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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秘碑文、烛龙之神 门者持刺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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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者持刺而立。
斥候一身劲装,腰牌随着匆匆步履,轻微晃荡。门者已见惯了他,任其步入偏门。
斥候目不旁视,手捧皮信,火漆封缄,自偏门疾趋入澹云殿,绕行游廊。高低礁石俯瞰疏落花圃。远处一人,水桶在侧,挽袖浇灌。
斥候近前,敛步躬身,奉上信函。
那人回过身来,形容素雅大方,眼波清明平和,本是柔婉的五官,却似掺杂一丝冷意。女子放下挽起的袖子,双手接过,细询几句,而后淡淡道:“交给我吧!”
偏门外,那两门者低声在议:
“贝儿来此不及三个月,竟得这般信重,莫非大有根底?”
“闻是砗磲微末,小小水族,何来根底?”门者乙语带轻屑,“听闻是毛遂自荐于王后宫中的‘那位’,那位向王后美言,才谋得此差。初时不过应征一莳花匠罢了,呵,称教习已是抬举。”
“‘那位’?哦,是他……”门者甲嗤笑,话含机锋,“传言颇多,待底下的婢女那是最和善不过的。”而后话锋一转,刻薄道:“砗磲精啊,那与七殿下生母,或系同源!”
门者乙惶然四顾,见斥候已杳,方悄声道:“殿下生母,也是你能议的!小心被谁听了去,传到殿下耳中。”
门者甲惊觉失言,环顾左右,叹道:“诶,我多嘴了,该打!”
路过的鮟鱇鱼伏于礁洞,听了一耳朵,归告老鱼,遭厉声呵斥:“无论是否攀附,能在龙宫立足,便是本事。闲言碎语,入耳即化,休得妄议,更莫背后饶舌。当心口舌招尤,开罪了上峰犹不自知!”
*
囚牛白衣胜雪,独坐园中石凳,指尖轻拂琴上微尘。那是一樽异琴——长颈、三弦,方鼓两面蒙蛇皮,恰可揽于怀中,形制古朴,不类琵琶,不似月琴。
他自幼耽于宫商,醉心研制诸般乐器,尤擅远古素女琴。只是许久未得清闲抚弄了。
贝儿曾听囚牛援琴鸣弦。宴席之上,众宾欢坐,女娥长歌。囚牛手抚五十弦素女琴,琴音流转,引人入胜,令人宛若置身春和景明之境:柔梢拂面,日暖花开,耳畔涧水泠泠;忽闻冥鸿万里,秋云纷堕同落叶,恍恍然,美景又归虚无。
幽涧鸟鸣,空谷传响;石罅山泉滴落,潺湲成音;飞湍转石,势若银河倾泻九天!深潭翠壁,涓涓不壅,汇入江河;九江八河,澄明如练,万湍腾挪,倾泻入海!
她紧攥手中密函,犹豫是否稍后再禀。
俄顷,信笺似被无形水流牵引,脱手而出,飘然落于囚牛掌中。
贝儿见状,忙屈膝深拜。
囚牛广袖微展,信笺已轻落指间。去掉印鉴,展开皮质信笺,墨水凝聚显形:“蒲牢、赑屃已寻至蓬莱所在,睚眦复出不日而已。”
赑屃为复生睚眦,东寻蓬莱。囚牛初时不知,直至蒲牢窃走纪炎剑,触怒龙后,方牵出此事。震惊之余,他只能附和母亲意思,派狴犴前去寻回。
狴犴字迹赫然在目,行文中又谈及三月前大量东海水族身亡事件,疑似与蓬莱覆灭相关。
附文由老八负屃所书。两日前,负屃自囚牛处知悉狴犴拾得残破蓬莱石碑,旋即欣然前往协助。其龙身腾云,一日千里,追上狴犴自然不在话下。
囚牛手指捻紧信笺,一行行晦涩古字徐徐浮现。蓬莱碑文,约四五百字。其下,附有负屃注疏。
蓬莱形成,远在负屃降生之前,更在龙父出世之先。碑文所载古字、旧事,负屃一知半解,难保注疏无误。
碑文所述,负屃可识者,乃天地初开,龙神降世之纪。此乃家史,负屃尚在襁褓,便听龙父絮叨再三。
寥寥数语,在负屃看来漫长的家史在碑文里不过寥寥数语。仅由此句推衍,负屃匹配字形、字义,连缀猜度,破译些许残句。
文辞支离破碎,囚牛逐字研读,直至文末现“天火”、“罚”的字样。
疑窦丛生。
他眉峰紧蹙,反复推敲:“莫非,蓬莱受了天罚?”
