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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望化(七) 燕池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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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池羽也往她手中看去,入目是一副色彩瑰丽的石窟朝圣图,只是与一般的朝圣图不尽相同:画面上,姿态作似圣佛的男人衣衫褴褛的高坐石窟之上,他双手合掌,半哭半笑;在他的下方,散落着一尊破碎的神像,一众人低头跪拜他,男女老少皆有,布巾包头缠发,看不清面貌。
画面上只有一两人偏头,露出的半张脸竟不是人脸,而是一张形似妖魔的青色面皮,嘴边还微微露出一截扭曲的獠牙!
看着燕虞受伤的神色,燕池羽有些啼笑皆非。
嗯……大抵是昭事录怕她真的再在上面作出一副“大作”,所以便按她的想法先一步在上面画了一副朝圣图。
只是这《众仙家叩拜假佛图》与现实有些出入不说,还是由她的原画拆解重塑而来的,好似无声在抗议她的画技。
燕虞呆愣了几秒,飞速把卷轴收了起来,一边卷一边小声嘟囔:
“挺好的挺好的,以后有机会还能卖了换钱。”
卷轴小小的闪烁了一下,燕虞权当没看见,继续卷的飞快。
她把收好的卷轴往燕池羽的怀里一塞,还神神秘秘的往上拍了拍,“收好它。能赚钱。”
“能赚大钱!”
她语气加重了些,好像真的兴奋了起来,小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燕虞她不吝啬情绪的时候,总是很能带动别人。燕池羽见她因为激动而微微红润的面颊,附和道:
“嗯,你以后一定能赚大钱。”
这话听着格外悦耳,燕虞好像真的想到那个场景一般,身心都飞扬了起来,看燕池羽越发顺眼。燕池羽见她面目含笑着在望他,便也笑着回望。
两个人很奇怪,说的话也奇怪,做的事也奇怪。最奇怪的,还是偏偏两个人都不觉得对方很奇怪。
但是此时无人去计较他们。
蚕奴目光紧紧盯着燕池羽怀中的昭事录,不敢移开半目,他下意识的想叫娘,话到一半却卡在喉头,捏了捏衣裳口袋里的东西。
他是除了二人之外,距离卷轴最近的一个人。当卷轴飞起来的时候,发出来的光芒是那么强烈,他甚至能感受到金光洒在皮肤上的感觉。
那一定就是神迹。娘说的没错,原来世上真的有神明。
燕虞对昭事录时不时有异已经见怪不怪,燕池羽对此明显也接受良好,故而二人也只是吃惊片刻,很快就接受了。
耳边一阵衣料厮磨的声音,只待燕虞转过身,马上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村民们不知何时停止了对轲青的叩拜,集体调转了方向,面朝着他们二人,就连轲青也回过了点神来,直直的望着他们。
蚕奴跑到村民们面前,一个旋身转了方向,跪在了最前面。他的小脸尚还泛红,目光水灵灵的,呼啦一下拜了下去,高兴的大喊:
“是神迹!”
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了,仿若两军对垒时忽然敲响了一声战鼓,这一声对村民们来说简直如当头棒喝,他们接二连三的又跪下来,高举着手叩拜起来。
他们念叨着“神迹”、“天降”什么的,面具下的一双双眼睛冒着尊敬与狂热。
燕虞觉得这场景无异于邪教现场,偏偏燕池羽格外淡定,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起了玩笑:“你要不要再画一副?就叫……”
“《百怪求神图》?”
燕虞觉得这个名字也很烂,但还是控制不住畅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若是这些图流出去……
她打了个激灵,绝对不要,她会丢脸丢到西域去的!
燕池羽怀里的昭事录适时开始嗡鸣,村民见状,参拜的越加起劲。燕虞却察觉到它的意思,一把将它捂在了燕池羽怀里:
“绝对不可以。”
燕池羽感到胸前一硌,他低头,随即一只小手覆了上来,怀中一暖。
燕虞察觉到他莫名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神一看,感受到手下的一股震动,直震的她手心发麻,规律的鼓点顺着她手腕的经脉传导到全身,她方知她干了什么。
她忙把手收了回来,似乎感觉不好,这样颇有些嫌弃的样子,便又将手放在他胸前向下抚了抚。
燕虞心内懊恼,与燕池羽相处,她总把握不好分寸。
近了太亲昵,远了又过于疏离。
燕池羽似乎不太在意,好似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见她把手收了回去,很快也收回了目光。
众人仍在不停祷告跪拜,燕虞想过去与轲青说话,无奈她一动,村民们便跟着她转,硬是在其中隔出了一整个“银河”的距离。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她看见地上的蚕奴抬起头朝她眨了眨眼。
蚕奴突然站起身,恭敬的朝她大喊:“神使要问话了!大家快让开!”
