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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根相煎、四海云霞 面对负屃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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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负屃好奇问询,赑屃亦然推脱于“历六界时,于市井传闻、散佚古籍中零星所得”。
四人叙及途中际遇,赑屃言未曾踏足“墟界”,狴犴则道从未遇甚耆老。其所遇奇人,音容行止,迥然相异。
他们探查良久,方判此岛实为荒芜,且土层浅薄。掘地三尺,直至触及岩层。蒲牢挥镐猛击,金石相撞,火星四溅,岩石却纹丝未动。
他悻然弃镐,自嘲道:“愚夫之法,妄图掘地三尺而有所得,岂非刻舟求剑?”
狴犴、赑屃莞尔不语,负屃却呛声挪愉道:“此法不是出自四哥高见吗?”
蒲牢皱眉道:“我何曾说过?”
负屃顿悟,讷然噤声。蒲牢确曾言:“沧海桑田,蓬莱或为风涛蚀尽,湮于尘土。每逢蕴有沛然灵气的荒岛,可尝试排查之法,深掘土层数尺,或可得残瓦碎器,窥此岛昔日旧痕。”然而,观四哥神色,道此语者,恐非彼时之“他”了。
自此刻起,负屃心头再度掠过二哥睚眦对诸兄弟所行之事……
在睚眦眼中,赑屃、负屃心性淡泊,超然物外,在权柄之争中,向来秉承中立,绝非觊觎龙庭之辈。余者,囚牛、嘲风、蒲牢、狻猊、狴犴、鸱吻。
囚牛乃神龙真身,居长,然笃信无为,厌弃纷争,常寄情丝竹以避俗务,龙君龙后屡劝未果。
狻猊更不待言,睚眦视若陆生杂种。其性喜幽居,调香作画,不问窗外风雨。
至若鸱吻,龙宫孽幼,素无主见,易为风动。恃龙君溺爱呼风唤雨,肆意妄为;浑不知天高地厚,纵爪掀四海惊雷,犹作稚子追风。
唯嘲风、蒲牢结盟,心机谋略与睚眦几番角力,素来最是不服。
嘲风、蒲牢欲联合鸱吻、狻猊,共举囚牛上位。欲得臂助,自当投其所嗜。然调香作画,狻猊若称四海第二,无人敢居其首。睚眦先手设局,一日诓骗狻猊道:“大荒以西,有寒荒之国。其地三千琉璃界中,供有万盏青莲宝灯。每盏宝灯燃起,皆散异香,其味清幽。燃序不同,合香亦异;立处有别,嗅之亦殊。”
狻猊奇道:“世间气味万千,我虽涉猎不多,但也知道,并不是什么味道混合于一处,都能称之为‘香’的。二哥说的,可是奇了。”
“初时我道那人妄言。后来那人恳切说道,原因在于,那琉璃界候有十二名女子,十一名男子,皆喜着青衣,因貌丑而以纱蔽面。虽其貌不扬,但人人怀有一手调香绝技。却不知何故,齐聚于此,只为点燃那万盏佛陀宝灯。”
“十二名女子,十一名男子,尚缺一名男子,便可凑成双数了……”狻猊闻此一言,登时怔了,手抚覆面黑纱——纱下腐骨剧痛。他惯将四海奇香炼作铠甲,只为遮挡犹似渗入骨缝的腐气。他喃喃自语道:“母亲曾言,我生于极西之地。这身调香骨,这等修罗面,岂非与彼等同源?”
