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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音诡
挽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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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风楼的夜色,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暧昧些。
红灯笼在檐角下轻轻晃动,将楼下往来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丝竹声、嬉笑声、劝酒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网住了扬州城一半的风月与荒唐。
沈清殊的阁楼却异常安静。
她坐在窗前,桌上燃着一盏孤灯,灯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忽长忽短。青禾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桌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忧地说:“姑娘,您从下午回来就没怎么说话,是不是还在想废园里的事?”
沈清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放在膝上的“焦尾”琴。琴身冰凉,琴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伤疤都要隐瞒,他的话,还能信几分?”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指的是谢珩。“姑娘,依我看,那个谢珩心思太深,咱们还是离他远些为好。废园里的事太蹊跷了,那些刺客来得快,去得也快,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演给咱们看的。”
沈清殊微微颔首,青禾的话,正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从废园回来的路上,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甚至怀疑,那些所谓的“墨汉宫卫”,根本就是谢珩自己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她,或者说,是为了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让她对他产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错觉。
“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沈清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们在做的事。如果我们不与他合作,他随时可以把我们卖出去,到时候,不仅是我,整个挽风楼,还有那些潜伏的旧部,都会万劫不复。”
这就是谢珩的高明之处。他没有用强,而是用一种无形的压力,将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青禾沉默了。她知道沈清殊说得对,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里,她们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身不由己。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青禾问。
沈清殊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想利用我,我便顺他的意。但同时,我也要查清楚他的底细,还有他真正的目的。”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质琴轸,放在桌上,“你明天去一趟城西的‘笔墨斋’,找掌柜的,就说‘凤弦断,需换轸’,把这个给他,让他帮我查一个人。”
青禾拿起那枚琴轸,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办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伴随着老鸨谄媚的声音:“清殊姑娘,谢公子来看您了,就在楼下大厅等着呢。”
沈清殊和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谢珩来得这么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知道了,妈妈。”沈清殊定了定神,对着门外喊道,“请谢公子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好嘞,谢公子,您再等等,清殊姑娘马上就来。”老鸨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清殊深吸一口气,对青禾说:“你去把那把‘断水’匕首藏好,另外,准备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是,姑娘。”
沈清殊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软缎宫装。这件衣服是她刚入挽风楼时,老内侍托人送来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虽然有些旧了,但依旧难掩其华贵。她对着铜镜,仔细梳理了一下头发,只插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脸上依旧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场戏,必须演好。
整理妥当后,沈清殊推开房门,缓步走下楼。
大厅里依旧热闹非凡,宾客满座,觥筹交错。谢珩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那条嵌着墨玉的玉带。他正端着一杯酒,慢条斯理地品着,眼神慵懒地扫过厅内的歌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当沈清殊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他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沈清殊走到他面前,敛衽一礼:“谢公子大驾光临,清殊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谢珩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清殊道谢后,在他对面坐下。青禾适时地端上一壶碧螺春,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便退到了一旁。
“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有何要事?”沈清殊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轻声问道。
谢珩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昨日在废园,让姑娘受惊了。今日特意来看看姑娘,顺便……和姑娘谈谈合作的事。”
来了。沈清殊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公子说笑了,昨日之事,多亏了公子出手相助。只是合作之事,事关重大,清殊还需斟酌一二。”
“姑娘是担心我有异心?”谢珩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我‘皇室私生子’的身份,确实很难让人信任。但姑娘可以放心,我对墨汉的江山,没有丝毫留恋。我要的,只是为我母亲报仇,为那些冤死的南陈百姓报仇。”
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恨意,看起来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昨天在废园外听到的那些话,沈清殊或许真的会相信他。
“公子的心意,清殊明白。”沈清殊放下茶杯,直视着他的眼睛,“只是,合作不是儿戏。我需要知道,公子具体的计划是什么?我们这些旧部,又能在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
谢珩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初步的计划,姑娘可以看看。我需要姑娘利用你的琴音,将这些消息传递给各地的旧部,让他们做好准备。时机一到,我们便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皇城。”
沈清殊拿起密信,没有立刻打开。她能感觉到,信的厚度和质地都很普通,不像是藏有机关的样子。但她还是保持着警惕,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没有轻易拆开。
“公子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把这封信交给官府?”沈清殊问。
谢珩笑了:“姑娘不会的。因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我出事,姑娘和那些旧部,也逃不了干系。”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而且,我相信姑娘的为人。墨汉的遗孤,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和族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中了沈清殊的软肋。
她确实不会背叛墨汉,不会背叛那些为了复国而牺牲的人。
沈清殊深吸一口气,拆开了那封密信。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写的是一些关于联络各地旧部、囤积粮草、购置兵器的计划,看起来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但越是这样,沈清殊就越觉得可疑。
谢珩的计划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个陷阱。
“计划很周详。”沈清殊将密信放回桌上,“只是,我有一个疑问。”
“姑娘请讲。”
“公子既然有这么周密的计划,又有自己的势力,为何还要找我们这些旧部合作?”沈清殊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以公子的能力,独自也未必不能成事。”
谢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因为我需要一个名义。一个能够团结所有旧部的名义。而姑娘,是前朝遗孤,你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旗帜。”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沈清殊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的答案。
“好,我答应和你合作。”沈清殊忽然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谢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我要亲自挑选传递消息的人选,并且,所有传递出去的消息,都必须经过我的审核。”沈清殊的语气坚定,“我不希望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失误,而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谢珩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我答应你。”
“那好,合作愉快。”沈清殊伸出手,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谢珩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指腹带着几分薄茧,与他那副风流公子的模样有些不符。沈清殊的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了。
“合作愉快,沈姑娘。”谢珩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合作得很愉快。”
他的手很有力,沈清殊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强作镇定,脸上保持着微笑,心中却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丝竹声忽然停了下来。一个龟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官差来了!官差包围了咱们挽风楼!”
