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损毁修复指南》三奇三喵

89、废墟 你还真不认

　　正月十三，晴。
　　太阳很大，尖锐的光打到未化的雪上，触地又反弹，见谁扎谁，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世界亮得刺眼，白色的光斜插进住院部大门，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一半明，一半暗。

　　别人出门都要遮下眼，席玉一身瘦削劲骨负重从住院部走出去，仿佛那点看得见、摸不着的强光不存在，睫毛都没动一下，脚步稳得堪比机器。

　　赵荔推着奶奶，偏头看他一眼，犹豫一下，没说话，抬手把自己的帽子戴上了。

　　在他们身后，席正儒和吴雅君一路小跑追过来，边跑边喊：
　　“席玉！妈！你们等等！等等！”

　　席玉听见权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临近医院大门，席正儒和吴雅君总算追上来，一左一右拦在他们前面，气喘吁吁说：
　　“妈、小玉，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们真的没有坏心思！”

　　席正儒蹲到轮椅前，扶着老太太的膝说：
　　“妈，以前真是我和雅君不对，我们知道错了，是我们让小玉受了委屈，小玉怎么怨恨我们都是应该，可是……”
　　他红了眼说：
　　“妈，我小时候你教过我，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孩子。”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些年是我忽视了小玉，才让他受了那么多罪，我想弥补，我真的想弥补！”

　　他哽咽道：“可是小玉现在恨我，他不原谅我，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你就不能……”
　　他眼泪掉下来，把头伏在老太太膝上，呜咽着说：
　　“……帮帮我吗？”

　　“妈，我错了……”
　　他终于哭出声。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正门口。
　　当着席玉和所有人的面。

　　“跟我回家吧。”他恸哭着说，“我是你儿子啊！你亲儿子啊！”
　　“……你跟小玉走，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

　　轮椅上，老太太也红了眼，如同枯木的手颤抖着放在席正儒头上，泪流满面。

　　轮椅后，赵荔推轮椅的手一再收紧。
　　她咬着牙，太阳穴突突跳，连抬头往席玉那边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旁边停车区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众人齐齐看去，才发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半垂着头，嘴里叼着烟，从刚顺手甩上车门的黑色SUV上直起身。
　　慢慢抬头，苍白的面庞被被凌乱的刘海遮了三分之一，中间鼻梁高挺，嘴唇鲜红，冒着血丝，唇周隐隐冒出几根泛青的胡茬。

　　“呵，真好笑。”
　　他缓步走过来，掐灭了烟，嘶哑的声音不大，却压迫感十足。
　　“好一个亲儿子。”

　　别人不认识他，一脸茫然，赵荔却一眼认出了来人。
　　……宋、文、绍！
　　她死死瞪着他，明晃晃呲起牙。

　　宋文绍没看他，只隔着刘海看着突然开始手抖、下巴开始打颤，下唇往里收的席玉，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
　　“你是奶奶的亲儿子，席玉呢？他就不是你亲儿子？”

　　他接着说：
　　“你为难了就来找奶奶哭，求帮忙，让奶奶心疼你。”
　　“……那席玉呢？”

　　他深吸一口气说：
　　“……他受委屈的时候，你们当爸妈的在哪儿？”
　　“他……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又干了什么？”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往外蹦，浑身颤抖着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你们是犯错吗？”他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恨道，“你们毁了他！”
　　“一个本该万众瞩目，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天才！”
　　“一个全世界……最懂事……最善良的小孩……你们……”

　　宋文绍死死攥着拳头，哽咽着说：
　　“……你们毁了他！！！”

　　“怎么有脸还哭？”
　　“怎么有脸来求原谅？求帮忙？！！”

　　“你们知道他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吗？”
　　“知道他受了多大罪吗？”
　　“……知道他……”

　　他低下头，全身都在抖。
　　“……知道他……多少次活不下去吗？”

　　高大的身影站在光里，头颅却低垂着，仿佛整个人都坠入深不见底、被黑暗裹挟的深渊。
　　压抑的哭腔里，我痛道：
　　“……我都不敢求他说一句原谅，你们凭什么？”

　　肩膀又抽动片刻，他忽然抬起头，凶戾的眼神哪怕隔着刘海都藏不住。
　　他紧紧咬着牙关低吼：
　　“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

　　宋文绍一句接一句的质问，一声比一声言辞犀利，如同沾了辣椒水的鞭子，一下接一下抽到席正儒和吴雅君身上、脸上。
　　抽得他们直抽气，疼得站都站不住。

　　吴雅君一个没站稳，捂脸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席正儒则一屁股直接瘫坐在水泥地上。

