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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荷鲁斯之眼（下） 渡边拓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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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过东京繁华的夜色，最终停在一处外观低调却透着奢华的料亭门前。身着传统和服的女侍者早已躬身等候，引领着他们穿过曲径通幽的廊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推开绘有浮世绘风格的桧木包厢门，内部是融合了日式禅意与现代极简主义的空间。暖黄的纸灯映照下，凛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高中制服的少年正歪在柔软的沙发上，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激烈的游戏音效虽已调至最低，仍能听到隐约的厮杀声。他翘着腿，脸上充满了不耐烦的神情。
渡边拓也眉头轻蹙，低咳了一声。
少年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脸上所有的不耐瞬间蒸发了，他迅速起身站得笔直，游戏也顾不上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激战画面，就被他顺手塞进了裤袋。
“父亲。”他声音清亮地喊道。
渡边拓也微微颔首，招手让他过来。拓宏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目光这才仿佛不经意地缓缓落在凛的身上。
凛注意到这个少年虽然才十六岁，比她还小两岁，但身高却已与白马探相仿，显然是遗传了父亲挺拔的身材。他的目光不像他父亲那样具有穿透性的威压，而是有一种审视的黏着感，从她的脸庞细致地扫到衣着，再回到她的眼睛，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
“拓宏，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才华非常出众的星野凛小姐。”渡边拓也开口介绍道，他转向凛，脸上恢复了公式化的微笑，“星野小姐，这就是犬子拓宏，他年少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渡边拓宏立刻收敛了审视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乖巧笑容，亲昵地开口道：“初次见面，星野姐姐。父亲之前经常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你好。”凛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微微点头。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声“姐姐”叫得有些突兀。
果然，渡边拓也带着些许责备的口吻道：“没规矩，要叫星野小姐。”
拓宏却无辜地眨了眨他那双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眼睛，辩解道：“父亲，星野小姐看起来就比我大一点点嘛，叫姐姐不是更亲切吗？”他说着，又转向凛，仿佛征求她意见似的问，“星野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凛不太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熟络，但此刻也只能顺着场面，略显局促地摆摆手：“没关系的，称呼而已，渡边先生不必在意。”
渡边拓也看着儿子，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的眼神，是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带着纵容的宠溺。
然而，凛的心却微微下沉，因为渡边拓宏脸上那完美的乖巧笑容，以及他刻意亲近的语气，都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不协调感，仿佛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之下，隐藏着截然不同的东西。这个少年，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三人先行落座。包厢是长方形的和式餐桌，渡边拓也自然坐在了主位，凛则被安排在了他右手边的客座。令凛有些意外的是，拓宏并没有坐在父亲左手边空着的位置，而是非常自然地拉开凛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仿佛这只是最随意的选择。
“那位客人还没到吗？”凛看着那个空位，轻声问道。
“嗯，还有一位公司的元老，鹰司先生。”渡边拓也刚说完，包厢门再次被轻轻拉开，首席秘书小野天音步履匆匆地走进，俯身在渡边拓也耳边低语了几句。
凛注意到，渡边拓也原本平和的目光随着小野的汇报渐渐沉凝，两道浓眉缓缓拧起，虽然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但指尖在桌面无意识的轻叩，泄露了他的不悦。
“是有什么变故吗？”凛关切地询问。
渡边拓也抬眸，瞬间恢复了常态，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大事。鹰司先生那边有个重要的临时会议，可能要晚些到。我们稍等他一会儿。”
他话音刚落，坐在凛旁边的拓宏却漫不经心地插话道：“鹰司叔叔总是这样呢，每次聚会都说有重要会议，让我们干等。他可是集团里名副其实的大忙人哦。”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飘向凛，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
“拓宏。”渡边拓也轻轻喝止了儿子。
拓宏立刻噤声，乖巧地低下头，仿佛刚才只是无心之言。
