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损毁修复指南》三奇三喵

90、废墟 去他大爷的

　　在医院门口说那些话的时候，宋文绍心是慌的。

　　席玉就在旁边副驾上坐着，那些话……他不确定席玉听到会不会把他的死缓升级成死刑。

　　席玉自尊心有多强，心底又有多自卑，作为陪他网聊过无数深夜的Kissless，他一清二楚。

　　以前觉得觉得这些了解是优势，所以在察觉到自己的网聊小徒弟就是席玉以后，他就利用这些了解，把自己雕琢成一个完美适配席玉的恋人。
　　一个……披着完美外衣的假人。

　　一直以来，他并不觉得这是欺骗。
　　他没有撒谎，只是没有主动说出来。
　　甚至到席玉和赵荔拖着行李从他家里搬走，他都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十恶不赦。
　　甚至在某一瞬间，他会觉得委屈。

　　他没说是不对，可他无论初心还是过程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对席玉好。
　　他从来没有过哪怕一秒想要伤害席玉的想法。

　　偶尔想到未来有一天席玉发现真相，知道自己就是Kissless，在他预想中，席玉大概也和当初的他刚发现席玉就是宁为玉碎时的反应差不多。

　　会震惊，会激动，会觉得他们果然是天作之合、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或许也会羞耻，会不好意思。

　　毕竟，在蓝色APP上，他们作为师徒，席玉讲过太多平时打死不会讲的东西。

　　比如：自荐当他男朋友。
　　比如：说过太多少男心事，不止一次说过喜欢他。第一次见面就像亲他、睡他……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想到席玉面红耳赤的可爱模样。

　　他预设过无数可能，就是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席玉……搬走了。
　　嘴上没明说，行动上却……不要他了。

　　他一夜没睡，坐在门口地板上哭，哭到嗓子撕裂一样疼。
　　他边哭边想：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
　　然而当他来到医院，站在拐角看着席玉面无表情进病房、出病房，远远跟着他去办手续……
　　他身高腿长，连路人都侧目，往常敏锐如席玉，竟然都没发现。

　　那一刻，他虽然还没想通自己何至于错到那种程度，但……已经开始后悔了，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巴掌。
　　怎么就让席玉……变成那样了呢？

　　然后他跟着席玉回病房，席玉进门前突然收手、身体一转靠墙，宋文绍差点被发现。
　　躲在走廊转角的时候，他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心有余悸，可当他再带着小心去偷看席玉，他看见了什么？

　　席玉低着头，双拳紧握着，手背青筋嶙峋，全身都在抖。
　　可如果不仔细盯着这些细节看，这个人平静得简直像是睡着了。

　　席玉阴郁、稳定、死气沉沉。
　　唯独不像一个年仅十九的少年。

　　那一刻，他再也憋不住，躲在暗处咬着牙、无声恸哭起来。
　　他的席玉……
　　……他的席玉，是被他弄成这样的……一定是……被他弄成这样的。

　　他后悔，后悔死了。
　　为什么要等席玉自己发现，为什么不早早告诉他？
　　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会把他伤到这种程度，但席玉受伤了是真的，难过了是真的，席玉现在的状态……也是真的。

　　席玉进去了，病房门打开又锁上，他连忙跟上去，躲在门边不出声。
　　病房门不隔音，他清楚地听到病房里的每一句话。

　　席玉不要爸妈了，干净又利落。
　　赵荔在笑，他却躲在门外哭。

　　回想起席玉在网上跟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跨越十几年的心事，他怎么能不心疼？

　　席玉……才十九岁，直到去年冬天，他还在想爸妈能不能对他笑一下，能不能信他一次，能不能……跟他一起吃顿饭。

　　席玉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师父，十九岁不是什么大生日，你觉得等我二十岁的时候，我大学毕业，如果我再表现好一点，考上清北的研究生，爸妈他们会不会愿意给我过一次生日？】

　　那时他说：【会，当然会！我小徒弟那么牛逼，不止你爸妈，你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会为你骄傲，都会给你庆祝生日！】

　　再看现在，狭长的病房里，席玉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跟他们做了切割。
　　如同手持一把最锋利的刀，手起刀落刮着骨头剃掉了身上的腐肉。

　　席玉……得多疼啊！
　　心里得多疼，才会利落成那样？

　　那么……云淡风轻。
　　……看起来，像是完全不知道疼。

　　靠墙、低头、咬着唇哭哭得时候，他无意间瞥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那一瞬间，他如遭雷击。

　　几分钟前，席玉就在这个位置，和他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低着头，一样全身在抖，一样手背暴起青筋……

　　原来……
　　他并不是不知道痛。
　　病房里所有的云淡风轻，一字一句，说的都是自尊。
　　是他维持站立，不被痛苦击垮而被迫越筑越高的自尊，在经年累月里，被痛苦千锤百炼后，如钢铁一般的自尊！

　　他懂了。
　　那一刻，他真的懂自己错在了哪里。

　　对于一个把自尊当成生命柱石的人来说，他自以为是的爱，于他不是爱护，是轻视、是虚假、是玷污！

　　那些了解以前觉得是甜蜜，现在换个角度来看，却是实打实席玉的使用说明书。

　　从前他以为的爱护，现在再看，就像是他拿着说明书在修理一台坏掉的机器。

　　日复一日过去，机器在他手里越来越好，运行越来越流畅。

　　机器不说话却有灵智，在他的温柔里沉溺。
　　可就在某一天，机器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机器，心里那个完美的恋人其实只是一个拿着自己损坏说明书的维修工……

　　怎么可能会娇羞、会激动？
　　怕是恨不得杀了他！
　　怕是恨不得……就那么安稳坏着，宁愿从来不认识他！

　　高高在上的修理，精心雕琢的完美适配，怎么会是爱呢？
　　是他凌驾于席玉全部尊严之上的俯瞰，是拿着窥视镜，像对赤裸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一样精准下刀。

