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望化(八) 燕虞松 ...
-
燕虞松开了他,他跪坐于窟内,破顶的情绪如潮水淹没了他,夺取着他的身体:“是神明!是神明拯救了我们!”
“没有祂,就没有后来的辛家庄,永远也不会再有好日子!”
“所以你为了日后的好日子,把丽娘献给了祂!”
燕虞疾声呵断他。
“哪怕她是你的妻子,哪怕她曾挽着你的手苦苦哀求,在赴死前仍叫着你的名字。你还是义无反顾的、无情无义的抛弃了她!”
“我没有!!”
轲青吼叫着,他双眼发红,嘶吼出声。
“我没有献祭丽娘!”
轲青已如游魂一般,只喃喃自言:“丽娘……”
燕虞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她将它展了开来,放至他的眼前。
“那为何这张纸上,会写有辛姝丽的名字?”
轲青抬起头,他颤动的瞳孔定格在纸上,将纸张伸手接过,纸页发出簌簌的抖动声。
他的指腹慢慢拂过那个名字,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丽娘……丽娘……”
他悲悯至极,全身蜷缩不已,待他止泪渐歇,燕虞方又问答:“外面那些棺材里的人,看样子都是些过往行人,他们都是要被你们拿来献神的吧?”
她想起先前看见的那些怪鸟,指了指轲青手上的那张纸钱。
“这些纸钱上写着的人们,该是都已经被你们给献祭了。”
“只是我不明白,凡写了亡者姓名的纸物,或随着人一起下葬,或是干脆直接烧于人前。”
燕虞目光看向洞窟后,杏眼微眯:“何故要折成鸟的形状呢?”
且这纸鸟似乎能被人所操纵,如活物一般行动,这就十分怪异了。
轲青闻言偏了下脑袋,依然看着手上的纸钱。就在燕虞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突然出声答道:
“凡献于神前为祭者,皆要为其烧些金银傍身,他日于神明座前,才好为我们村里的人说些好话,积攒福报。”
燕虞心头一梗,只觉不知从何处开口。
人本来在路上赶路赶的好好的,将人随便从路边绑来,二话不说就要把人给活祭了,临了给人坟头烧点纸,希望人到了下面还能给你说点好话。
挺缺德的,真的。
轲青不觉他此言已经震撼到了燕虞,短暂顿了顿继续道。
“先前,只是在仪式前,在纸钱上写上献祭之人的名字,用一口大鼎顷数倒入里面,草草烧了。”
“后来族老有一日说,他接收到了祝阴娘娘的指引,那些献于祂的人因为是凡肉之身,没有翅膀难以渡过天门,无法到祂座前侍奉……”
轲青说到这时,周围突然喧哗起来,燕虞朝响动之处看去,发现村民们不知为何全部都伏趴在地,面色惊慌。
蚕奴朝二人跑了过来,他用手指着洞顶,“白鸟!白鸟进来了,仪式要开始了!”
燕虞抬头望去,果见头上无数垂吊的钟乳石锥间聚集着无数只翩飞的白鸟,三两结伴着环绕于石锥间。
火光骤然亮起,石窟两侧熄灭的火把被点燃,将祭台照的大亮。
木杖点地的声音回荡在洞内,不见其人,却犹知来者。
“轲青啊,你不愧是村里参加祭神最久的年轻人。”
“你将这些说与两个外乡人听也好,待仪式完成,他们去与神明座前时,也不至于迷了路。”
忙于在这些村民和轲青之间周旋,燕虞竟都忘了还放出去了两只老狐狸。
村民们听见族老的声音,纷纷骚乱起来,有人想开口说话,睨见一旁燕池羽凝望的眼神,又将头缩了回去。
李统听见族老的声音,心下大望,若此时不出声,怕是再没机会。
他不顾燕池羽那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硬生从熙熙攘攘的人头中站了起来,由于他不知族老身处在哪个洞口外,他只好挥舞着手臂转着身大喊道:“族老,族老!我是李三啊。”
众人被他的举动一惊,纷纷抬起头看他。有人冲他喊道:“李三,你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哼,我自然是要叫族老带我出去!”
“可族老与神使……”
李统朝那人呸了一声,听见族老的声音,他心立马如针定般。
他原想扭头对着燕池羽,对上他无波的眼神,李统掉了个向,对着那个出声的村民狠狠骂道:“什么神使?我看他俩就是个冒牌!”
他跳出了人群,指着燕池羽手中的昭事录,头仍不看他:
“这是神物不假。可这么多年仪式下来,哪里有半道杀出个什么神使出来?”
“依我看,分明是这两个人偷窃了神物!不若他们真是神使,族老为何不知?何故将他二人关于此处!”
他话一落,立马便有拐头之声重重点地,老者的声音透过石板,哈哈大笑道:
“不错不错!李老三,你果是村中的老人了,说的话半分不假。”
“此二人正是窃贼!我原是见他二人面目良善,若为祝阴娘娘座下侍奉,也算是大家造化。”
“谁知这二人竟是无耻贼盗!不敬神佛,将神地内外搅扰的一团糟乱不说;竟还盗窃我放于洞内的神物,假扮为神使蒙骗于大家,实为可恨!”
燕虞耳尖听着石板后的响动,听了老者的话,袖中的手摸了摸刀把。
这个李老三脑补一绝不说,死老头更是顺杆就爬,真真是倒打一耙的好手!