大厅里顿时一片混乱,宾客们纷纷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离。
谢珩的脸色微微一变,松开了沈清殊的手,站起身:“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群身着官服、手持刀枪的官差就冲了进来,领头的是扬州知府的得力助手,李捕头。
李捕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大厅,最后落在了谢珩和沈清殊身上。“奉知府大人之命,捉拿反贼谢珩、沈清殊!尔等涉嫌勾结前朝旧部,意图谋反,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沈清殊和谢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怎么会这么快?
谢珩的计划刚刚开始,官府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沈清殊的脑海里浮现。
她猛地看向谢珩,却发现谢珩的脸上虽然带着惊讶,但眼神深处,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近乎得逞的冷漠。
“沈姑娘,看来我们被出卖了。”谢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不过没关系,有我在,一定能带你出去。”
说罢,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折扇,扇骨瞬间弹出,变成了一把锋利的短刀。他挡在沈清殊面前,对着冲上来的官差,就砍了过去。
官差们没想到谢珩竟敢拒捕,一时之间有些措手不及。谢珩的身手十分了得,短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很快就有几个官差倒在了他的刀下。
沈清殊站在谢珩身后,看着他奋勇杀敌的背影,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谢珩的阴谋。
他故意把密信给她看,故意让她答应合作,就是为了引官府来抓她。而他自己,则扮演一个被牵连的“受害者”,在官差面前表现得英勇无畏,从而赢得她的信任,甚至可能在混乱中“救”她出去,让她对他更加死心塌地。
至于官府为什么会知道,很可能是谢珩早就安排好了人,把消息泄露给了知府。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一箭双雕!
沈清殊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她没有像谢珩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局势。
大厅里的宾客已经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龟奴和老鸨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官差们虽然人多,但谢珩的身手确实厉害,一时之间难以靠近。
“谢公子,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了!”沈清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起来像是在为他担心。
谢珩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到沈清殊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他以为,沈清殊已经完全相信他了。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谢珩坚定地说,“我说过,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个官差抓住机会,从侧面一刀砍了过来。谢珩反应迅速,侧身避开,但手臂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再次渗了出来。
“公子!”沈清殊惊呼一声,像是想要上前帮忙。
“别过来!”谢珩大喊一声,“这里危险!”
就在这时,沈清殊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趁着谢珩不注意,快速地刺向了他的后颈。
谢珩完全没想到沈清殊会突然袭击,猝不及防之下,被银针刺中。他的身体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官差都愣住了,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沈清殊看着倒在地上的谢珩,脸上的担忧和焦急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李捕头,”她对着领头的李捕头,冷冷开口,“反贼谢珩已经被我制服了,你们可以把他带走了。”
李捕头反应过来,连忙下令:“快!把谢珩绑起来!”
几个官差立刻上前,将谢珩牢牢地绑了起来。
谢珩躺在地上,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看着沈清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清殊蹲下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谢公子,你以为,你的这点伎俩,能骗得过我吗?你故意安排刺客,故意泄露消息给官府,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对不对?可惜,你太小看我沈清殊了。”
谢珩的眼神更加愤怒:“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沈清殊笑了笑,“从你在废园里故意露出那道疤痕开始,我就怀疑你了。还有,你那些所谓的‘计划’,漏洞百出,一看就是故意写给我看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说吧,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谢珩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败了。
沈清殊也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对着李捕头说:“李捕头,人我已经帮你们制服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李捕头连忙拱手:“多谢沈姑娘相助!知府大人说了,只要姑娘能协助我们捉拿反贼,之前的事情,就既往不咎。”
“好。”沈清殊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李捕头办案了。”
说罢,她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青禾一直在楼梯口等着她,看到她平安无事地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姑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清殊摇了摇头,“谢珩已经被我制服了,官府的人会处理他的。”
青禾惊讶地说:“姑娘,您真是太厉害了!您怎么知道谢珩是故意的?”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相信过他。”沈清殊走进自己的阁楼,关上房门,“他的身份,他的言行,都太可疑了。我只是顺水推舟,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官差们押着谢珩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谢珩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没有浮出水面。而且,她刚才刺向谢珩的那枚银针,只是暂时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并没有伤他性命。她相信,谢珩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这乱世棋局,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
而她沈清殊,将会是这场棋局中,最意想不到的那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