迷怔间袖中奇香跌落。俯身欲拾时,忽见地砖映出围观水族交头议论的剪影,正是:语浪焚天终不尽,眸光传劫始无穷。灼痂永烙九狱红!……奇香已坠成两截,那是幼时与赑屃共制而成——香断处,齿痕犹新。
狻猊指尖颤抖,拾起断香放在掌心,含泪看了又看,最后手掌里握,碾作齑粉!指节用力到发白,香灰簌簌落下——一如此间尘缘散了个干净!狻猊凄然笑道:“二哥深意,狻猊已悟。若世上真有一处净土可供狻猊栖心,当如琉璃界一般。”言罢,拱手长揖,决然而去,玄衣卷起漫天香灰,覆尽来时路。后传,狻猊皈依文殊师利菩萨座下,为其坐骑;亦有言,文殊师利即狻猊脱胎换骨所化。文殊右手持慧剑,剑可断众生烦恼,左手托青莲,莲上奉般若经卷若干。
狻猊既去,余者仅嘲风、鸱吻、蒲牢。三人因狻猊之失,对睚眦夙夜警醒。
再忆其后,便是血雨腥风。龙君敖璋不理东海俗务,暂授睚眦权柄。或许,他心中所念,正是冷眼旁观九子相争,择其优胜。弱肉强食,适者长存,乃龙君恪守之古则。负屃亦难断言,此律于日渐凋零之龙族血脉,是幸耶?劫耶?
终局,三哥嘲风陨于半神羿之手,鸱吻因忤逆天威,被镇于幻海寒狱八千里深处。而蒲牢,竟不知何故与睚眦同饮了一壶易灵酒?其间关窍,负屃亦不甚了了。
思及此处,负屃心头沉痛,阖目长叹。便在此时,大地陡然剧震,将其思绪猛然扯回!
地脉翻涌,土石崩裂! 四人急忙纵身腾空。只见那小小荒岛发出闷雷般的轰鸣,脊背缓缓拱起。约一炷香光景,震动方歇。定睛观之,哪是岛屿?分明是一只不知沉睡多少岁月的巨鳌!其甲壳积土成壤,草木疯长,竟化作了岛屿模样!
巨鳌仰首,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雷霆般的嗓音嗡嗡作响:“是何方小辈,扰我清梦,挠得老夫脊背奇痒难耐啊……”
……
“蓬莱?”巨鳌听到赑屃问话,沉默良久,“蓬莱岛沉,已过去百来年了吧。还是几十年……唔。反正,早就沉了。岛上人和物,都找不着了。你们别费心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那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啊。”
“前辈知道我们所求何物?”赑屃含笑揖问。
巨鳌闻言,笑声如涛,震得海波荡漾。笑罢方道:“小娃娃,老夫这把年纪,寻蓬莱者见之多矣。无非求长生药、玄功法宝。你等几人,难道能脱此窠臼?可岛既然沉了,老夫亦无可奈何啊!肺腑之言,奈何尔等偏是不信。”一口气说了许多,巨鳌似有些气促,微咳数声。
“不瞒前辈,我等系东海臣子。三四个月前,东北方向海底震动,死伤大批东海水族,我等溯迹而来,种种迹象,皆指向蓬莱左近海域。前辈久居于此,若知晓事件原委、或些许端倪,万望赐教。”
巨鳌眸色灰蓝,他的目光在众人间转了一圈,沉思片刻,低缓道:“是为这事。”他说,“再往东北行二三十海里,海底有群休眠火山,近日不知为何频繁喷发,死伤了群没有灵识的小娃娃。这事,你们下水查看查看,便能知晓了,何必大费周章去寻什么蓬莱啊?”
“死伤的并非只是群没有灵识的水族,另有大批负责调查的臣民。”赑屃拱手道:“我等前来,只想探知他们的无端故去,跟蓬莱的天灾有无联系?”
巨鳌听到“天灾”二字,打量了眼前人几眼。谦谦君子,这般形势下,言语间虽带有焦躁,却仍恪守礼仪。极探其眼瞳正中,光摇银海,似蕴万象。对上赑屃的眼睛,巨鳌内心不由沉吟:原来是他……当下肃容,沉声道:“老夫沉睡,若非极大的动静,难扰清梦。故尔等所询,老夫委实不知。若问蓬莱,老夫可明告:蓬莱早已陆沉,四分五裂,尽化劫灰,付与流水。岛上知情者,或死于灾变,或遭灭口;懵懂者,也已早被遣返尘世。今之幸存者,大抵作古,其子孙散落天涯,世代绵延,纵使寻得,又能问出甚么真章?”其言凿凿,不复先前那般混淆视听。
可他所说,远远不能令在场的所有龙子信服。赑屃面上含笑,拱手称谢,只道巨鳌受天界所胁,欲掩盖蓬莱天灾真相。他不意再强人所难,心道:越是遮掩,越是藏有玄机。真相如何,稍后自当查访。
“此地已不清净了。”巨鳌划动巨蹼,缓声道:“尔等自便吧,老夫当觅一好去处,再续清眠。”
“你往哪儿去?”蒲牢腾身翻越,阻住巨鳌去路。
巨鳌睨视眼前“豆丁”,眼珠一溜,嗤笑道:“小小后辈,龙蛇混交的杂种,也敢在老夫面前摆威风吗?”