李统听见自己被认可,激动无比,就听老者犹在言语:
“大家都是一村的人,我见这两歹人实在凶险,若放二人出去只怕会遭来大祸!情急之下只好将洞口关闭,以至大家皆被关于此处。”
“我与张魁已经在洞外准备好了,只待你们制服这二人,我立马拉开石门,放大家出来。”
燕虞听见一处石门外有些响动,后便再无声响,看来是老者又离开了。
族老走了,众人中有些人尚在犹豫,李统等人却蠢蠢欲动,目光已落于燕虞二人身上虎视眈眈。
无非是再打一次,燕虞对这不甚担心。只是那老头走了,难保不会是去准备后手。
毕竟只放这些人来对付他们,是不是有些不够格了?
思绪之间,已有几个壮硕的男人冲了上来,燕虞转下手腕,低头躲过一拳,反绕到其中二人身后一人一脚踢在他们的屁股上。
二人摔了个狗吃屎,旁边的其余人围了上来,他们长的高大,燕虞处于他们之间简直如高林藏矮笋。燕虞脚步轻盈,戏猫般引的几人头头相撞,脑后轻纱飞扬,发带一起一落间几个壮汉接连倒地。
先前村民们便见识过她的凶残,没想到折腾了两场,仍能以一敌多,心下更加对她又惊又怕。先前犹疑的人彻底打消了念头,与其他人拥挤在角落,与李统一起的几人也有些踌躇起来。
李统没想到这毛头丫头竟还这么能打,心下刚怵了几分,瞥见头顶鸟群越来越多,咬牙一横。
“愣着做什么,再不拿下他们,仪式就要开始了!”
其他人听见忙低头又祈祷起来,李统这方余下的几人对视一眼,还是向燕虞扑去。
燕池羽,蚕奴与轲青三人皆在祭台之后,燕虞横于台前,若不先拿下她,几乎无可能接触到另外三人。
一人朝她扑来,燕虞擒住他的手臂一拧,把人丢了出去。
李统于人后看见她甩力丢人时,发力动作一滞,眉心一蹙,似心有不顺。
他当即大叫,“打她的左肩!”
剩下三人听罢,手随令动,齐齐朝燕虞左边身子攻去。
燕虞擒住一只冲她肩膀而来的手臂,用力一折,身后传来惨叫声,她扫堂腿生风,将余下二人撂倒。
李统见其余人都不敌她,暗骂废物,想来她正与三人酣战,他若悄然从后偷袭必能成功。
故而燕虞放倒最后一人时,李统人已悄然至于她的身后,在那村民倒下瞬间,李统的身影从其后突然出现,手拿一截断棍朝着她面上就要打!
燕虞正等着他呢,两指之间扣着的暗镖蓄势待发,正待他再近身几寸,好直打上他的筋骨。
还未等她镖头飞出,气势汹汹的李统忽然面如菜色,膝下一软,恰好直挺挺的跪在了燕虞面前。
燕虞:“……哟,行这么大礼。”
李统手中的棒头本差几毫就要打至燕虞身上,他心内已灯鼓齐鸣,不料刹那间他见一抹银芒飞速而过,顿时有如数万根针齐扎着膝盖骨,当即就撑不住跪下了。
此时听见头上的嘲讽,心下屈辱和腿间的疼痛双双袭来,李统只觉气血上涌,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燕虞等人寻了绳子将他手脚具给绑上,以防他醒来后再次作妖。
多次见识了燕虞等人的厉害,村民们心下皆没有了想法,只安安分分的待在一旁,声音也不敢出,燕虞、燕池羽、蚕奴、轲青四人围坐一旁,探讨接下来的事情。
“你先前说献于祝阴娘娘的人因为没有翅膀无法伴于其左右,所以你们族老就想出个主意,把已经参加过仪式的人的姓名写在纸钱上,再折成鸟的形状。”
“那头上这些鸟想来就是这么来的,是与不是?”燕虞问。
轲青点点头,“对……这是“望化鸟”。每只鸟都是由烧给献祭之人的纸钱所折,一只鸟代表一个人。”
天顶鸟群密密麻麻,且还不断有鸟从顶上小口涌入,数量之大,细想之下尤为可怖。
“望化鸟需以献祭之人的姓名作为寄托,由神使亲手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再浸过通天水,方可折成鹎状。”
“在你们来之前,神使的职责多由族老担任,若他不能参加,便由张魁代为顶替。”
轲青说着看了一眼昭事录,僵木的眼神稍有些犹豫。
“如今你们带着神物,族老若想要继续主持仪式,必不可能放你们二人出去。”
燕池羽抬头看着如白雾般的鸟群,他们在下面甚至能听见翅膀扇动起的风声,“就算这样,也只是死物。它们却如生灵一般能啼飞,也是仪式的功劳吗?”
提到这个,轲青眼中也流露出一点不可思议的神色来,他望着鸟群,语气感叹道:
“是啊,原先我们认为这些纸鸟只要按往常一样,一起丢入大鼎中烧去便好。”
“谁知这鸟一进入火中,竟接二连三的都活了过来,从鼎中飞出,通通都藏入了神像之后。”
蚕奴激动的举起小手,匆忙说道:“我、我见过!当时我跟在娘……娘身后,看见族老爷爷念了些什么,那些鸟就通通活了过来!”
燕虞觉得隐隐有些熟悉感,她看向燕池羽,对方早已向她投来眼神,二人交换下神色,起身到一旁暗语。
燕虞先道:“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许熟悉?”
“你还记得我先前讲的,崔老头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