三月前,蓬莱方向水纹异动,东海生灵罹难,遣往查探之臣属亦无一生还。蓬莱不属四海,不臣天界,倘若它遭天火焚灭,又遭得如此隐秘,很难不让四海乃至诸方势力,多加揣测。
思虑间,虾兵急报:“殿下!东北方天现异象!”
东北海界,彤云密布,天火焚烧,雷音沉闷滚动,上达天穹,下达深海。
囚牛不免悬心。
雷声响了片时,便如掩耳盗铃一般,偃然息鼓。
假若,蓬莱覆灭乃天界所为,赑屃一行牵涉其中,岂不危险?眉头拧得更紧,他俯视底下匍匐的众人,愈发惴惴不安。
天空阴沉暗淡,漂浮不少灰蓝云絮。海面骤然腾起数丈银涛,一条通体剔透、灿若鎏金的巨龙,夭矫腾空,绝云而去。
水花被捎带至半空,力尽,而后簌簌落下。
龙翔西北,至章尾山。
危崖畔,一方仙人着金缕,一方着赤衣,各执一子,对弈云台。一阵凛冽海风自东南而来,猝然拂过冰沁棋石。
囚牛伏地叩拜,尊上首右座赤衣仙人为“祖神”,另一金缕仙人为“父王”。
囚牛垂首恭立,眼风却瞬息间窥得一丝异样。龙父敖璋冷然斜睨,那目光如冰刃刮过,手中棋子随之“铿”然一声,重重落到白雾萦绕的棋盘之中,脆响在寂寂山崖间分外刺耳。敖璋紧抿薄唇,一言不发。这动作里的躁意,远甚囚牛记忆所及。囚牛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头颅埋得更低,他不敢深究,只道是父王在祖神面前格外矜重,或是龙宫烦冗所致。
反观赤衣仙人,笑容温煦如常,仿佛未闻那落子重响,温言道:“囚牛此来,所为何事?”
囚牛再揖,趋前半步,低语禀告。言毕,囚牛道:“是故,特来请祖神与父王示下。”
“蓬莱覆灭,若真系天界所为……”赤衣仙人落子,从容依旧。
敖璋闻言,眉峰骤锁,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冲着囚牛道:“此等小事,你做主即可!东海诸务既已托付于你,何须事事来问?更遑论惊扰祖神清修!囚牛,你身为长子,竟连这点事都担当不起吗?”
囚牛心头疑云骤起,转瞬又想:贸然来此,万一被天界眼线看到,连累祖神与父王以落天界话柄,那赑屃、狴犴几人妄寻蓬莱的行为就变成了东海龙族刻意谋划,挑衅天界了。父王如此震怒,想必是忧心于此,自己思虑未周,确实该当责备。然而——那斥责打断祖神言语的僭越,那近乎刻意拔高的音量,以及父王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他无法言喻的异色,都像冰锥刺入心头,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悄然滋生,远非单纯的思虑不周可以解释。
囚牛勉力按下心头悸动,俯首补充道:“赑屃、蒲牢、狴犴三人为查东海斥候失踪案,意外牵扯其中,儿子唯恐他们引来天界猜忌,首当其冲。”
敖璋目光沉沉,胶着于纵横经纬的棋盘,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一枚冷玉棋子,沉默如凝结的山岚,压得囚牛气息凝滞。良久,他缓缓抬眼。
锐利深处,囚牛恍惚窥见一丝难言的驳杂——是沉甸甸的审视?又似杂糅着一缕极淡、却不容错辨的……期许?甚至,囚牛仿佛瞥见了一闪即逝、深埋的倦怠与痛楚?这复杂洪流冲击心神,令他惊疑不定,终只能归结为父王对储君能力的严苛砥砺。
敖璋开口,声如金玉坠地,低沉而无可置疑:“东海既然交由你统管,大小事宜自当由你全权做主。斥候失踪、蓬莱天灾,这两样事,务必彻查。”他略顿,目光锁住囚牛,字字清晰,“龙子不纯,依然是龙子。东海势弱,却未必护不住他们。囚牛,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父王的话犹如定海神针,沉沉落在囚牛心坎;又似千钧重担,压在他的肩头。那双深邃金瞳,那片威严之海中,方才的驳杂情绪似已湮灭,唯余纯粹的、不容置喙的肯定与敕令。
囚牛不敢再疑,深深一揖,“是,父亲。有父亲的话,囚牛放心了。……囚牛告退。”
“嗯。”敖璋应声极简,目光已落回棋枰。
囚牛再向赤衣仙人恭敬作别,方缓步退下。
赤衣仙人乃章尾山之神烛阴。烛阴笑叹:“天界洗瓮布局,蛇食鲸吞。天下大势,渐趋一统。可惜这永古之所呀,已被清洗殆尽,仅剩下我这老不休啦!”
