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废园约
沈清殊 ...
-
沈清殊的脚步停在废园那扇腐朽的木门外,并未立刻离去。
晚风带着雨后的湿冷,从稀疏的树影间穿过来,撩起她披风的一角。她回头望了一眼,园内黑漆漆的,只有那座残破的凉亭隐约透出一点轮廓。
谢珩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那句“合作的事,改日再议”说得温和,可她总觉得,那温和背后藏着什么看不见的钩子。尤其是他手腕上那道疤痕,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拔不出来。
老内侍临终前,曾紧紧抓着她的手,指着自己手腕上的梅花疤痕说:“清殊,记住这个印记。将来若遇危急,可凭此去找一个人,他会护你。”
那个人是谁?会是谢珩吗?
可谢珩的反应,分明是在刻意隐瞒。如果他真是老内侍要找的人,为何不愿承认?如果不是,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疤痕?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翻涌,让她心烦意乱。她抱着琴盒,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往回走。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琴盒夹层里的“断水”匕首,指尖冰凉。
与此同时,废园的凉亭内。
谢珩目送沈清殊的身影消失在园门外,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抬手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那里的血正透过月白的锦袍渗出来,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伤口边缘的布料,眼神空洞而漠然。
“出来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角落,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断墙后滑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正是他那个面无表情的黑衣随从,名叫“影”。影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主上。”
“人都处理干净了?”谢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清殊离去的方向。
“回主上,都处理干净了。”影的头埋得更低了,“那几个假扮墨汉宫卫的死士,尸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丢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我们的痕迹。”
谢珩微微颔首,终于收回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几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捏起一块,放在鼻尖下轻嗅了一下。桂花的甜香混杂着淡淡的女子脂粉气,萦绕在鼻尖。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沈清殊……前朝遗孤……倒是个有趣的。”
他将那块桂花糕放在掌心,用手指慢慢捻碎。金黄色的糕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冰冷的石桌上,像一堆细小的沙尘。
“老东西倒是会选人,”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影说话,“当年拼了命护着的,竟是这么个心思缜密的丫头。可惜啊,再缜密,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影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发,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谢珩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道形似寒梅的疤痕。月光透过残破的凉亭顶洒下来,落在疤痕上,让那道陈旧的印记显得格外清晰。他用指尖轻轻抚摸着疤痕,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你说,”他忽然开口,问向影,“她刚才看到这道疤痕,心里在想什么?”
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属下不知。但看她的反应,似乎认出了这道疤痕的来历。”
“认出了才好。”谢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老内侍的恩情,我总该‘报答’一下。用他最疼爱的小丫头,来完成我未竟的大业,想必他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桂花糕碎屑全部洒在地上,拍了拍手,仿佛在丢弃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这丫头的琴弹得不错,利用价值很大。那些前朝余孽不是信她吗?不是愿意听她的琴音传递消息吗?我就借她的手,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个个都引出来。”
“主上英明。”影恭敬地说道。
谢珩冷笑一声,不再说话。他走到凉亭栏杆边,望着园外漆黑的夜空。夜色深沉,看不到一点星光,就像他此刻的心思,深不可测。
“走吧,该回去了。”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地说道。
影立刻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如同两道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园的黑暗深处。
只有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和散落的桂花糕碎屑,还静静地留在原地,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琴音和桂花香气,可这温馨的表象下,却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阴谋与杀机。
而此刻,走在回城路上的沈清殊,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刚才在废园里遇到的刺客那样带着明显的杀气,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窥探,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的神经。
她猛地转过身,握紧了琴盒,警惕地望向身后的黑暗。
路边的树木静立在夜色中,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守卫。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是她太紧张了吗?
沈清殊皱了皱眉,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从她踏入这座废园开始,她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谢珩这个人,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可能藏着汹涌的暗流。
她不能相信他。
哪怕他也说要反墨汉,哪怕他手腕上有那道可疑的疤痕,她也不能轻易相信。在这乱世之中,人心比鬼更可怕。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她必须尽快回到挽风楼,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青禾,再仔细想想应对之策。
扬州城的灯火就在前方不远处,明明灭灭,像是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这个行走在夜色中的孤独身影。
挽风楼的夜色,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暧昧些。
红灯笼在檐角下轻轻晃动,将楼下往来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丝竹声、嬉笑声、劝酒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网住了扬州城一半的风月与荒唐。
沈清殊的阁楼却异常安静。
她坐在窗前,桌上燃着一盏孤灯,灯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忽长忽短。青禾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桌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忧地说:“姑娘,您从下午回来就没怎么说话,是不是还在想废园里的事?”
沈清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放在膝上的“焦尾”琴。琴身冰凉,琴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伤疤都要隐瞒,他的话,还能信几分?”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指的是谢珩。“姑娘,依我看,那个谢珩心思太深,咱们还是离他远些为好。废园里的事太蹊跷了,那些刺客来得快,去得也快,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演给咱们看的。”
沈清殊微微颔首,青禾的话,正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从废园回来的路上,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甚至怀疑,那些所谓的“墨汉宫卫”,根本就是谢珩自己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她,或者说,是为了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让她对他产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错觉。
“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沈清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们在做的事。如果我们不与他合作,他随时可以把我们卖出去,到时候,不仅是我,整个挽风楼,还有那些潜伏的旧部,都会万劫不复。”
这就是谢珩的高明之处。他没有用强,而是用一种无形的压力,将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青禾沉默了。她知道沈清殊说得对,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里,她们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身不由己。“那姑娘打算怎么办?”青禾问。
沈清殊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想利用我,我便顺他的意。但同时,我也要查清楚他的底细,还有他真正的目的。”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质琴轸,放在桌上,“你明天去一趟城西的‘笔墨斋’,找掌柜的,就说‘凤弦断,需换轸’,把这个给他,让他帮我查一个人。”
青禾拿起那枚琴轸,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办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伴随着老鸨谄媚的声音:“清殊姑娘,谢公子来看您了,就在楼下大厅等着呢。”
沈清殊和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谢珩来得这么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知道了,妈妈。”沈清殊定了定神,对着门外喊道,“请谢公子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好嘞,谢公子,您再等等,清殊姑娘马上就来。”老鸨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清殊深吸一口气,对青禾说:“你去把那把‘断水’匕首藏好,另外,准备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是,姑娘。”
沈清殊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软缎宫装。这件衣服是她刚入挽风楼时,老内侍托人送来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虽然有些旧了,但依旧难掩其华贵。她对着铜镜,仔细梳理了一下头发,只插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脸上依旧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场戏,必须演好。
整理妥当后,沈清殊推开房门,缓步走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