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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灵玉平丘今何在 天历157 ...

  •   天历1578年8月,郭木郭罗。

      山石嶙峋,连绵的玄武岩山丘围拢出一处处幽静小湾。港湾内外,百余艘渔船泊于碧波之上,桅樯如林,帆影层叠,场面甚是壮阔。

      一艘货船缓缓靠岸。

      船夫身披稻草编织的蓑衣,头戴同色笠帽,一路饱经风雨,蓑衣湿重,笠檐低垂,形容颇为狼狈。他匆匆步下跳板,招呼同伴接手,便急急归家更衣去了。

      集市喧腾鼎沸。往来商贾身形多显高大,耳垂之上,赫然缀着两条青翠小蛇,蜿蜒灵动。间或有儒生装束者,腰悬佩剑,从众为虎,混迹人潮,常见这般二人因看中同一物件,竟在摊前拱手揖让良久,引得旁人侧目。

      另有一齿色如墨、面皮白皙的摊主,正捧一碗稻米,以手扒食,吮指咂舌,津津有味。忽见顾客目光扫来,忙搁下碗,合掌堆笑。

      叶微行走其间,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陌生景象,面上竭力维持平静,不露半分怯意。她边行边寻,终见一老者面貌与自己相近,忙趋步上前,揖礼问道:“老伯叨扰,敢问一声。若从这郭木郭罗启程,前往平丘当如何行走?又或……此地如今已不唤平丘,总之大抵应在蓬莱岛左近……”

      老者侧首括耳:“此地便是郭木郭罗集市呀……”

      “我是问,平丘、平丘如何去?”叶微提声复问。

      “平丘啊?”老者恍然,抬手遥指,“走反了方向喽!需得渡过眼前这片海峡,往西北而行啊!”

      “多谢老伯!”叶微颇为无奈,道了声谢。

      “客气了……”老者摆摆手,没入人潮。

      叶微抬手轻拭额角细汗。平丘之名,何其普通?茫茫海域,唤此名者恐如恒河沙数。其方位何在?物产如何?甚或存续与否?叶微皆茫然不知。她唯知一事:那地方,曾盛产一桩异宝。寻得此宝,方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转身欲寻落脚之处,不料甫一回头,竟险些撞上一人——一位算命老者,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立于她身后咫尺之地!

      叶微心头一凛。此人能避过她周身气机感应,空气中的灵物甚至来不及告诉她,便悄然而至,绝非等闲!

      老者与她面面相对,笑容可掬。

      叶微压下惊疑,唇角亦弯起一抹笑靥:“老丈识得我?不知有何见教?”

      老者捋须笑了两声,敛容正色道:“女娃娃,你可是在寻那盛产‘遗玉’的平丘?”

      叶微眸光微垂,向右轻瞥,似在思忖,旋即抬眸展颜:“老丈说笑了,小女子寻的是一座平顶山罢了。什么遗玉,闻所未闻。”她负手身后,袖中悄然滑落一包药粉,指尖轻巧剔开纸封。

      老者目光如炬,洞悉其小动作,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女娃娃,何必戒备至此?老夫若真心存歹意,一包药粉岂能抵挡?何况青天白日,众目睽睽,老夫又能奈你何呀?”

      被点破,叶微亦不羞恼,直言道:“老丈既言‘盛产遗玉之平丘’,想必知之甚详?若真有此商机,小女子必有重谢。”

      老者捋须,神秘地凑近些许,压低嗓音:“实不相瞒,老朽亦在寻觅。近来得了些线索,尚有疑窦未解……我们……借一步说话?”

      叶微心中警铃微作,本能地抗拒与之过近,却又难舍一线希望。她侧首望向左侧一座宾客盈门的茶楼,下颌微抬:“就此处吧。”

      茶馆大堂,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二人要了楼上一处雅间。雅间多以屏风相隔,此刻左右两间皆默然无人声。

      老者声音压得更低:“老朽偶得一册,集录各族巫觋所传风物见闻。书中载:‘平丘在三桑之东。三桑无枝,在欧丝之东,其木百仞,亦无枝。欧丝之野在反踵国之东,有女子跪踞树间吐丝。反踵国在拘缨国之东,其人高大,双足亦巨。黄河上西北,寻木长千里,生拘缨之南。’”

      他以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勾画路径:“依此推之,溯黄河、经反踵、过欧丝,反向而求,或可觅得平丘所在。”

