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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棋生 挽风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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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风楼的灯笼,在官差离去后晃了半宿才稳下来。
先前闹哄哄的大厅,此刻只剩杯盘狼藉,几个没来得及逃的龟奴蹲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老鸨扶着栏杆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脂粉被汗冲得花里胡哨,见沈清殊扶着青禾下来,立刻堆着笑迎上来,可眼底的慌藏不住:“清殊姑娘,这……这可怎么好?李捕头说你帮着拿了反贼,可那些官差的刀,可是对着咱们挽风楼来的!”
沈清殊瞥了眼厅里摔碎的酒盏,指尖还残留着刺向谢珩时的薄汗,语气却淡得像檐角的风:“妈妈怕了?”
“姑娘这说的什么话!”老鸨搓着手,声音发颤,“我是怕……怕官府迁怒咱们,也怕……怕谢公子的人来找麻烦!他那样的人物,哪里是咱们能得罪的?”
“他的人,不会来找麻烦。”沈清殊抬手理了理鬓边的梅花簪,簪尖映着廊下的灯笼,亮得发冷,“他现在,自身难保。倒是妈妈,若是想把我交出去换平安,现在去知府衙门还来得及。”
老鸨被她看得一慌,连忙摆手:“姑娘说的哪里话!您是咱们挽风楼的招牌,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只是……只是往后,这挽风楼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前的挽风楼,本就是假的。”沈清殊淡淡道,“妈妈若是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往后少让些杂七杂八的人进来便是。至于谢珩的事,有我担着,不会连累挽风楼。”
说罢,她不再看老鸨的神色,转身回了阁楼。青禾跟在她身后,关上房门时,才压低声音道:“姑娘,刚才林叔来了,在后门等了快半个时辰,说有要事见您。”
沈清殊坐在窗前,指尖抚过膝上的焦尾琴,琴弦被她按得微微发颤:“让他进来。”
青禾应声出去,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男子跟着进来,脸上带着风尘,眼神却亮得很,正是南陈旧部里管联络的林武。他一进门,就“咚”地跪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您怎么能帮官府抓谢珩?他是咱们的同路人啊!现在扬州城里的旧部都乱了,说您……说您投靠了墨汉!”
沈清殊没有扶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同路人?你怎么知道他是同路人?”
林武愣了一下,抬头道:“他不是和咱们一起……”
“他说的话,你就信?”沈清殊打断他,收回目光,看向他,“废园的刺客,官差的围捕,哪一样不是他引过来的?他要的不是复国,是借咱们的手,乱了扬州的局,再踩着咱们的人头往上爬。我若不抓他,现在被关在牢里的,就是我,还有你们这些旧部。”
林武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们慌,”沈清殊的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但现在不是乱的时候。你立刻去联络各地的人,就说谢珩是墨汉的细作,让他们暂停所有联络,按之前的暗号藏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另外,你去查两件事:第一,谢珩和扬州知府王怀安是什么关系;第二,谢珩在扬州的据点,除了他常去的那几家风月场,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林武看着她冷静的眼神,心里的慌渐渐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只是……姑娘,谢珩被关在知府大牢里,咱们要不要……”
“不用管他。”沈清殊淡淡道,“他的命,现在比我们还金贵。王怀安不会真的杀他,留着他,还有用。”
林武应了声,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小心,才悄悄从后门离开了。
青禾端来一碗热茶,放在她手边,担忧道:“姑娘,林叔他们怕是心里还没底,而且……王知府那边,真的会这么轻易放过咱们吗?李捕头说的‘既往不咎’,未必作数。”
“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沈清殊端起茶,吹了吹浮沫,“他抓谢珩,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谢珩被抓,他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只会更盯着我。不过也好,他盯着我,就不会立刻对旧部动手。”
正说着,青禾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来:“姑娘,我早上按您的吩咐去了笔墨斋,掌柜的给了这个,说‘凤弦轸断,得看旧痕’。”
沈清殊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枚玉佩的纹样,还有一行小字:“谢氏庶子,母为陈氏,居扬州城西废园。”
看到“陈氏”两个字,沈清殊的指尖猛地一顿。
南陈的国姓,正是陈。
她捏着那半张纸,指节微微泛白。谢珩的母亲,竟是南陈的人?那他之前说的“为母亲报仇,为南陈百姓报仇”,难道不是假话?可若是真话,他又为何要设局引官差来抓她?