狴犴、赑屃不解巨鳌何以骤然挑衅。而蒲牢的心性最是受不得激,登时怒发冲冠,厉啸声中现出原形!但见空中盘踞一异兽:龙首狰狞,蛇躯蜿蜒,胁生双翼,龙吟蛇嘶混杂一处,刺耳欲聋。巨鳌昂首,见这龙非龙、蛇非蛇的怪物,不禁仰天大笑:“可叹龙族血脉凋零若此!”话音未落,巨鳌翻动如山身躯,掀起滔天浊浪,直扑蒲牢!霎时间,海天变色,云雾翻腾,紫电裂空,青雷震海!
狴犴拧眉仰望天上,但见穹顶云层渐染熹红,疑巨鳌欲引天兵,手中判官笔悄然紧握。
赑屃凝望战团,耳闻狴犴沉声道:“这般大动静,天宫要来人了。”
电光石火间,蒲牢已与巨鳌斗过数十回合。蒲牢虽斗法经验、修为火候远逊巨鳌,然其年轻气盛,悍不畏死,易灵酒影响之下,做事不顾后果。其龙鳞蛇甲上虽添新创,竟也逼得巨鳌不敢小觑,心内生出一丝凛然。
呜——呜——呜——
遥远的彼方,传来一叠声的呼啸——自海螺里吹来的响音,悠长低沉,如海浪般层层叠叠,漫及此处。
巨鳌闻声,巨大头颅倏然缩入坚逾金铁的龟甲之下。其腹底幽暗海水中,猛地钻出数头黑亮如墨的庞然巨物!那巨物张开利齿森然的巨口,发出“咋嚏——咋嚏——”的尖利啸叫,如小山般破浪跃起,挟万钧之势,直噬蒲牢!
蒲牢悚然一惊,下意识急闪。待看清那庞然大物的狰狞面目,竟是骇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啸!哪里还顾得争斗?双翼急振,带起淋漓血雨,仓皇如稚子遇鬼魅,跌跌撞撞逃向天际!
不知从何处赶来的鲸群,竟不畏龙威,将赑屃、狴犴、负屃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鲸脊如丘,巨口隐现,只待三人落水,便要群起而攻。
赑屃见状,轻笑一声,狴犴也笑。负屃不明白两位哥哥笑个什么,疑惑问道:“兄长,眼下当如何?”
赑屃朝巨鳌所在方位遥遥一揖:“家兄误饮易灵酒,神智时清时浊,一时孟浪,冲撞了前辈,万望海涵。”龟甲紧闭,寂然无声,唯几只幼鲸环绕巨鳌游弋。赑屃无奈:“叨扰前辈,改日必当登门谢罪。”遂对两位兄弟道:“我们先走吧。”
待三人身影消失于海天之际,远海波平处,一人踏浪而来。
那人身姿袅娜,行于碧波之上如履平地。乃是一女子,素手捧一枚青玉海螺,皓腕凝霜,腕间银镯轻击,泠泠作响。身着海天霞色广袖流仙裙,自上而下由靛青渐染至纯白,裙裾翻飞间,一双银线绣履若隐若现。
素手微抬,为首巨鲸温驯地浮出宽阔脊背。女子莲步轻移,悠然落座鲸背。“耆老,”面纱之上,一双桃花眸顾盼生辉,亮若寒星,语声清泠如碎玉,“别来无恙?”风拂青丝,衣袂飘飘,恍若海中仙灵。
“有恙!有恙!”龟甲内瓮声传出,头颅倏地探出,“还道天官驾临,原是你这小桃仙!”