      正说着,茶博士端五碗茶汤上楼,不慎脚下踉跄,“哐啷”一声脆响,一只瓷碗摔得粉碎,立时引来掌柜呵斥。老者闻声笑道:“哎哟,莫不是咱们的茶?可别糟蹋了好汤!”见叶微欲起身,忙摆手示意:“你且坐,老朽去瞧瞧。”

      老者身影隐于楼梯旁的木柜后,唯余背影。从扶手间隙,隐约可见他与茶博士交错的半张脸。

      老者道:“怪沉的。这两碗是我们雅间的,老朽自取便是。”

      叶微闻言起身,行至楼道口,老者已直起身,手捧两碗茶汤,半开玩笑地对茶博士道:“当心着些,摔破了,可是要赔的!”

      见叶微过来,老者笑道:“女娃娃莫急,泼洒不多。这碗茶汤,老朽请了!”说着,将一碗稳稳置于桌案。叶微随其落座。老者客气地将其中一碗推至叶微面前。

      “那碗洒了,您喝这碗!”叶微二话不说,眼疾手快,已将两碗茶汤调换。

      老者动作微滞,随即面上堆起客套笑容,说了几句场面话。

      叶微取过另一碗茶汤,斜眸睇了一眼,静置案上,并不沾唇。

      老人眸光顺着少女的动作,微一停驻,笑了笑,似乎不甚在意。

      “您坐呀!”叶微招呼道。二人重新落座,叶微脆声问道:“老丈既寻平丘,怎么找到海外来了?”

      老者喟然一笑:“那都是远古间的地理风物了,若按旧时地名地貌去找,什么寻木啊,反踵啊,通通是找不到的!更别提那没有枝的三棵桑树了……

      他娓娓道来,语带追忆:“老朽祖地,原在渤海之西,黄河尾闾。族谱曾载,先祖本居于更东之地,乃日出之渊薮。”

      “后来,海水漫上岸来,浸没了我们居住的土地。于是我们的祖辈举族往西迁徙。

      “初时,以东方一座巍峨高山为界。其峰入云,顶生一株笔直桑木。族人仰首,难窥其巅。每至破晓,睁眼便可望见那带来光明与生机的旭日,自那繁茂枝叶间喷薄而出……”

      “先祖亡故,皆归葬青山。山上桑木,渐被奉为通天神树。族人祈愿,祖先魂灵能攀此木,直抵云霄天宫,恰如每日自桑枝间跃升的朝阳,获轮回永生。”

      老者声音低沉而悠远,叶微听着,怔然入神。

      “然海水未退,反噬沃土。坚实之地沦为泽国,潮退后,析出白霜般的盐花。久之,碱蓬草蔓生无际,海鸟翔集,虽自成景致,奈何卤水浸淫,五谷难生。”

      “碱蓬、鸟卵、鱼虾,虽可果腹,然渔猎艰辛。海潮屡屡倒灌,漫过田畴山陵,更是凶险万状。族人岂能坐待天怜?”

      “身后高原横亘,族中老幼相携,跋涉维艰。族长遂分遣两路,一南一北,另觅生天……”

      “海水日涨,东方那座雄山,终成孤岛。岛上长眠着先祖遗骸。族人日日东向叩拜,终因生计所迫,开始攀越身后那座黄土裸露、砾岩遍布的高原。”

      “海水漫过高原,高原上的山丘亦成孤屿。”

      “每值飞蓬离枝之季,先祖便盼那远逝的故岛能如飞蓬般飘回身畔,盼己身亦能化蓬飘离困境,飞向无海侵之土。故尊故土为——‘蓬莱’。”

      叶微闻言,心头剧震!她强抑惊色,垂首低语:“老丈所言甚详,然……与平丘何干?”

