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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蓬莱神药、达生真人 波涛浩荡, ...

  •   波涛浩荡,起伏无定,人鱼惊起的涟漪与水花终归于海,了无痕迹。

      狴犴俯身,黑沉沉的海水下廓然空寂,唯有那扇门揉碎光影,幽邃如渊,沉寂无声。

      他探手入怀欲取夜明珠,却被负屃按住了腕——一丝微澜,亦可能惊散这飘渺的蜃楼。门后是福是祸,是奇遇抑或陷阱,俱未可知。负屃与狴犴,皆不愿千载之后,有后人对着海中一龙一虎的嶙峋遗骨,徒然猜测那是否当年消失的东海龙裔……

      但隐秘的好奇心,终如藤蔓缠绕,催使他们一探究竟。

      二人投入水中。那洞开的门户,徒具光影之形,甫一触及,便如水纹般层层漾开、扭曲。待他们的身影全然没入那浓稠的黑暗,门扉便如泡影,消散于黑亮的海水深处。

      门内,果然别有洞天。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阡陌纵横,桑竹掩映;鸡犬之声,相闻于道。此地居民,将日子过得从容不迫。邻里间有温煦的扶持,亦不免为些微琐事生出些口角龃龉。

      “好一幅田园乐景图卷!”负屃不由感慨。

      二人行于这乐景图中唯一宽敞的乡道,往来村民皆含笑致意,有的迎上前来,攀谈打听,甚为热忱。

      负屃与狴犴被人延请入座,啖肉饮酒,聊天问询。

      及至薄暮,村民纷纷搬出竹凳,聚于村中平整宽敞的“道地”,轻摇蒲扇,闲看星河。

      虫声喓喓,长风沁凉。万籁俱寂中,忽闻一声锣鼓,其声旷远,穿透夜色。村民闻声,动作皆是一滞,随即陆陆续续,望着那方向,默然起身。

      锣鼓开道,几个戏装小人头戴乌纱,圆脸之上,笑眼如线,粉面敷霜,两颊晕开两团檀色。他们嘴角噙着恰似永恒的笑意,手捧朱漆案几,尖声唱喏:“长寿药——一人一碗——”

      村民闻言,神色肃穆如待神谕,纷纷放下手中物事,依序列队,默然接过小人儿递来的粗陶小碗,行至一旁。

      “饮——”又是一声悠长的唱喝。列队肃立的村民闻声,齐举碗盏,一饮而尽。饮罢,那空碗仿佛得了敕令,齐溜溜飞回小人儿手中,复归案几。

      “请教……”静默中,负屃忍不住开口,面上带笑,“在下……可否也讨一碗尝尝?”

      小人儿们面面相觑,为首者肃然道:“贵客寿元绵长,何需此凡药?”

      “岂有嫌寿数绵长之理?”负屃笑意不减,“若在下执意求取呢?”

      “寻常延寿之物罢了。”领头小人声音平板,“眼下药已派尽。若要添份,须请示长老。若贵客执意,便请随我来。”

      言罢,小人儿们凌空虚踏,负屃与狴犴紧随其后。只觉眼前一花,忽有金风拂面,已然踏入另一幅秋光图卷。

      金秋时节,黄叶离枝。齐腰枯草,扎根于宽敞平缓的山丘。丘上立着几椽古旧木屋。一老者飘然而出,拂尘在手,黑袍白裳,长须垂落及脐,腰间束着八卦丝绦。

      负屃凝目打量,恰逢老者亦含笑望来。老者须眉胜雪,温言道:“贵客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蜗居鄙陋,若不嫌弃,请入内一叙。”

      二人满腹机警,乍见老者,负屃素来伶俐的口舌竟一时滞涩,胸中无端升起一丝惶惑。

      狴犴目光扫过周遭,随老者行至木屋门前。抬眼望去,屋内景象豁然开朗,竟比屋外所见大了十倍不止。老者当先行去,袍袖飘摇,孑然立于那空阔境地,总透着说不出的孤清异样。

      老者见二人驻足,亦停下脚步,怀抱拂尘,略略欠身:“是老朽失礼了。邀客入室,岂有不先通名报姓之理?”

