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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方家旧闻、司马先生 四人登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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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登岸,落脚处是一座不大的荒岛。岛上草木稀疏,只生着些寻常花草,偶有海鸟飞来栖息,鸣声聒噪。岛上生灵懵懂未开化,对龙子威仪浑然不觉,更遑论回答什么蓬莱仙踪。
为避开天界可能的耳目,赑屃与蒲牢依循指引,昼伏夜出,全靠星辰引路,行程谨慎缓慢。狴犴与负屃则是日夜兼程,晚间只草草歇息两个时辰,这般紧赶慢赶,竟在此荒僻小岛与兄弟二人不期而遇。
略作休整,四人便说起各自途中遭遇。
狴犴将墟界所见所闻,尤其是那自称伏羲四代弟子、道号达生的老者及其所述的方家旧事,详细道来。他语带困惑:“那老者言语颠倒无序,痴痴懵懵,却自称伏羲弟子,被困于‘长生’执念,还提及家族铸器、子亡女丧、家业成灰……尤其提到‘金陵方家’与‘达生’之名。七弟,你早年游历六界,见闻广博,可曾听闻过这金陵方家与达生真人的名号?”
赑屃闻言,神色微凝,那双温和沉静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了然,仿佛尘封的记忆被悄然拂去一角。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所述细节之精确,远超寻常听闻:
“金陵铸器方家,确有其事,乃人间凡俗世家。末代家主,名叫方邴怀。方家之衰亡,堪称惨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茫茫浮浪,言语中带着些微沉重,“据传,方邴怀之妻,曾寤生一女,名唤兰因。因其生辰星宿主阴,命带孤煞,被族人与方父视为不祥,兰因满月后,方家举家西迁至昌江景德。又十五年,端午时节,兰因与其兄祈兰游玩昌江,不幸遭凶落崖。其兄身死,兰因虽生还,却被方父怀疑戕害兄长。”
赑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继续道:“此事后不过月余,其父方邴怀郁郁以终。紧接着,方家偌大家业,竟离奇烬于大火,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那幺女方兰因,就此下落不明。”
狴犴与负屃听得心惊。狴犴追问:“那方兰因后来如何?这与那达生真人又有何关联?”
赑屃微微摇头:“方兰因失踪后,世间无其确切音讯。”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后世有零星传言,道此女辗转拜入留仙门派,为二十九代弟子,擅长魅惑之术,因与景德另一铸器世家家主王道乾之渊源,得享长生。然……天历元年八月十七,终在仙门围剿下,重伤投水而亡,享年一百二十有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狴犴脸上,“至于方邴怀,应该就是六哥你所提及的自称达生的老者,其如何成为伏羲弟子,又如何困守墟界,此等秘辛,赑屃未曾耳闻。墟界之说,玄奥莫测,困守其中不得解脱,倒与那老者心境相合。若他真是方邴怀,其遭遇……令人唏嘘。”
赑屃这番讲述,条理清晰,细节确凿,甚至包含了生辰、名讳、死期等极隐秘的信息。狴犴负屃虽觉惊奇,却也只当七弟博闻强识,见多识广。唯有赑屃自己心中清楚,这些秘辛绝非来自市井传言或寻常典籍。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多年前,那个风声啸啸、雕梁画栋又幽深诡秘的所在——神木崖石穴,司马璩的私人书窟。
那时的他尚且年幼,跟随师尊拜访这位性情古怪、浪荡不羁的史家。
师尊气度雍容,渊渟岳峙,自有一派令人心折的上位者风仪,举手投足间却又透着文士的温润清雅。
而那位司马先生……
甫至洞口,司马璩已候于石阶,其人如玉山矗立,宽袍半敞,一派落拓。他见到旧友,疏眉微挑,再垂睫一瞥,目光如羽,在小赑屃脸上轻掠而过,未置一词。广袖虚引,便自转身,引二人入窟。
他信步走在最前,袍袖飘摇,在洞中光芒投射下,身后拖曳着一片长长的虚影。
