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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弦音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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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扬州城浸在一片黏腻的烟雨里。
雨丝如愁，细密地织着，把整座城池笼成一幅洇湿的水墨画。
城南的“挽风楼”却似画中最浓艳的一笔，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的两盏走马灯，即便在白日也亮着昏黄的光，映着门楣上烫金的“挽风楼”三个大字，被雨水打湿后，反倒添了几分靡靡湿气。
顶层的“听松”雅间，是挽风楼最金贵的所在。
紫檀木的琴案临窗放着，案头供着一尊德化窑的素白瓷瓶，瓶中斜插着几枝带雨的桃枝。那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有一两片簌簌落下，轻飘飘地粘在案上那张铺着的雪色琴笺上，或是落在那架古朴的“焦尾”琴的冰弦上。
沈清殊就坐在琴案后。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软缎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暗纹兰草，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只是边角处已微微泛白，显见是穿了有些年头了。她未施粉黛，一张脸素净得像雨后的梨花，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痣，添了几分清冷的艳色。
此刻，她正垂着眼，专注地调弦。
指尖是常年抚琴磨出的薄茧，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捻住那根最细的一弦。她的动作极缓，极轻，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琴弦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铮”声，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这便是挽风楼的乐魁，沈清殊。
一手《凤求凰》弹得扬州城里无人不晓，多少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为了听她弹一曲，不惜一掷千金，踏破挽风楼的门槛。
可没人知道，这双能弹出天籁之音的手，袖中永远藏着一枚小巧的银质琴轸。那琴轸上刻着一朵极其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深处，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其实是墨汉皇室独有的“双凤朝阳”徽记的变体——她是南陈旧主的遗孤，当年皇城被破，火光冲天之时，襁褓中的她被忠心耿耿的老内侍拼死送出，辗转数地，最终落入了这烟花之地，成了一枚以琴音传递密信的棋子。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终于响起，如冰珠落玉盘，瞬间压过了楼下勾栏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与嬉笑声。沈清殊指尖流转，一曲《寒鸦渡》便缓缓铺展开来。琴声初起时，还带着几分江南烟雨的缠绵，可弹到中段，调子却渐渐沉郁下去，像是寒鸦在暮色里盘旋，找不到归巢，满是孤寂与悲凉。
雅间的门，便是在这时被轻轻推开的。
“沈姑娘这曲《寒鸦渡》，倒是比往日沉郁许多。”
一个清越而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响起，打断了琴音。沈清殊指尖一顿，那抹沉郁便凝固在了空气中。她抬起眼，望向门口。
逆光中，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
他身姿挺拔，负手而立，腰间系着一条嵌着墨玉的玉带，玉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暖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男子的面容极俊，剑眉斜飞，眼窝深邃，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勾着，带着漫不经心的风流。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正是近来扬州城里最受瞩目的“浪荡子”，谢珩。
沈清殊垂下眼睑，收回手，敛衽一礼：“谢公子见笑，许是这连绵的雨天，扰了心绪。”她的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水面，听不出喜怒。
谢珩没在意她的礼数，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随从，进门后便立在角落，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谢珩径直走到琴案边，目光落在那架“焦尾”琴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凉光滑的琴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迷恋的细致。
“本公子倒觉得，”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曲子里藏着刀光剑影，可不是什么心绪能扰出来的。”
沈清殊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公子说笑了，清殊只是个弱女子，不懂什么刀光剑影，只会弹几首曲子罢了。”
谢珩低笑一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弱女子？”他忽然抬手，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放在琴案上，那金元宝色泽纯正，分量十足，压得案上的琴笺都微微卷起。“听闻姑娘近日在为攒钱赎身之事烦忧？这锭金子，够不够你从老鸨手里把自己买下来？”
沈清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谢珩的身份。京中勋贵谢家的旁支，却不知为何，一直顶着“皇室私生子”的污名在江南一带厮混。他每日流连于秦楼楚馆，出手阔绰，看似荒唐不羁，可暗地里却在广纳门客，甚至与一些江湖势力有所往来，连扬州知府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没人能看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当他是个被家族放弃、破罐子破摔的纨绔子弟。