      他笑呵呵道:“鄙人俗名达生,道号亦是达生,忝为伏羲帝名下四代弟子。此境名为墟界,外界众生,爱称其为‘长生天’。”

      长生天?不在九天之上,反藏于瀚海之中?负屃狴犴相视一眼,皆道眼界大开。然则此境玄奥,未必真在海底,不过那扇门藏匿其间罢了。

      老者所言真伪难辨。负屃微一拱手,欲言又止,胸中疑窦丛生。老者却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只笑道:“二位贵客受人鱼天籁所引至此,心中定有千般疑问。老朽久未见生人踏足,且请移步寒舍,容老朽略尽地主之谊。其间,二位心中诸多困惑,十之八九,或可释然。”

      狴犴恭谨执礼:“晚辈失礼了。晚辈狴犴,家父东海敖璋。”

      负屃随之作揖:“晚辈负屃,狴犴乃家兄。”

      “原是东海龙裔驾临。幸会。二位,请——”

      三人步入那虚空之境。幽蓝光点如水中星子,冉冉升腾。人鱼甩动银尾,奋力向水光之上游弋,搅动流光回旋起落。狴犴凝神望向他们来路,深邃的海底,一尾尾人鱼的身影缓缓浮现。无垠的黑暗,吞噬了所有探询的目光。

      狴犴目光沉凝,掠过那些在幽暗中曳尾的银影,转向达生真人,声音带着探究:“这些海中灵物,便是方才画中村民?”

      “是啊,他们生前来自尘世各处,多是寿数未永的凡人。”达生真人声音飘渺,似从远古传来。

      “他们的歌声,空灵缥缈,煞是动听。”

      达生笑了笑,“因她们在画中活得安然。这般‘安然’的寂灭,足以引诱无数迷途之人。”

      达生默然站立,目光掠过那些游弋的银影,“这些人,无一例外,为求蓬莱仙岛那一碗长生药,远渡重洋,苦苦寻觅。生前碌碌,终无所获,直至沉沦此墟境……死地,反倒予了他们长生。” 他语声微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透过银鱼看到了某个遥远而锥心的影子,“他们自以为得了长生,甘愿永锢于一方画境,不舍那一碗虚妄之药。然夜深人静,万念浮动,思及生死、过往、将来……其‘神’便渴求解脱。海中那点点银鳞细鱼,是他们惯见惯食之物,于是便将这‘神思’寄托其上,游向海岸。一旦离水,不消多时,便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狴犴心中起了微澜,他察言观色,敏锐地捕捉到老者语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沉郁。

      “前辈,晚辈愈发糊涂了,”负屃摇头,问道:“这‘长生’幻梦,何以拥有如此魔力?”

      “龙子寿元绵长,自然难以体会。糊涂好啊……”达生真人又笑,眼底更深处却是一片荒芜,“活得长久,所见愈多,不明之事亦愈多。世间诸事,本就未必件件都要明白的。譬如……何为长生?”

      他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穿透了墟界的壁垒,看到了百年前金陵方家那扇剥落了朱漆的大门,看到了昌江端午灼人的阳光和坠落的儿子,看到了景德冲天烈焰中化为灰烬的毕生心血,也看到了那道最终决绝投入水中的白色身影——他一生功业与罪孽的结晶。“……何为真正的长生?光耀门楣,传承不灭?抑或……仅仅只是这具皮囊的不朽?”他喃喃自问,却无答案。

      老者自称伏羲弟子,但观其言语,时癫时清,情绪激荡难平。

      二人并无多少耐心。负屃望向狴犴,狴犴会意,接道:“那,他们既已身殒,为何不归轮回,反滞留此间?”