小赑屃看似乖巧安静地侍立师尊身侧,低垂眼睑,实则眼角余光早已将宽敞的前厅尽收眼底。厅堂中央是巨大的书案,其上堆叠着如山卷轴。那位司马先生悠然落座案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在摇曳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一种不羁的慵懒。他与师尊闲谈几句,手下笔蘸墨、书写。执笔的姿态,观之,却甚是优雅:或凝神悬腕,笔尖驻帛,眉峰沉静若摹天机;或唇角微勾,笑意淡极,倦眼洞世如观棋枰。批注删改,信手勾销,从容间难掩疏狂。
师尊端坐素椅,指托玉盏,观茶烟袅散,若揽袖中云山,气度沉凝,隐有松风拂壑之韵。恰聆秘闻,眸光微动,似有星子坠入古井;偶遇司马离奇笔削,只一瞥,唇角便掠了然微痕。那无声投注的眸光与笑意,仿佛在说:“果然……又是你的手笔!”至交默契,尽在方寸。
司马璩语声不高,语调平缓若泉漱石,惊世之秘,由他娓娓道来,便似闲谈家常。赑屃偏头侧目,安静聆听那些玄奥莫测的天地秘闻、上古神魔的恩怨情仇……故事字字清晰,携带着奇异的穿透力,飘入赑屃识海,激起圈圈寒漪,久久难平。
幼小的心,被彼时那些故事与司马璩那历经世事而洞彻后的淡漠、超然又疏离的态度,搅动得波澜起伏。
趁着两位大人沉浸在那宏大而疏离、却又暗含机锋的交谈中,赑屃眸光流转,纵扫周遭,终落在书案旁那幽邃侧廊。那里,没有厅中烛火的暖意,只有一点寒芒幽浮,幽冷、奇异、仿佛来自亘古寒潭的微光,泛若涟漪,寂寂然诱人心魄。
某日,师尊与司马璩出外办事,神木崖无人看守。少年辗转反侧,百无聊赖,起身来到书窟,眼望着那条幽深侧廊里隐约透出的、不同于烛火的奇异微光。他被吸引着,缓慢走向那条秘径……
风声穿隙,如诉如咽。偶然急掠的山风,猝然穿过深不见底的洞口,呜咽着扫荡延伸而下的人力凿磨的石阶。越往里走,空气越发阴凉。
幽暗石壁上浮动着金箔婳纹。无数画轴悬垂,被穿堂风鼓动,噗噗地敲打着冰冷的岩壁,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幢幢鬼影。
少年怀中惴惴,忽而谨慎地回头一望,不见鬼魅,便壮起胆子,往更深处走去。
灯柱上飘摇的灯火映照着深深嵌入墙壁的木架,架上塞满竹简、绢帛、皮卷、橐囊,堆积到岩顶,高耸如山岳,似要倾颓。置身其间,小小的身躯,似乎即将被它们深埋。余光微扫,他注意到角落里金垺铜山,锦灰成堆,一些废弃的、带着金玉碎屑的残片被主人随意丢弃。
绕过浩如烟海的书籍,向更深处行去,景象愈见诡异。暗沉的巨大石桌旁,矗立着形态各异的人形玉俑,雕工精美绝伦,却无一例外地没有面孔。石壁上凿刻着古老的壁画:木叶萧萧,三位神祇立于江边,衣袂飒然。三人恳请天地作证,歃血为盟,长江之水应和其声,啸戾咽鸣,那声音似穿透渺远时光,响在耳畔;狂风跌宕,云霭灰霾宛如怒涛于空中翻滚扑打,一重叠似一重,其间有人形俄而行走,俄而停吟:“春夏疾逝,转眼凉秋已来临……”赑屃定睛细看那人衣着身形,分明是上幅壁画中的一员,他背身而立,汀上秋叶纷落,西风促促。再往后,岩画与碑文布满尘埃,他拂去厚积的灰尘,神、仙、妖、魔、人,火焰浊烟、芜杂混乱……前额兀地钝痛,他急忙摇头,晃去那些乱景,稳定心神。
他跌跌撞撞,手倚扶旁边之物,温润触感自指尖传递而来,似是肌肤,心头顿时一惊。
惶然间,张眼凝神望去,那无面玉俑恍惚活了过来,光滑玉面反射幽光,透出说不尽的空洞寂寥。就在他被那些玉俑吸引,忍不住想再伸手触摸时,不意碰到旁边桌角一个物件,“嗝的”一声,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半开的、雕刻着精美浮雕的木盒。盒面,一位美人伫立崖畔,身后众人围堵,崖下渊水回旋。好奇心驱使下,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捧下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并非珍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掌心大小的方形薄册。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触手温润,非金非玉。册子封面空无一字,翻开内页,墨迹清晰,仿佛新书,开篇赫然写着:
“金陵玄武湖[古名桑泊]铸器方家……”
幼小的赑屃心脏狂跳,如饥似渴地读了下去,见证了一个家族从幽微到兴起,再到衰落的历程。最后一册中,那些关于寤生孤煞、端午弑兄、家业焚毁、拜入留仙、寻觅长生、投水而亡的冰冷字句,深深烙印在他早慧的记忆里。他还瞥见册子末尾有句闲笔批注,语气玩味,仿佛在记录一件有趣的谈资。
