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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山中旧事6 说书先生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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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点苍山上的云雾聚了又散,少年人的身影也渐渐挺拔。
谢亭曈依旧时不时拉着关玄度偷溜下山。不过他如今学聪明了,专挑师尊外出访友,不在山中的日子计划。下山前还会特意先去找师姐师兄报备,随便扯个由头,说什么要去采买符纸朱砂,添置杂物之类的,这样即便师尊过问,也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兰濯和游山水也都曾是少年,哪里会不懂他这点小心思,却也从不戳破。谢亭曈是贪玩了点,但心里有分寸,闯不出什么大祸,更何况还有关玄度看着。再者,他们下山也从不会走远,最多也就在扬宁城中逛逛,即便真有什么事,他们也能及时赶到。
谢亭曈可没想这么多弯弯绕绕,他一贯秉持着“该玩就玩,该练就练”的态度。所以下山玩的时候就只管玩,别的都抛到九霄云外去,每次都玩得尽兴。
玩的时候认真玩,练剑的时候他也不含糊。只是每当时修竹讲起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论,他便有些撑不住了。
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即便有心专心,也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听着听着便神游天外,思绪不知飘到哪片云彩上去了。
一开始他还强撑着,想些法子来提神。后来跟关玄度熟了起来,他便会央关玄度帮忙挡着点。
关玄度大多时候不理他。但有时候看他实在熬得辛苦,也会不动声色地挪一挪,挡住师尊投过来的视线。
谢亭曈便趁机打个哈欠,揉揉酸涩的眼睛,继续板起脸装作认真听讲的模样。
这般日子过了几年,两人渐渐长大,谢亭曈也不像从前那般小孩子心性了,渐渐懂了事,性子也沉稳了些许。
只是他偶尔想起刚入点苍山时,自己那副浑身带刺别扭模样,非要跟关玄度争个高下的幼稚行径,便觉得脸上发烫。
那些年少轻狂时定下的劳什子赌约,也渐渐被抛在了脑后,不曾提起。
两人关系融洽,时修竹看在眼里,也觉得欣慰。随着两人修为日渐精进,心性愈发成熟稳重,时修竹便也渐渐放心,开始让他们下山历练。
而每次下山,无论去往何处,回程时,谢亭曈总要拉着关玄度去那家馄饨铺子,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才算圆满。
两人都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气质出众,往市井的小铺子里一坐,格外惹眼。馄饨铺的老板是个记性好的,早就记着这两位客人,谢亭曈又是个开朗性子,一来二去,便跟老板一家混熟了。
老板姓徐,是个憨厚的中年人,话不多,手艺却好。他的妻子在城西另开了一间花铺,卖些时令鲜花,闲时也会过来帮忙。铺子里跑堂的小女孩是他们的女儿,比谢亭曈二人小几岁,嘴皮子利索,记性好,客人点什么、要什么,她从不出错。
熟络起来之后,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老板也会跟他们聊几句。
有一次,徐老板正舀着锅里的馄饨,随口问了一句:“谢小哥,我瞧你们俩总是一道来,是什么关系啊?亲兄弟?”
谢亭曈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看看关玄度,又看看徐老板,踌躇了半天才说:“他、他是我师兄。”
老板闻言点点头,笑道:“怪不得呢,瞧着这般亲近,比亲兄弟还要亲厚。”
从那之后,谢亭曈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再直呼关玄度的名字了。
起初还有些生涩别扭,“师兄”二字叫出口时总觉得哪里不对,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但叫得多了,便也渐渐顺口起来。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二人的修为日益精进,剑法也愈发娴熟。点苍山人少,同门之间相互切磋久了,便也渐渐看透了对方的路数,切磋起来的进益也越来越少。
见状,时修竹便带着他们去其他宗门斗法切磋,与各地不同流派的弟子较量高下。一路比拼下来,二人在同辈中鲜有败绩,渐渐地,便也有了些许名气。
除此之外,二人下山历练时,也时常会遇到些需要援手的状况,或是救助落单的散修,或是帮百姓驱赶作乱的妖兽。
同辈之中难遇敌手,加上这般好事行多了,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人给他们起了个点苍日月的名号。
谢亭曈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是在一次历练回山的路上。他们路过一个小镇,在茶摊歇脚时,听见邻桌有人议论:“听说没?点苍山那位剑仙座下出了两个少年英才,本事了得,被人称作‘点苍日月’,说是‘日耀九州,月照天下’,将来必定是修真界的栋梁之才!”
他差点被茶水呛到。
关玄度面不改色,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谢亭曈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听见了吗?”
关玄度:“嗯。”
谢亭曈:“他们说的是咱们?”
关玄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然呢?