      “他们为寻蓬莱、觅长生而殁。”达生真人话语中透着深深的倦怠,“老朽……亦是因这‘长生’之执念,困于此间。”

      二人听得一惊,狴犴追问道:“前辈此言何解?您乃伏羲帝座下高徒,道法通玄,怎会……”

      达生真人微微抬手,似要拂去眼前无形的尘埃,也止住了狴犴的话头。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伏羲弟子……虚名罢了。” 他苦笑,低沉的嗓音娓娓道来,仿佛吐露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岁月尘灰中艰难掘出,“昔年痴妄,欲以器物光大方家,铸千秋基业,以为此即‘长生’。孰料……因果纠缠,业火焚身。子亡女丧,家业成灰,所求皆成镜花水月。”

      “方家?”狴犴喃喃。

      “是啊,方家……”达生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陈年的血腥与焦糊味,目光投向那片悬浮空中的虚假田园,显得空洞而迷茫:“老朽未能勘破,险些入了魔障。幸蒙长善师兄点化,随侍羲皇座下,涤荡尘心,体悟天道。然……” 他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枯槁的手掌上,仿佛还能看到当年抚摸铸炉、翻检图纸的痕迹,“心结始终难解,道障日益深重。那些尘梦日日跌宕而来……济度众生,需先自度。老朽……未能自渡。”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在幻梦中沉溺的“村民”,眼神复杂难辨,既有悲悯,亦有同病相怜的苦涩,“此境生灵,其执念与老朽昔日……何其相似?引渡彼辈,涤净其妄念……或许亦是老朽……度己之唯一残路。”

      语至最后,声音低微几不可闻,唯余无尽的疲惫,“到此境空空如也,老朽或许……方有解脱之期。”

      老者这番肺腑之言,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字字句句沉若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伏羲弟子”的光环之下,分明是一个被家族兴衰、骨肉离散、长生虚妄折磨了百年的孤魂野鬼。

      ……金陵铸器世家——方家?狴犴暗自记下。他抬眸凝思:“听其言语,似是凡人得道,听命看守墟界。待出得此境,定要问问赑屃,他早年游历六界,或曾听闻些许旧事。”狴犴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疑云与对方家旧事的探究,提醒自己:此行要务乃是蓬莱。他凝目直视达生,目光如电,沉声问道:“前辈之意,此处并非蓬莱仙岛?那真正的蓬莱,究竟何在?”

      “蓬莱何在?”达生真人神情恍惚了一瞬,嘴唇翕动:“蓬莱……”

      耳畔轰鸣,老者张口说了什么,其后言语,负屃和狴犴听不清楚。周遭虚空轰鸣震荡,暗流汹涌。二人只觉身体骤然失重,仿佛沉入幽深海渊,又似被抛向无垠虚空。他们被一股沛然之力裹挟着,不由自主地飘离此境,越去越远。暗黑海水中,老者茕茕孑立的侧影,在弥散的光影漩涡边缘,愈加模糊,浓稠如墨汁的黑浪翻涌打来,骤然吞噬了最后的残影。二人紧阖双目,强忍着神魂颠倒的晕眩与剥离感,任由那失重与迷幻包裹全身,仿佛正从一个无比漫长、幽暗诡谲的梦境中艰难抽离……

      再睁眼时——

      刺目灼热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刺入眼帘,瞬间驱散了所有光怪陆离、急速旋转的色块与残影。咸涩冰冷的海水猛地灌入狴犴鼻腔,激得他喉头一紧,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身体恢复了实感,正随着真实的海浪上下沉浮。

      海面之上,旭日当空,金光万道。

      负屃猛地甩头,拂去满脸淋漓的水泽,朗声一笑,那笑声中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畅快:“踏破芒鞋无觅处,一朝得见不费功!五哥,且看那方是何人?”

      狴犴眯起被阳光刺痛的双眼,适应着这真实的、充满生机的光亮。眉宇间残留的阴霾被这光芒与熟悉的身影瞬间驱散,笑意如朝阳破云,粲然绽放:“是四哥与七弟他们!”

      二人击水而起。赑屃与蒲牢闻声警觉回首,赑屃见是故人,周身戒备顷刻化为融融暖意。唯蒲牢脸色阴鸷,眼底未见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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