　　他把自己当全知全能的医生，却忘了，爱需要平等。
　　席玉……更是。
　　他可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席玉啊！

　　听动静，病房里已然有了结果，护工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在席玉出来之前，宋文绍拖着两条腿下楼，先一步回到车里躲着。

　　想通了席玉会有那种反应的原因，他整个人像活活被扒掉了一层皮，疼得他直抽气。

　　是他的错，是他……碾碎了席玉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所有对美好、和未来的期盼。
　　是他……把席玉的自尊踩进了泥里。

　　远远看着席玉拿着行李走出住院部大门，远远看着席玉爸妈步履匆促在后面追，又看着席正儒声泪俱下。
　　他看了眼赵荔，以为她会一如既往毒舌开骂。
　　可是没有。

　　赵荔偏过脸的时候嘴唇抿得死紧，再看像人形石雕一样的席玉，他再也忍不下去，砰的一声甩上车门，不顾形象下车。
　　放弃完美、放弃伪装，张嘴就骂。
　　一句比一句狠、一声比一声毒。

　　还能怎么糟呢？
　　再让席玉在那种环境里沉下去，席玉就真把自己给埋了。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
　　讨厌他也行，恨他也罢，这口气他必须得帮席玉出了。
　　至于之后，只要席玉好好的，他就有时间再把人给追回来！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当席玉坐在他的副驾驶，连眼角余光都不分他一点，面无表情地一个人闷着……
　　方向盘上，宋文绍虎口位置的皮还是撑白了。

　　几次张嘴想跟席玉说点什么，好好道歉，或者哄哄他，让他能轻松点儿，再不济，哭一哭也行。
　　总好过这样。
　　像个活死人。

　　可是到终究没开口。

　　到底同吃同睡那么长时间，到底……研究了那么长时间的‘席玉使用手册’，宋文绍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无论他说什么，都只能让席玉更心累。

　　他闭了嘴，满心无力。

　　又一次红灯的间隙，他把很早之前专门给席玉买的那个长条靠枕捞过来，抿唇递到席玉面前，忐忑着哑声说：
　　“席、席玉，还有十来分钟才能到，你……累了就靠一会儿吧，我、我……不打扰你，一定比奶奶的出租车先到。”

　　避无可避。
　　席玉的视线落在绿色长条靠枕上停了片刻，没接，缓缓闭上眼。
　　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原本僵直的肩膀稍稍松了点，身体往右移，慢慢靠在车门边上，呼吸逐渐变得悠长。

　　老旧的居民区附近路况不算好，车外时常传来鸣笛声，席玉不知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总之，直到宋文绍把车稳稳停在席玉租的房子楼下，席玉都没睁眼。
　　呼吸平稳，一点儿精神都没有地靠着。

　　奶奶他们乘坐的出租车紧随其后到了，宋文绍又看了看席玉，长臂从后座捞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席玉身上。
　　确认不会下滑，他把车熄火，开门下车，又轻手轻脚关上门。
　　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在他车后，先一步下车的赵荔看见是他一个人下车，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咋还没滚？”
　　见宋文绍向她走过来，她冷道，“我哥呢？”
　　她嘴角一咧，“上楼了吧？是不是没搭理你，活特么该！”

　　宋文绍低声说：“车里，他睡着了，你骂就骂，声音小点儿，别吵醒他。”

　　“睡着了？”
　　赵荔拧眉，用一种怪异到极点的眼神，审视般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你把他打晕了？”
　　“……还是给他下药了？”

　　不等宋文绍开口，她就闭眼磨牙，再睁眼，恶狠狠骂了一句：
　　“操！”

　　一口气攒在胸口往喉咙眼冒，赵荔忍了忍，又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干脆……压低声音开骂：
　　“你他奶奶的装个屁！”

　　“个狗东西！你得意坏了吧？”
　　“席玉那个王八犊子被你虐成那样还特么犯贱在你车上睡，你他妈的是不是很想笑，高兴死了吧？！”

　　“现在下车干嘛？”
　　她龇着牙，“显摆你多牛逼？！让席玉当了一天一夜活死人，你个畜生勾勾手指头他还愿意上你车，还特么愿意在你车上睡，你特么得意坏了吧？”

　　她忽然红了眼，恨道：“姓宋的你特么……你特么……”

　　哭腔差点溢出来，又被赵荔强压回去，她深深吸了口气，狠道：
　　“姓宋的我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但这事儿没完！”
　　“敢特么把席玉搞成这样，老子不会放过你。”

　　她又憋了憋，憋得胸腔都疼了，心里那股劲儿不但没有压下去，反而折磨得她更难受。

　　“去他大爷的！”
　　管特么周围有没有人看，管特么宋文绍比她高多少，她堂堂江城道上一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重重一拳轰然砸到宋文绍右脸上，宋文绍脚下纹丝不动，白皙的脸偏过去一半。
　　他轻咳两声，不少鲜红被喷出来。

　　他没说话，抬手把血擦干净，说：
　　“奶奶能看见，不解气你说时间地点，我准时到，给你打到解气。”
　　“你哥没醒，我不想喊他，我替他抱奶奶下车，行吗？”

　　赵荔瞪他一眼，往后看一眼，司机原本想催，突然看在赵荔打人，人都傻了。
　　嘴巴一闭，安静吃瓜，也不着急催了。

　　“奶奶不用你抱，我抱得动。”
　　赵荔转身往回走，走两步又顿了一秒，说：
　　“既然是送上门的，就去搬行李。”

　　“这儿你来过，放门口就行。”
　　“我们这儿庙小，”赵荔冷硬道，“……容不下你这尊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