他震惊于那人的言语,有别往常所见的史家之语,玩味中透着戏谑,明明言及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竟能冷漠如斯。就在他再三咀嚼之机,一阵凉风猛然灌入,吹得壁上画轴噗噗乱响,烛火剧烈摇曳。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小友,这地方可不是随便能来的。” 那熟悉的、舒缓平和如同泉水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听不出丝毫责备,却让小赑屃瞬间僵住,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猛地回头,只见司马璩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他依旧披着那身松垮的衣袍,墨色长发未束,几缕随意地搭在肩头,更添几分落拓不羁。他闲闲地倚着冰冷的石架,姿态放松,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唇角甚至还噙着那抹惯有的、极淡的玩味笑意。然而,他的眼眸却深不见底,烛光映在其中,如同投入古井的微芒,幽邃得让小赑屃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那目光无声地洞穿、览尽。那笑意在此刻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莫测与深沉。
他缓步上前,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修长手指从容地从小赑屃僵硬的手中拈起那本小册子,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些东西,”他垂眸瞥了一眼册子,又抬眼扫过那些无面的玉俑和浩瀚的书山,声音依旧平和,“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好奇心太重,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低头看着小赑屃,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时光,“尤其是一些关于‘长生’的闲谈偶书,更是镜花水月。当然,赑屃是龙子,这等凡人执拗追寻之物,于你,不足为重。至于史家之笔,寥寥几字,又岂能言尽世间悲欢离合?莫要沉溺、轻信。”
那深邃的眼神和轻描淡写的话语,却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小赑屃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秘密的重量。他明白了,这个书窟,这些记载,是司马璩绝对不容他人窥探的禁地,是他“自娱”的隐秘王国,藏着无数足以颠覆认知的真相与谎言。而关于方家、关于长生、关于墟界老者方邴怀的一切,都来自这个神秘而危险的地方。
这个秘密——司马璩书窟的所在、那些无面玉俑、以及他幼年那次冒失探索后被“宽恕”的经历——早已成为赑屃烙印在心渊最深处的禁忌。
然而,支撑他纵使亲如兄弟,也绝不吐露半分的,远不止于此。
三百多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才是他心中最沉重、最不可触碰的锁钥。正是他,将远古阵法“时间之海”透露给了当时雄心勃勃、意图逆转乾坤的二哥睚眦。那套阵法,源自他的师尊。睚眦凭借铁腕手段与庞大势力,调动难以想象的力量,终将计划变为现实。
此事虽未被睚眦告知其他兄弟,却瞒不过父王。龙宫之主,执掌四海,兹事体大,父王必然要全盘知晓。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从未停止探究——父王始终怀疑,以赑屃当时的阅历,绝无可能凭空知晓那等逆天秘术,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他多次旁敲侧击,甚至直接询问,试图从赑屃口中套出那位“高人”的名讳,期望能再获臂助。
赑屃对此守口如瓶。
他深知,一旦吐露师尊名讳,不仅会暴露自己,更会将那位如师如父、给予他庇护与教养的恩师,直接置于各界的眈眈虎视之下。师尊超然物外,等闲不愿涉及纷争。早先赑屃投入其门下,便已发下重誓,绝不外道师承。因此,面对父王的试探,赑屃永远将答案归于那副精心编织的、无懈可击的面具:“皆是赑屃早年游历六界时,于市井传闻、散佚古籍中零星所得,多方考据拼凑而来。”他语调平稳,神情恳切,仿佛那些惊世秘闻,真的只是他博闻强识、孜孜以求的结果。
此刻,在这荒岛之上,向兄弟们讲述方家旧事时,他内心翻涌的,正是这层层叠叠、如山岳般沉重的双重隐秘——既有来自司马璩书窟的禁忌,亦有源于师尊传授的阵法之密。这些,都是他必须独自背负,至死方休的重担,绝不可与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