“姑娘,这……”青禾看着她的神色,有些不安,“谢珩的母亲是南陈人?那他……”
“他的话,半真半假。”沈清殊收起布包,眼底的冷意更重,“可这半张纸,未必是真的。笔墨斋的掌柜,向来是谁给钱就给谁办事,谢珩未必没有提前打点过。”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夜色渐深,扬州城的灯火却没灭透,知府大牢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巡夜的灯笼:“我要去牢里见他。”
“姑娘!万万不可!”青禾急了,“现在谢珩是反贼,牢里全是官差,您去了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殊打断她,语气坚定,“他设了这么大的局,不会就这么认输。我必须去见他,亲口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青禾还想劝,却被沈清殊的眼神拦住了。她知道姑娘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叹了口气:“那……我陪您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沈清殊摇了摇头,“你留在挽风楼,盯着外面的动静,若是林叔或者笔墨斋的人再来,立刻去牢里给我报信。另外,把我那套男装找出来,再备一壶酒,就说是给牢里的犯人送的,买通牢头的银子,我已经备好了。”
青禾知道劝不动她,只能依言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沈清殊换上了一身青布男装,头上戴着个小帽,脸上抹了些炭灰,看着像个寻常的小厮。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壶酒和几样小菜,来到了知府大牢外。
牢头见她是个半大的小厮,本不想理,可看到她递过来的银子,眼睛立刻亮了,又听说她是给牢里的谢公子送酒的,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道:“里面的官爷都被知府大人叫走了,我只能让你见他半柱香的时间,快着点!”
沈清殊点了点头,跟着牢头进了大牢。
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两边的囚牢里关着犯人,看到她进来,都发出一阵哄笑。牢头把她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囚牢外,打开牢门,道:“快着点,别被人看见了。”
沈清殊走进囚牢,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谢珩被铁链锁在墙上,月白锦袍早已沾满了尘土和血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可他靠在墙上,眼睛却亮得很,看到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沈姑娘?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笑话的?”
沈清殊没有说话,走到他面前,放下食盒,倒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
谢珩挑眉,张口喝了下去,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沾湿了衣襟。他舔了舔唇,笑道:“怎么?现在不怕我是反贼了?不怕我咬你一口?”
“我若是怕你,就不会来。”沈清殊收回手,看着他,“谢珩,你到底是谁?”
谢珩的笑容淡了些,靠在墙上,闭上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是谁?沈姑娘不是早就知道了?京中谢家的庶子,南陈的遗孤,一个想造反的反贼。”
“你不是。”沈清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谢家的庶子,不会有你这样的手腕;南陈的遗孤,不会拿南陈旧部当棋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珩猛地睁开眼,桃花眼里没了往日的慵懒,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我想干什么?沈清殊,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就能保住你的旧部,就能继续你的复国大计?”
他往前凑了凑,铁链被拉得哗哗作响,他的脸离她很近,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喷在她脸上:“你太天真了。王怀安是我的人,抓我,放我,都在我的计划里。你以为你反杀了我,其实,你从答应和我合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我的局里了。”
沈清殊的心脏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你的局?引官差来抓我,让我在旧部里身败名裂,就是你的局?”
“不然呢?”谢珩笑了起来,笑声在阴暗的囚牢里显得格外诡异,“沈姑娘,你以为那些旧部,真的信你?你帮官府抓了‘同路人’,他们只会觉得你投靠了墨汉,要么背叛你,要么为了自保出卖你。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的复国大计,就已经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牢里见我。怎么?舍不得我?”
沈清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谢珩,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你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张笔墨斋给的纸,递到他面前:“你母亲是南陈的公主,当年为了救你,嫁给了谢家的庶子,对不对?你在江南厮混,不是为了谢家的权,是为了查当年南陈灭亡的真相,对不对?你要报仇,要报的不是墨汉的仇,是当年出卖南陈的那些人的仇,包括谢家,对不对?”
谢珩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猛地看向那半张纸,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你……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以为笔墨斋是你的人?”沈清殊收回纸,“他们是谁给钱,就给谁办事。你提前打点,让他们给我假消息,可你没想到,他们早就被我的人买通了。你母亲的事,你在扬州查的那些旧案,我早就知道了。”
谢珩沉默了,他靠回墙上,闭上眼,脸色冷得像冰:“是,我母亲是南陈的安乐公主,当年为了救我,嫁给了谢家的庶子。可她到死都在恨,恨那些出卖南陈的人,恨谢家为了荣华富贵,亲手把南陈的皇室送进了鬼门关。我来江南,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报仇,把那些欠了南陈的人,一个个拖进地狱。”
“那我呢?”沈清殊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哑,“我和我的旧部,在你眼里,也是用来报仇的棋子?”