巨鳌破水而出,浪涌如莲。
女子广袖轻拂,挡开飞溅水珠,螓首微垂,恬然浅笑:“遥闻此间海域喧腾,料想有宵小扰了耆老清修,特来相助。”言语温婉有礼。
耆老摸不清眼前女子来意,只淡淡“唔”了一声,“倒是劳你费心。”话锋一转,寒暄道:“小丫头,你姑姑……桃叶她,身子骨可还硬朗?”
女子星眸微敛,垂首将海螺系回腰间,低声道:“承蒙耆老垂询。桃叶姑姑道法通玄,寿数绵长,然终有尽时。她老人家……已于二十年前,神归太虚了。”海风微凉,吹动她鬓边碎发,言语间有些落寞感伤。
耆老惊讶,“桃叶丫头她,那般功德,竟未得天道垂青,位列仙班吗?”
女子抬眸正视,恭敬回道:“姑姑一生,志不在仙途。她道法自然,享尽天年,去时已是遐龄。有劳耆老挂怀。”
“那你如今……栖身何处?仍在齐芳阁?抑或……”耆老打量她周身清灵仙气,声音微沉,“已入天阙?”
“托姑姑的福,”女子唇角微弯,素手将一缕鬓发掠至耳后,“绮梦侥幸位列仙箓,司掌——四海云霓。” 四字吐出,轻柔却重若千钧。
司掌四海云霓?名为职守,实为监看。天界此举,意欲何为?竟将此权柄,付与一人族修士?耆老迁思回虑,不得要领,表面自然不动声色,“你姑姑豢鲸驭海的本事,你已青出于蓝,好生气派!如今你既在天庭供职,老夫见了仙使,也当执礼了。”巨鳌垂首,姿态恭谨:“往后如有委用之处,某愿效犬马之劳。”
绮梦未料耆老如此谦抑,顿生惭意,翩然跃下鲸背,依礼相还,方含笑道:“眼下确有一事,需劳耆老相助。事关——蓬莱旧影。”
耆老微怔,笑说:“都是些不知情的凡人。多少年过去,也没听说他们闹出什么事来。何必穷追呢?”
“我说的不是那群凡人。”绮梦笑意清浅,“近日墟界有物遁出,幻作银鳞,直趋蓬莱。若非蓬莱余脉,焉能见天灾重现,犹自奋不顾身,前往襄助。口中疾呼者,乃‘广玉真人’名讳。”其言凿凿,如亲眼目睹,洞察幽微至此,令耆老暗惊。
察其神色,绮梦淡然道:“您老镇守此处海域久矣,纵是酣眠,方圆数十里内,纤毫之动,恐亦难逃灵犀。”她双手交叠于腹,微微躬身,“绮梦此来,实属无奈,恳请耆老指点迷津。”
“仙使言重。适才解围之情,老夫铭记。定当知无不言。”耆老沉吟,似在追忆那混沌时刻,“当日……天灾重现,景象骇人,灵识亦为之夺。恍惚间,似见一尾银鳞,带伤游向蓬莱,旋即……折向西南海域。距离一远,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他实不知何物遁出,不过既是墟界之物,他便有可问之人。兹事体大,不如借天界之力先行追踪,施加约束,叫那物仓皇之间作不出什么大事来,不步魔主商行洲之后尘,再向师尊求用水镜不迟。
绮梦眸中星辉一闪,敛衽道:“谢过耆老。既有方向,便好追寻。绮梦告辞!”言罢,螺音再起,鲸群沉浮,簇拥着她飘然远去,融入海天暮色。
绮梦去远,巨鳌方长吁一气,对着空茫海天喟叹:“桃叶啊桃叶……若你泉下有知,见子孙俯首天阙,失却你当年半分风骨,怕是要拊心痛矣……” 旋即自嘲般低笑数声,缓缓沉入冰凉海水,“老了……当真是不中用了!” 龟甲映着残阳,渐而隐没于幽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