燕虞被这个称呼吓得一震,抬起一脚差点崴空,她还未作反应,身旁的燕池羽就已经稳稳的扶住了她。
她的肩膀撞到他怀里,下意识的想要退开,另一边的肩膀就被他扶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这股力带着落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里几秒,待她站定,暗暗的浮香渐渐撤去,她脊背被轻轻一推,彻底脱离了怀抱。
燕虞面朝着发呆的轲青,挡在前面的村民已经自觉的退让到两边,给他们留出了一个空位。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被燕池羽带着转了个半圈,把轲青“送”到了她的眼前。
“轲青?”
青年不答,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再激起他的回应了。
“你不想说,那便听着吧。”
燕虞找了一块比较大的石头,吹了吹上面的灰,坐了下来。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窃语纷纷。因为燕虞坐着的那块石头,恰好是打碎的神像的头。
“既然神像能被轻易摔破,说明神不在此处。”
“一个死物和活生生的人,谁更可能身携神意,”
燕池羽从他们身后踱步走过,脚步一转,停顿在一个男人面前。
“你们应当知道吧?”
那个男人刚才正在与身边人说话,他年纪较大,说的话在村民里很有分量。
他正要向众人指责燕虞不敬神明,哪知才开了个头,就被燕池羽给抓了包。
李统心中不屑,他是村里的老人了,这么多年的供神仪式,他从未缺席过,村中没有几个人比他更相信祝阴娘娘。
前面那卷轴确实是神物,可依他之见,这二人皮囊虽好,却并不像信神之人。
犹其是眼前这个男人,神明博爱众人,自是对这世间万物皆是有情,这男人却非是如此。
他除了对同行那个女人稍有宽纵,他目下观其他人,眼中无情,心内更是无情至极。
李统自认目光毒辣,他梗直脖子就要怼,接上燕池羽的眼神,心下莫名寒凉一片,顿时偃旗息鼓,默默不语。
此人看着实在狠辣!待时机成熟,再整他不迟!
众人见他不再说话,再细想燕池羽一番话,许多人也颇觉有理,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杂音渐退。
燕虞这方却不太顺利,轲青不似一开始那般发疯,却是又变得沉寂非常,不愿开口。
无奈燕虞便只好自顾自说起话来,她随手捡了两粒石子在手上抛着玩,嘴中缓缓陈述道:
“你是本村人,家中祖祖辈辈都是田夫。”
“你娘手艺很好,织出的布又密又轻,编织的手艺在村里总是数一数二。”
轲青的眼睫颤了下,仍抿着唇,不出一言。
“八岁,你爹从集市上给你带回来一个拨浪鼓,你高兴的在院中跑了起来,不小心摔掉了牙。”
“十二岁,午间你嫌日头太大,偷偷从田里跑到树上偷懒,却被你爹用扁担打了下来,撞到了一位姑娘。”
“二十岁,你接替了年迈的父亲,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母亲在田头给你送水,笑着打趣你老大不小了,何时能够成家。”
“二十三岁,你头一次换下了发白的粗布衣,穿上了新郎官的衣裳,看着心爱的姑娘羞红的脸,你差点绊了个跟头,大伙都笑你呆。”
石子在空中转了个花,稳稳的又落回掌心里,两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脆响。
“你和妻子很恩爱,父母虽然年岁已大,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地头的庄稼长得不错,似乎每个明天都会是个好日子。”
燕虞从石头上坐了起来,她倏然抬脚把石像的头用力踢开,那颗脑袋滚落到黑暗里,骨碌碌的不见了。
她蹲到了轲青面前,双手猛的抓紧他的衣领,强迫他与她对视。
轲青看见一张年轻的,鲜妍的脸,还有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那双眼睛此时极具恶意,说的话好像毒蛇冰冷的吐息般钻进他的耳廓:
“明天真的是个好日子吗?”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火之后,你家里,还剩下什么呢?”
轲青开始颤抖,他想要走,肩膀却被燕虞紧紧禁锢着,使他没法挪动身子离开。
他如困兽之于牢笼,痛苦万分也难逃脱重重枷锁,他从喉口挤出几个逸碎的音节,手指深深插入凌乱的发丝中。
“没有了……阿爹、阿娘,全都没有了……”
“房子、庄子……全都烧成了灰,全都是红色的,红色的……”
纵再有百般机会,他也无力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