但凛听懂了，那位尚未谋面的鹰司先生恐怕是故意迟到。能让集团董事长等待的人，其在公司的地位和影响力恐怕非同小可。看来，今晚这顿欢迎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因这份刻意而显得有些沉闷。大约十分钟后，包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大力推开。
“哎呀呀，实在抱歉抱歉！社长，各位，被一个紧急技术论证会绊住了，来晚了来晚了！”
人未到，声先至。只见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笑着走了进来。他虽然口称抱歉，脸上却是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洒脱表情，看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愧疚。
“鹰司，你总是这么忙。”渡边拓也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简单一句，却让被称为鹰司的男人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更加灿烂地打哈哈。
“社长您就别取笑我了，都是为了公司嘛！”鹰司说着，目光转向也站起身的凛。渡边拓也正要介绍：“这位就是我今天跟你提过的星野……”
然而，他的话被卡住了。
因为鹰司的目光在接触到凛脸庞的一刹那，如同被定住一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甚至瞳孔都微微放大了。他死死地盯着凛的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足足有两三秒的时间，连基本的礼节都忘了。
“……凛小姐。”渡边拓也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提醒的意味。
鹰司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收敛了失态的表情，但眼底的惊愕余波仍未完全散去。他干笑两声，迅速伸出手：“哦！这位就是星野小姐？果然……果然年轻有为，闻名不如见面！我是鹰司弘，负责集团技术战略，幸会幸会！”
凛将他刚才所有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礼貌地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鹰司先生，您好，我是星野凛。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不敢当！星野小姐可是社长亲自挖来的天才，以后还要你多多指点我们这些老家伙才是！”鹰司握着凛的手，语气异常热情，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掩盖刚才的失态。
四人终于落座，精致的料理一道道端上。席间，鹰司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将凛从头到脚夸赞了一番，从“气质出众”到“才华横溢”，言辞恳切得几乎有些浮夸，让凛感到些许不自在。
“来，星野小姐，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欢迎你加入我们渡边集团这个大家庭！”鹰司说着，拿起清酒壶就要给凛斟酒。
这种场合，直接拒绝显然不合时宜。凛不想让渡边拓也难堪，只得硬着头皮道：“鹰司先生太客气了。只是我酒量实在浅薄，恐怕只能陪您小酌一点，还请您见谅。”
“诶，这有什么！慢慢来嘛……”鹰司还想再劝。
“鹰司，不要为难小姑娘了。”渡边拓也突然开口打断了鹰司，他转向候在一旁的服务员，“给星野小姐换一杯低度的香槟。”
鹰司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但立刻又堆满笑容：“还是社长想得周到！那就依社长，我们喝香槟！”
渡边拓宏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着东西，仿佛一个专心用餐的乖学生，但凛能感觉到，他那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时不时地会扫过自己和对面的鹰司。
“星野小姐，拓宏从小也对计算机方面的领域很感兴趣，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们俩可以多交流交流，让拓宏跟着你学习一下。”
面对渡边话语中隐隐约约的撮合意味，凛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打算说些体面话，就被拓宏略显兴奋的声音打断了。
“好呀好呀，有了星野姐姐指导，什么难题都不在话下，”拓宏说着，亲昵地凑近了凛，“真是期待呢，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
然而，他那种刻意营造的亲近感却让凛深感不安。
果然，在渡边拓也和鹰司讨论一个技术瓶颈暂时冷场时，拓宏放下筷子，用他那清澈的嗓音对鹰司说道：“鹰司叔叔，现在有了星野姐姐这样的天才加入，我们集团在AI领域的技术，一定能很快超越那些国际巨头吧？您和父亲以后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可以多休息一下了。”
这话听起来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心和对公司未来的美好祝愿，但落在凛和在场明眼人耳中，却是极其高明的捧杀和挑拨。他将凛捧到了一定高度，同时暗示元老们可以“休息”了，无形中在凛和以鹰司为代表的技术元老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对此凛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淡然，她迎向鹰司投来的复杂目光，平静地回应：“拓宏君过誉了。任何重大的技术突破，都离不开团队多年积累和通力协作。我初来乍到，需要向鹰司先生和各位前辈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她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归于集体，姿态放得极低，既回应了捧杀，也给了鹰司台阶下。