      老者察其色变,垂眸啜了口茶汤润喉,继而低声道:“老朽揣测,平丘或在蓬莱西北。然因地势低洼,恐早已……沉沦海底。”

      叶微默然不语。老者所述,与她所知不尽相同。然而,“平丘位于蓬莱西北”之论,她却隐隐觉得,或为真知。

      永古之时,平丘之上,松柏桑竹、杨柳甘柤,百果嘉木遍生。后不知何故,珍木沉埋地底,其脂历经造化,凝为“遗玉”。时移世易,沧海桑田,更兼人王伐平丘,果木凋零,平丘遂不复旧观。

      遗玉,今人多称琥珀。其质坚密蕴灵,剔透如玉,故名。

      然叶微所求,并非此等琥珀,而是传说中能令死物化生、被世人讹称为“蓬莱遗玉”的天地灵物。她千辛万苦寻觅平丘,实为曲径通幽,欲借平丘之迹,探寻蓬莱所在。古来,平丘蓬莱相依相存,得平丘者,蓬莱或不远矣。

      ……

      思虑间,叶微无意识端起面前茶碗,轻抿一口。芝麻焙香、茶味清甘顺喉而下,唇齿留芳,回味悠长。

      对面老者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一丝异样被叶微敏锐捕捉。她蹙眉疑道:“你……”话音未落,便觉眼前骤起迷雾,天旋地转!她踉跄起身,舌根僵直:“……碗中……下了什么药?”

      药性之烈,竟令她顷刻间气力尽失,言语艰难!她勉力以手撑桌,身躯摇摇欲坠,“救……”叶微蹙眉低眸,呼之欲出,口舌吃力翻卷,发出的声音却微乎其微,如被抽去魂灵般,动弹不得。

      叶微看不到在她的背后,赫然多了一模一样的桌椅茶碗,而桌旁空无一人。两名茶客谈笑风生自雅间步出,就在她眼前,泰然自若地下楼而去。

      叶微无法呼声。她僵硬地侧首,眼睁睁望着二人远去,气息急促如风箱。她只觉四肢百骸慢慢瘫软,斑驳溃烂,一股剧痛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她死死盯住眼前老者,双目赤红,噙着濒死的泪水,却连一声“为何”也再无力问出。

      “什么药?”老者身后光影微漾,似有无形壁障闪烁。他欣然回道:“自然是‘神仙喝了,也会犯困’的药。”老者神态悠然,不紧不慢地缓声说道。他的嗓音不复苍老,出口的却是沙哑低柔的女声。

      双目空洞无神,叶微已听不到老者在说什么,她的瞳孔已然散开了。

      那老人端详少女面容,转身的功夫,便将衣着变化作叶微的模样。相同身形,却顶着沟壑纵横的老脸,诡异莫名。老者随即以广袖蔽脸,再露真容时,已是另一番面目。

      黛眉不描而翠,眼若秋水横波,介于杏眼丹凤之间,眼角微扬,清澈中蕴着天然媚态,瞳仁如深海中采撷的墨玉珍珠,润泽生辉。琼鼻秀挺,朱唇轻抿,清丽绝伦。

      那人以茶汤为鉴,照了照新颜,甚为满意。

      顶着这张清丽面庞,神秘人悠然落座,自斟一碗茶汤,双手捧起,姿态秀雅地浅啜一口。

      “如此粗茶,难为你饮得下咽。”那人放下茶碗,碗底轻磕桌面。对面的叶微,骤而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细小尘埃!

      那尘埃,在斜照的日光中无助浮沉,勉强留下最后一抹残影,旋即,犹如一点将熄的萤火,飘飘悠悠逸出窗外,随风而逝……

      那神秘人双手捧脸,饶有兴致地目送那尘埃飘离远去,甫一启唇,沙哑的嗓音已变得同叶微一般无二,清泠悦耳。它道:“怪只怪你不该寻找平丘,为自己徒惹祸端。蓬莱、平丘的故事,我不曾骗你。今后,我会以你的身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话尾,她放下手,抿唇一笑,遂站立起身,坦荡荡地,折步离去了。

      大堂依旧人声喧沸。雅间久无动静,茶博士心生疑窦,迟疑着上楼查看。但见窗牖洞开,那漆黑冰凉的桌面,散落几枚铜钱碎银,他捧起银钱数了数,多了几文。再将眸光投向那两碗犹带余温的茶汤——

      一碗满盈如初,澄净似新沏;另一碗浅了半盏,汤面上竟浮着好些溺毙的夏虫蚊蚋。

      茶博士茫然四顾,喃喃道:“人呢?”随即低头一笑,自语道:“怪道蚊虫这般多。”说着,甩下肩头抹布,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南风渐起,昊天微雨。

      行人步履匆匆,摊贩们娴熟地蒙上油布,四散避雨。风卷云暗,雨势渐急,骤雨如注,冲刷着街巷,将白昼的喧嚣尽数掩入雨声中。远眺海天,水汽氤氲,云遮雾绕,倍显天地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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