谢亭曈默默坐回去,耳朵尖又红了。
点苍山本就因时修竹这位剑仙而备受瞩目,如今又出了这么个“点苍日月”,自然引起了逸才馆书馆那帮人的注意。
书馆的修士,大多以撰写文章、记录事迹来增进自身修为,而且知晓他们文章的人越多,认同文章内容的人越多,他们的修为进益便越快。而要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文章,最好的途径便是登上《九州月报》,其中又以头版最佳。
所以,为了让自己撰写的报道能够登上《九州月报》,书馆的众修士可谓是大显神通,使尽了浑身解数——捕风捉影,添油加醋,怎么吸睛怎么写。
有一回,谢亭曈闲来无事,从山中杂役手里借来一份《九州月报》,翻来翻去,竟意外翻到了一篇写他们二人的文章。
他心里好奇,便认认真真地看了下去,结果只看了一半就合上了。
“这都写的什么啊……”他嘟囔着,把报刊合上,“惺惺相惜?生死之交?还月下对饮,彻夜长谈?咱们什么时候月下对饮过?”
关玄度在一旁看书,头也不抬:“没有。”
谢亭曈愤愤不平:“这些写文章的,怎么尽编些没影的事?”
不过恼怒归恼怒,他也没真把这些东西当回事。《九州月报》编排过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真的少块肉。
但谢亭曈想错了。
人间那些戏曲话本的作者,也需要素材。普通人的爱恨情仇写腻了,就爱从修士身上找新鲜。
逸才馆的生意本就不只是面向修真界,《九州月报》也会流传到凡尘俗世之中。这等汇集修真界新鲜事的刊物,在人间极受欢迎。如此一来,关玄度和谢亭曈的事情自然也被更多的人看在了眼里。
不过《九州月报》版面有限,而且二人毕竟还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在同辈里有名气,但在大能眼里还是没什么份量的小娃娃,所以专门写他们的文章不多,但在人间就不一样了。
关玄度和谢亭曈都是年少英才,又都生得一副好相貌,一个冷一个热,连名字都这般相合。加上二人常常下山游历,见过他们的人不少,口口相传之下,他们的事迹便越传越多,越传越玄。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中的高人,这二位运气好可是活生生能见着的,自然更得偏爱。
《九州月报》不写,那便自己来写。
一时间,茶楼说书、坊间话本,以他二人为原型的故事层出不穷。什么《双侠传》《日月同辉》《点苍双璧》……名目繁多,情节离奇,有写他们仗剑行侠的,有写他们携手破敌的,还有写他们——
谢亭曈至今还记得那一天。
那时候他刚突破元婴,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拉着关玄度下山,准备好好玩玩。两人进了扬宁城,路过一家茶楼,听见里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他好奇地往里探头,就听见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中气十足地喊道:
“……话说那点苍山上,有两位少年英才,一名关玄度,一名谢亭曈,修真界人称‘点苍日月’!这二人自幼同门,情同手足,日则同行,夜则同寝,真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谢亭曈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说书先生还在继续:“这一日,二人下山游历,途经一处险境,忽遇强敌拦路。那关玄度冷面如霜,手中长剑一横,道:‘师弟退后,我来。’谢亭曈却笑道:‘师兄此言差矣,你我同门,自当并肩而战,岂有让师兄独自涉险之理!’说罢,二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双剑齐出……”
茶楼里一片喝彩。
谢亭曈的脸腾地红了。
他没等说书先生讲完,一把拽住关玄度的袖子,拉着他就往外跑。
关玄度由着他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跑出老远,谢亭曈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他扭头看向关玄度,后者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被当众编排的不是他。
“你、你就不害臊吗?”谢亭曈喘着气问。
关玄度想了想,反问:“为什么要害臊?”
谢亭曈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臊。
那些话本子写的又不是真的,他心里明明清楚得很。自幼同门不假,情同手足也说得过去,可什么日则同行,夜则同寝,分明是胡编乱造,他和师兄什么时候……
等等。
谢亭曈忽然卡住了。
好像真有。
日则同行——他们确实每日修行习剑都是一起。
夜则同寝——他们也确实在一张床上睡过,虽然每次都是他死皮赖脸跑过去的。
可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怎么能算?
后面更是无稽之谈。他们确实一起斗过妖兽、打过恶修,也确实配合默契,但那些话他们可没说过,还有什么心意相通,拿来形容他们师兄弟也太怪异了些。
谢亭曈越想,脑子越乱。他只知道,那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落进耳朵里,就让他心里发慌,脸上发烫,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人窥见了似的。
可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什么都没做啊。
关玄度看着他,忽然说:“走吧。”
谢亭曈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去哪儿?”
关玄度:“不是说要去吃馄饨?”
谢亭曈这才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哦,好。”
他跟在关玄度身后,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他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去那家茶楼了。不对,应该是有茶楼的地方都绕着点走。可万一绕不开呢?万一其他地方也有说书先生在讲呢?他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装作没听见?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脸上的热度半天没降下来。
关玄度走在他身侧,神情如常。
但他也在想刚才的事。
自幼同门,没错。
情同手足,也算。
日则同行——他们每日一起修行习剑,一起吃饭,一起读书,确实从早到晚都在一起。
夜则同寝——虽然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但确实有过。
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说得是两人关系亲密,形影不离,彼此依赖。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勉强也能算。
关玄度在心里把这些都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说书先生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