拓宏似乎并不意外凛的反应，他眨了眨眼，又转向凛，装作一副好奇的样子问道：“星野姐姐，我听说你之前一直在伦敦生活？还在美国的名校读书，见识过最顶尖的技术环境。为什么会选择来日本、来我们渡边集团呢？是不是……日本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人或事呀？”
这个问题更加私密，且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凛心中的警铃大作，越发觉得拓宏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她正准备谨慎地回答，渡边拓也再次出面解围，有些严厉地开口：“拓宏，不要问这些私人的问题，不礼貌。”
“是，父亲，我错了。”拓宏立刻乖巧地认错，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然而，凛的警惕并未放松。果然，在用餐间隙，趁渡边拓也和鹰司短暂交谈时，拓宏将身体微微倾向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
“姐姐，爸爸对你可是寄予了厚望呢。”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少年人的清朗，但话语内容却莫名透着一股寒意，“你千万不要让他失望哦。之前也有几个让爸爸失望的人，下场……都很可惜呢。”
凛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嘲讽。她侧过头，同样压低声音直视着拓宏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反将一军：“那么，怎样才算不辜负期望呢？拓宏君看起来……似乎很有心得？”
她将问题冷静地抛了回去，明确传达出“我已看穿你的把戏”的信号。
拓宏显然没料到凛会如此直接地反击，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似的恼怒，但立刻又被带着玩味的笑意取代。他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凛一眼，便坐直了身体。
凛不再理会他，决定主动出击，将焦点引向一开始的疑问。她转向鹰司，脸上浮现出好奇的神色：“鹰司先生，刚才您见到我时，似乎有些惊讶？我能冒昧问一下原因吗？”
这个问题抛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渡边拓也执筷的手停滞了半秒，而凛身旁的拓宏则低下头，嘴角难以抑制地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仿佛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开场。
鹰司弘没料到凛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先看了渡边拓也一眼，见社长面无表情，才讪笑着，用一种试图轻描淡写却更显刻意的语气说道：
“啊……这个嘛，星野小姐不要介意，是我老眼昏花，一时看错了。不过……你确实长得很像我多年前认识的一个人，尤其是眉眼之间……唉，说起来，那个人和渡边社长，当年也是关系匪浅呢……”
他话语含糊，却意有所指到了极致。
凛瞬间明白了，自己这张脸，恐怕与渡边拓也多年前的情人极为相似。这也能解释为何渡边拓也初次见到她时，眼神会那般复杂。
但凛同时也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和自己长得像的人，那不就是——
可还没来得及让她细想，渡边拓也便开口了。
“鹰司，”渡边拓也声音平静，却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包厢，“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没有必要再提。”
鹰司弘立刻打了个哈哈，举起酒杯：“是是是，社长说得对！你看我，年纪大了就爱回忆过去，啰嗦了啰嗦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星野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话题被强行扯回，鹰司又开始谈论AI项目，抱怨道：“这次和政府合作的AI项目重启，前期的数据清洗和架构调整可真是耗了老鼻子劲了，光是处理历史遗留问题就头疼不已，到现在连个正式的项目代号都还没定下来，只有一个干巴巴的内部计划编号。”
这时，渡边拓也忽然将目光投向凛，询问道：“星野，你对项目代号，有什么想法吗？”
凛没料到渡边会突然征询她的意见，于是她沉吟片刻，抬起头清晰地说道：“既然项目核心是洞察、分析与守护，我认为……‘荷鲁斯之眼’如何？”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渡边拓宏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荷鲁斯之眼，古埃及神话中鹰头神荷鲁斯的眼睛，代表着神明无上的洞察力、秩序与守护。这只眼睛能看穿虚伪，明辨是非，同时也具有治愈和再生的力量。作为AI项目的代号，寓意着系统具备超凡的洞察力和判断力，能守护网络安全与秩序，非常贴切。”
他阐述得极为流畅，仿佛早已熟知这个典故，并完美地解读了其与项目的契合度。
渡边拓也听完，脸上露出了今晚最为真切和满意的笑容，他直接拍板：“很好！寓意深刻，贴合项目核心。那就采用星野的建议，项目正式代号定为——荷鲁斯之眼。”
他举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让我们举杯，一是欢迎星野凛正式加入项目组，二是庆祝我们的‘荷鲁斯之眼’计划，今夜终于有了它真正的名字！”
凛、拓宏、鹰司也随之举杯。水晶杯壁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渡边拓也的目光最后落在凛身上，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期待，他微笑着地说道：
“星野凛，欢迎你加入荷鲁斯之眼计划。”
凛迎着他的目光，将杯中微凉的香槟一饮而尽。甘醇的液体滑入喉咙，她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踏入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幽深，也更为危险的漩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