囚牛身影方没入山径云霭,敖璋紧绷的肩线似才微不可察地一松。闻听此言,他转向烛阴,声音低沉恭谨:“天界诸般动作,于祖神眼中,不过跳梁小技。祖神坐镇赤水、钟山多年,莫说远古仙魔,便是如今西南、西北仙魔亦仰赖祖神而生,尊崇敬畏,天界亦不敢轻慢。祖神在,则吾等无忧。”
“尊敬?敬畏?虚得很呐!”棋子入瓮,烛阴摇头笑谈,“几界龃龉,寻常摩擦,老朽舍下薄面,天庭尚留余地罢了。而今,天界权势日盛,西南西北仙魔,并尔等四海,屡受倾轧,身为祖神,却难护尔等周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敖璋垂手躬身,肩头微沉,再开口时,声线竟带上一丝暗哑微颤:“祖神此言,折煞我等。我们子孙,理应自强,以供奉祖神,为祖神分忧,反叫祖神为我们日日劳心……此乃我等之过!”他低垂着头,久久未抬,山风卷起金缕广袖,姿态沉重如山岳倾颓。
烛阴凝望他,目中掠过复杂神色,终化一声悠长叹息:“多大了?好歹也是一方之主,怎么……” 他语锋一转,温和如长者般按手示意,“坐,坐下说话。”
敖璋应诺,依言缓缓直身,动作略显凝滞。他默然归座,双手却紧握成拳置于膝上。
“敖璋啊,”烛阴声更轻,如耳语,却字字清晰,“你心里也明白。天帝之所以予神族薄面,是因吾等身负远古血脉。他们真正忌惮的,乃散落诸界的远古秘境。他们担心世间再生祸乱,非神明之力不可镇压。更因吾等极少插手各界纷争,不培植羽翼,万事不管呐!”烛阴苦笑,目光投向天际将沉斜阳,金红余晖侵染薄雾,笼罩四围,映照着烛阴的斑白须发、沧桑面容。他低声道:“待诸事皆备,神明于世,便属多余。汝所言这互相制衡之局,又能维系几时?”
敖璋循烛阴目光望去,残阳如血,映入金瞳,却似燃着冰冷火焰。喉结微动,薄唇紧抿如刀锋,下颌线条绷紧如弦。良久,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沉压抑:“祖神……”
“不讲这些、不讲这些……”烛阴苦笑,抬起的目光如古井无波,穿透层层暮霭,仿佛直视敖璋心底:“但说蓬莱之事,天界所为,你心知肚明。何不与诸子明言呢?”