可沈清殊却不敢这么看他。
她见过他眼底偶尔闪过的锐利，那绝不是一个沉溺于风月的纨绔该有的眼神。
“谢公子的好意，清殊心领了。”她伸出手，将那锭金元宝轻轻推了回去，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子，只觉得一阵寒意，“只是赎身之事，清殊想靠自己的本事来筹，不敢劳烦公子破费。”
谢珩看着她推回来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干净的气息，与这挽风楼的风尘格格不入。他挑了挑眉，收回手，将金元宝揣回袖中，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探究：“哦？靠自己的本事？那姑娘打算怎么筹？是靠每日弹曲赚来的赏钱，还是……靠接那些‘听曲传信’的买卖？”
“听曲传信”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沈清殊的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冷意，仿佛早已将她的秘密看得通透。沈清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一丝疑惑的神情：“谢公子在说什么？清殊听不懂。什么听曲传信？公子莫不是听了什么谣言？”
“听不懂？”谢珩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那你可听过一句旧曲？‘凤弦动，北辰应，血染山河换月明’？”
这句话，是他们旧部之间传递最高密令时才会用到的暗语！
沈清殊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结了。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琴案下——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面正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上写着的，正是与这句话相关的指令。
他怎么会知道？！
谢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玩笑。“看来是本公子记错了，”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许是在哪本旧曲谱上看到的，随口问问罢了。”
说罢，他不再看沈清殊，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明日戌时，城东废园，有人想听姑娘弹一曲《破阵乐》。姑娘若是赏脸，便去吧。”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那个黑衣随从，消失在了门外。
雅间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人气。
沈清殊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抬手按住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吹得窗棂轻轻作响，也吹得案上那几枝碧桃落了更多的花瓣。
她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密信。
信是用特殊的药水写在普通的诗笺上的，需要用醋浸泡才能显现字迹。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明日戌时，城东废园，与谢珩接头。此人身份不明，需多加试探，确认是否为同道中人。”
这看似风流不羁的公子，竟然真的是与她同路的人？
可他若是旧部，又为何要顶着“皇室私生子”的名头？这岂不是自寻死路？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无数个疑问在沈清殊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痛欲裂。
“姑娘，您没事吧？”
门外传来贴身侍女青禾担忧的声音。她是沈清殊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也是少数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之一。
“我没事。”沈清殊定了定神，扬声道，“进来吧。”
青禾推门进来，见沈清殊脸色苍白，眼神恍惚，不由得更加担心：“姑娘，刚才谢公子是不是为难您了？我就说不该让他进来的！”
“他没有为难我。”沈清殊摇了摇头，指了指案上的碧桃，“只是说了些奇怪的话。”她顿了顿，看向青禾，“青禾，你去查一下，这个谢珩的底细，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这些年在江南的行踪，还有他接触过的人。”
“是，姑娘。”青禾虽然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下来。
青禾离开后，雅间里又恢复了寂静。沈清殊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冰冷的雨丝立刻飘了进来，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望着谢珩离去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起来。
这扬州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谢珩，就像是这深水里的一条蛟龙，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她重新走回琴案边，坐下，伸出手，再次抚上那架“焦尾”琴。指尖冰凉，琴弦也冰凉。她缓缓拨动琴弦，这一次，弹的却不是《寒鸦渡》，而是一首极其古老的墨汉宫廷乐曲。
琴声低沉而悠扬，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她不知道，明日戌时的城东废园，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是志同道合的盟友，还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这乱世之中，她就像风中的残烛，唯有抓住每一丝可能的希望，才能活下去，才能为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
琴案上的桃花瓣，在琴声中缓缓干枯，卷曲成一团，静静躺在那里，见证着这乱世棋局，刚刚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