。”
“那时候你多大?”
“十四岁。”
池鹤月又问:“那你十四岁之前呢?在做什么?”
“嗯……”谢亭曈回忆了一下,“读书,习字,有时候跟我爹出门游历。”
“你没有入道吗?”池鹤月有些困惑,“修仙难道不是要从娃娃抓起?三岁打坐、五岁练气那种。”
谢亭曈笑出声来:“谁跟你说的这些?”
池鹤月小声道:“我自己想的。”
“那你可就想错了。”谢亭曈道,“不读书识字,拿到典籍读都读不明白,连功法的口诀都看不懂,还谈什么修仙?”
池鹤月愣住了。
谢亭曈继续道:“我入山之前,一直有我爹亲自教习,读书习字,通晓事理。你三师兄……”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练剑的关玄度,“他入山之前读过多少书我不知道,但光他屋里的典籍,摞起来就比两个你还高。”
池鹤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关玄度似乎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侧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池鹤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她小声问,“我是不是也应该先多读点书?”
谢亭曈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读是要读的,”他说,“但也不用急。你现在该练剑就练剑,该读书就读书,该玩就玩。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池鹤月抬起头,看着他。
远处,关玄度收剑入鞘,往这边走来。
“还练不练?”他问。
池鹤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亭曈,把剑往旁边一放:“不练了。”
“这才对嘛!”谢亭曈眼睛一亮,“走,下山吃馄饨去!”
池鹤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着往外走,关玄度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三人下了山,进了扬宁城。谢亭曈大手一挥,豪气道:“小师妹,别客气!今天城里的花销,你四师兄我全包了!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尽管说!”
池鹤月跟谢亭曈早就混熟了,也不跟他客气,一路逛过去,买了糖人,尝了糕团,还在一家卖小玩意儿的摊前挑了个竹编的蝈蝈。
谢亭曈掏钱掏得爽快,心里也美滋滋的。上山这么多年,他一直是最小的,如今总算来了个更小的小师妹,能让他好好摆摆师兄的谱。
三人逛了小半日,天色渐渐近午,谢亭曈正准备拉着两人去吃馄饨,却见池鹤月停在了一家书铺前。
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忽然说:“四师兄,我想要几本书读。”
“还想着这事儿呢?”谢亭曈拍拍她的肩,笑道,“走,买!想要什么随便挑。”
两人进了书铺。铺子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书籍典籍。店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伏在案前写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随意,便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池鹤月在书架间转悠,目光认真地从一排排书上扫过。谢亭曈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帮她够一够高处的书,自己也跟着捡过一两本。
又转过一排书架,谢亭曈忽然瞧见最下面几排放着些装订粗糙的小册子,书脊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与上面那些装帧精致的正经典籍格格不入。
他本没在意,但池鹤月扯了扯他的袖子:“四师兄,你看,这本好像写的是你和三师兄。”
谢亭曈蹲下去一瞧,还真是。他把那本抽出来一看,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点苍日月秘闻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春宵帐暖,月下风流。
谢亭曈:“……”
他皱着眉翻了几页,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片刻后,他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关玄度原本站在铺子外面等,但里头半天没动静,便也走了进去。绕过两排书架,就看见谢亭曈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眉头紧锁,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谢亭曈?”他喊了一声,没回应。
关玄度只好走过去:“在看什么?”
谢亭曈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人抓包了什么坏事一般,手里的册子“啪”地合上。待看清来人是关玄度后,他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没、没什么!”他把册子往身后藏,结结巴巴地,声音都有些发颤,“就是、就是随便翻了翻!”
关玄度看着他。
谢亭曈被他看得心慌,眼神躲闪,耳朵红得要滴血。
池鹤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四师兄,我挑好了!”
谢亭曈如获大赦,刚要应声,就看见关玄度伸出手,绕过他,轻而易举地从他身后把那本册子抽了出来。
“师兄!”谢亭曈急了,伸手去抢,却被关玄度侧身避开。
关玄度低头,翻开一页,只见其上写着:
“关玄度往日执剑的手此刻正缓缓抚过谢亭曈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烛火摇曳,映出他眼底深藏的情意。‘师兄……’谢亭曈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缱绻,他眼底水光潋滟,惹人心怜……”
谢亭曈僵在原地,脸已经红透了,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也不敢去看关玄度的表情,只能在心里把写这小册子的人骂了千百遍,竟敢这么瞎写他和关玄度!也不怕遭报应吗?!
关玄度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谢亭曈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你、你别看了!”
关玄度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的,却让谢亭曈莫名更慌了。
“这这这——”谢亭曈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谁写的?怎么能写这种东西?!简直是……简直是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池鹤月抱着一摞书走过来,好奇地探头:“三师兄,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亭曈抢先答道,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池鹤月狐疑地看着他。
关玄度面不改色地把册子合上,往袖中一收。
“走吧。”他说。
谢亭曈愣住:“你、你收起来干什么?”
关玄度已经抬脚往外走了,头也不回:“回去再看。”
谢亭曈:“……”
池鹤月扯了扯他的袖子:“四师兄,走啊。”
谢亭曈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跟上去。他追上关玄度,压低声音道:“你、你回去看那个干什么?!”
关玄度侧头看他。
“知己知彼。”他说。
谢亭曈噎住了。
什么叫知己知彼?看这种东西需要什么知己知彼?!
可关玄度已经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淡定的背影。
“你——”谢亭曈快走几步追上去,“你这算什么理由?!”
关玄度没理他。
池鹤月抱着刚买的书,看看三师兄,又看看四师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四师兄,”她小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谢亭曈:“……热的。”
池鹤月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不是秋天吗?她还觉得凉飕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