敖璋指腹缓缓摩挲膝上冰凉的布料,声音低沉而平稳:“火候未至。诸子……尚需砥砺。”他抬眼,金瞳中映着烛阴赤色的身影,“此时点破,恐乱其心志,反受其害。”
烛阴沉吟,指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之上,观望棋局,迟迟未落。黑子轻轻叩击棋枰边缘,发出清脆微响:“以子为饵,诱其入局……此计虽妙,却也凶险。倘若途中为有心之人窥破,稍加误导、利用……” 他抬眼,目光锐利,“一子错落,则满盘皆倾。尚需……慎之又慎。”
敖璋身形端凝如山,沉声应道:“孙儿谨记,必当步步为营,斟酌再三。”
烛阴颔首,示意敖璋下完这局棋。
他的目光掠过敖璋拈起白子、凝望棋秤的专注模样,语气转深:“巫山神女一脉,已然神隐,踪迹难觅。当今天下,除却我这方寸之地,尚存气息者……”他的眸光也随之落在棋盘之上,指尖在虚空中轻点数处,“唯余天柱山白瑶一脉,北海池渊一脉,烛影摇红,已是寥寥。”烛阴语锋微顿,自瓮中拈起一枚棋子,于指间无意识摩挲,声音里添了几分渺远与无奈:“另者,伏羲帝裔一脉尚存,然其奉行无为之道,行走世间,行踪飘渺难定。几界之争,恐难动其心。非至水火滔天,苍生陷落,难请动其出手稳定乾坤。你心中思虑之事,……需得加紧寻访了。”
敖璋声音沉凝:“孙儿……明白。必不负祖神所托。”
一局终了。
烛阴施施然起身,赤袖在暮风中猎猎飞扬。“大宇之间,熟稔之景、故旧之人渐次凋零,留着越发没意思咯……”语中厌世孤寂之意再无遮掩。言罢,不再看敖璋,负手向云雾深处行去,身影转瞬为翻涌云气吞没,唯余空山寂寂。
敖璋随之起身,凛冽山风吹拂发丝、面颊。他僵立原地,凝望祖神消失之处,久久未动。山风鼓荡衣袂,发丝凌乱,挺拔身影在暮色中竟透出孤绝苍凉。最终,他向着那方,深深垂首躬身,声音嘶哑,似耗尽心力:“祖神……珍重。”
囚牛并未远去,驻足于一可遥望云亭的山岩之后。罡风凛冽,吹散额前碎发,亦送来断断续续的模糊话音。他听不真切,只遥遥望见:
父亲垂手躬身,久久不起的身影,在沉沉暮色中,显得异常孤寂沉重。那姿态,是囚牛生平仅见。
囚牛眺望章尾山,龙气内敛而澎湃,夕照下,四周山脉云雾缭绕千里,仿若烛龙盘踞,首尾相衔,亘古如斯。
“龙子不纯,依然是龙子”,而今天下几分,龙族虽不复永古的风光,血脉里的桀骜却依然留存。龙王这句话不止是一颗定心丸,更是一份需以性命相护的沉重托付。他深吸一口寒冽山风,压下翻涌的疑惧。
不再踟蹰,囚牛转身,化一道金虹,疾掠向东海龙宫。甫归,即修书一封,言简意赅地传达了龙王“务须彻查,护佑手足”之意,借水纹传讯,严令狴犴必护赑屃、蒲牢周全而返。
狴犴收到信前,他与负屃已在去蓬莱的路上。
茫茫大海,岛屿如同砂砾攒积、散落,想找到传说中那座神奇岛屿,不啻大海捞针。
月至中天,云翳漂浮,海面忽然响起缥缈凄清的歌声,恍若安魂之曲,丝丝缕缕,钻入耳蜗。狴犴睡意上涌,几欲枕沙而眠。迷糊间,惊闻负屃急唤。睁眼,但见负屃屈膝临水,掬起一捧流银,月华在其指间碎玉般流淌。
狴犴神智一清,忙低声探询。
负屃缓缓起身,眸光投向远方,侧脸隐映在黑红天光里,“你看——”负屃不无慨叹地指点海面。
烟波浩渺,硕大圆月挂映天幕。黑亮海面渐而亮起幽蓝光点,那细碎星芒蔓延开来,如同星空涤荡。水泽之下,青鳞隐现,浮光掠影,一截截美丽的头颅颈项悄然伸展。
纵是绝美之物,于此沉谧之境猝然显现,亦不免透出几分诡谲。
狴犴摇头失笑,他自嘲着方才的心头一悸。那神魂的颤动,或因眼前浮现的惊世之美,更因这突兀诡秘,这令久历刑狱的狴犴亦感赧然。
想来,方才那同样美丽而诡秘的歌声,正是出自它们口中。
它们,抑或他们,容色精致,肌肤泛着朦胧月华,在幽暗夜色里,那青白色被极大地柔化。苍白唇畔黏连一层薄如鱼吻的膜,锋利贝齿时而隐现。幽瞳流转,狭长眸中似蕴流光,幽幽凝望岸上二人,唇吻开合,似在吟唱,又似无声乞求。
半晌,人鱼旋身,尾鳍轻摆,次第没入水中。
莹蓝光点湮灭,海水复归无声。唯留一轮海月当空朗照。
负屃不胜唏嘘,说道:“五哥,你有没有觉得……它们极通人性,方才的举动,像是在向我们求助,好像要引着我们去什么地方一样?”
狴犴自那奇景中回神,半是玩笑道:“美丽的事物往往危险。没准,会吃人呢!”
“五哥!”负屃轻拍狴犴肩膀。
狴犴本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又被负屃唤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群灵物消失的地方,幽深的海水中,悠悠地洞开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