　　赵荔偏头抹了把泪，把哭声憋回去，冷硬问：“你还来干啥？……滚蛋！”

　　宋文绍没还嘴，一步步走到低着头，下巴处却摇摇欲坠挂着泪的席玉面前，弯了弯腰，小心翼翼说：
　　“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我的错我认。”
　　“……席玉，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他吸吸鼻子说，“奶奶今天出院，我怕你不好打车，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不好弄。”

　　抬手想帮席玉擦擦眼泪，抬到一半又放下，他顿了顿说：
　　“我开了车来，我的车空间大，东西多也能放得下，后排也稳，奶奶坐着能舒服点儿。”

　　“我送你们回家，”他又抹了把眼泪，说，“你们安顿好我就走，绝不打扰你们，行……行吗？”

　　一片眼泪中，席玉脸上虽然也挂着泪，抬起头时，脸上却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执着、没有恼怒。
　　如果硬要说，唯一剩下的，就只能是废墟一般的空。

　　他没有看宋文绍，也没有故意避着他，只是重新背好沉重的行李，淡淡说了一句：
　　“……不用。”
　　“……他们打车，我可以坐公交。”

　　席玉的话轻飘飘的，落在宋文绍耳朵里，却逾千斤重。
　　指甲掐在掌心的时候，想起席玉之前常做这个动作，这一刻，他忽然懂了席玉……
　　席玉的痛。
　　席玉的隐忍。
　　席玉的自尊……和傲骨。

　　“好。”
　　他没再劝，主动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出来。

　　席玉站着没动，再启唇，依然还是问奶奶：
　　“要跟他们走吗？”
　　顿了顿，他说，“我可以去看你。”

　　奶奶摇了摇头，带着满心疲累说：“不了，小玉，只要你不嫌奶奶累赘，奶奶就跟你，哪儿都不去。”

　　“那就走吧。”席玉平淡道，“去路边等，我打车。”

　　宋文绍又往边上让了两步，让席玉他们几个人过去。

　　出租车来得很快，宋文绍跟在后面，试探着帮席玉把行李搬进后备箱，见席玉只是愣了一下，没阻止，稍稍松一口气，忙把其他东西也一起搬进去了。

　　出租车地方小，加上副驾只能坐下三个人。
　　奶奶、护工坐后面，赵荔坐前面，席玉就没位置了。

　　“你们先走，我随后到。”席玉说。

　　赵荔点头，司机一脚油门就走了。

　　席玉没说话，转身去公交站牌，宋文绍依然不远不近跟着，犹豫了一下，还是鼓着勇气说：
　　“席玉，我不是想在你面前表现，但是……”
　　“奶奶腿脚不好，上车都是你抱。一会儿到家，单凭荔荔和护工怕是抱不动奶奶。”

　　“要不……”他停了停，说，“我开快点儿先送你回去，你来抱奶奶下车？”

　　席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两只手却控制不住一直抖。
　　看了会儿路口正在等红灯的出租车，席玉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医院，向停车区走去。

　　在他身后，宋文绍使劲搓了搓脸，大步跟上去，帮他开车门。

　　看着席玉系好安全带，他连忙绕去另一边开车。
　　车子缓缓启动，从停车位开出来。

　　靠近门口的时候，席正儒正好被吴雅君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见有车开过来，对着他们不闪不躲，甚至是带着恶意的冲击，夫妻俩吓得急忙往旁边躲。
　　跌跌撞撞，好不狼狈。

　　车里，宋文绍带着狠意，停车降下车窗，偏头盯着他们扯了下嘴角，凉声道：
　　“回去问问席嘉那个废物，你们打扰席玉一次会是什么下场。”

　　他冷嗤一声道：“在江城得罪我，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记住，以后看见席玉绕着走，再看给他添堵，我让你们这辈子都没办法顺当！”

　　吴雅君气傲心高，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威胁过？
　　当即就要骂回去，却被席正儒一把拦住，点头哈腰赔笑应下。

　　宋文绍见状，用鼻音不屑嗤了一声，升起玻璃，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席玉，一脚油门踩下，稳稳驱车离开医院。

　　医院大门内，吴雅君一脸恼怒地甩开席正儒的手，怒道：
　　“席正儒你胆子肥了？！那小子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就不信了，江城他老大？！！”

　　席正儒心有余悸道：“老大不一定，但有钱一定是真的。”
　　“……看到他那车了吗？”

　　“那车怎么了？”吴雅君不爽道，“连个显眼的标都没有，豪车我又不是不认识！”

　　席正儒：“……你还真不认识。”
　　“路虎揽胜，全系列SUV里最贵的那款。”
　　“裸车……将近四百万！”

　　吴雅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