谢珩睁开眼,看向她,桃花眼里第一次没了算计,只剩下复杂的情绪:“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清殊追问。
谢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牢里的昏灯,亮得像他小时候在南陈宫里见过的星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南陈灭亡那天,他躲在宫墙的夹道里,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裙子的小姑娘,抱着一把焦尾琴,被宫女护着往外逃,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像要把这乱世的黑暗都照穿。
他一直记得那双眼睛,所以在挽风楼第一次见到沈清殊时,他就认出来了。她是南陈最后一位公主,是南陈遗孤们唯一的指望,也是他黑暗里,唯一想拉一把的人。可他不能说,他的计划里,不能有软肋,所以他只能设局,只能试探,只能把她推到对立面,逼她成长,逼她看清这乱世的真相。
“没什么不一样。”谢珩别开眼,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都是棋子罢了。沈姑娘,你现在知道了我的底细,打算怎么办?把我交给王怀安,换你的平安?”
沈清殊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收拾着食盒:“谢珩,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谢珩的耳朵猛地一热,立刻偏过头,冷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清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你。你想报仇,我想复国,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样的。只是你太急了,急着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却忘了,棋子也会自己走。”
她顿了顿,走到牢门边,对着外面喊了一声:“牢头,我送完酒了。”
牢头应了一声,打开牢门。沈清殊走出去,在牢门关上的瞬间,忽然回头,对着谢珩轻声道:“城西的废园里,有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我帮你收着了。谢珩,别把所有人都推开,你不是一个人。”
谢珩猛地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牢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看着牢门,手指微微蜷缩,铁链哗哗作响,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清殊走出大牢时,夜色已经深了,青禾在街角的巷子里等着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姑娘,您可算出来了!没出事吧?”
“没事。”沈清殊摇了摇头,心里乱得很,“我们先回挽风楼。”
刚走到巷口,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一队官兵从巷口疾驰而过,朝着知府大牢的方向去了。沈清殊和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是王知府的人!”青禾压低声音,“他们去牢里干什么?”
沈清殊的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快,回挽风楼!”
两人快步赶回挽风楼,刚进后门,就看到林武神色慌张地在等着她:“姑娘!不好了!谢珩被劫走了!”
沈清殊的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惊讶,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林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姑娘,您……您不担心吗?谢珩被劫走,肯定会来找咱们的麻烦!而且王知府那边,也一定会怀疑咱们!”
“他不会来找麻烦。”沈清殊走到阁楼的窗前,看着知府大牢的方向,灯笼乱晃,显然是乱成了一团,“劫狱的人,是他自己安排的。王怀安是他的人,劫狱,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一场戏。”
她早就知道,谢珩不会就这么被关着。他的局,从一开始就布好了,抓他,关他,劫狱,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而她,不过是他这盘棋里,唯一一个不按他的路数走的棋子。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林武有些无措。
“按原计划行事。”沈清殊收回目光,语气坚定,“你继续联络旧部,按暗号藏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笔墨斋那边,让掌柜的继续盯着谢家的动静,尤其是谢珩和王怀安的往来。另外,去城西废园,把我之前藏起来的那个盒子取回来,小心点,别被人发现。”
林武点了点头,立刻下去安排了。
青禾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姑娘,谢珩他……他真的会和我们合作吗?”
“不知道。”沈清殊轻轻抚摸着窗台上的焦尾琴,琴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没有退路了。”
她想起牢里谢珩的眼神,想起他躲闪的目光,想起他听到“南陈”两个字时的慌乱,忽然明白,他和她一样,都被这乱世推着走,被仇恨和过往捆着,身不由己。他们是敌人,也是唯一能懂彼此的人,是这乱世棋局里,唯一势均力敌的执棋者。
第二天一早,扬州城里就传开了消息:反贼谢珩在知府大牢里被劫走,知府王怀安引咎自责,被朝廷革职查办。一时间,扬州城里人心惶惶,官差们四处搜捕谢珩,连带着挽风楼也被抄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找到。
老鸨吓得半死,拉着沈清殊的手哭:“姑娘,这可怎么办啊!官差说要是找不到谢珩,就要拿咱们挽风楼问罪!”
沈清殊安抚了老鸨,回到阁楼,刚坐下,就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锦盒,盒里是一支玉簪,簪头刻着一朵莲花,正是她母亲当年的贴身之物,也是她以为早就遗失在南陈宫里的东西。
锦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隽,带着几分谢珩独有的慵懒:“城西废园的东西,我收到了。沈清殊,你说的对,我们不是一个人。这场棋,我陪你下到底。——谢珩”
沈清殊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她走到窗前,看着扬州城的晨雾,远处的漕船上,号子声隐隐传来,带着江南的软意,却又藏着乱世的风浪。
她拿起焦尾琴,指尖落在琴弦上,清越的琴音从阁楼里飘出,穿过晨雾,穿过扬州城的街巷,带着她的暗号,飞向各地的旧部。琴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坚定,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暖意。
挽风楼的夜色又要来了,红灯笼会再次亮起,映着往来的人影,织成温柔的网。
谢珩的劫狱,王怀安的倒台,旧部的安稳,还有她手里的玉簪。
弦音未烬,棋局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