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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舍分别、蓬莱迷航 褐木温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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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木温润,如覆釉色,经年风雨,已隐现细痕。
集云镇东南,云列石屋森然。北行不过数步,景致骤易,低檐木舍错落其间。
叶微居处稍胜,二层木阁,坐北朝南,半旧不新。她凭窗而立,素手轻搭窗棂,目光凝滞于外。
天幕沉沉,急雨自南而北,倾天覆地,涤荡尘寰。
夏末黄昏,风挟寒意。她微缩肩颈。檐下雨珠,串串垂落,坠入庭中积潦,漾开圈圈翠漪。
“他……果真这么说的?”少女低语如呓。
赑屃自石屋步出,恰见微神思恍惚,似对虚空言语,心下微诧。四顾唯有风雨潇潇,方才她在与谁应答?
叶微垂眸见了他,默然片刻,窗牖轻阖。
赑屃登楼,指节扣门。屋内传来少女清音:“赑屃,今日实在倦了,容我先歇下吧。”
赑屃垂目,眼底了然之色微动。喉间轻滚,半晌方艰涩道:“我来……是同你辞行。事发突然,明日天一亮……就得动身。本想……当面道别。你既累了,就……好生歇着。”语毕,转身举步。
足音踢踏,门扉“吱呀”轻启。
赑屃唇角微扬,他素知叶微性情,赌她闻听“明日便走”,必难自持。强抑笑意回首,却是一怔。
少女眼底隐隐透出泪光,哽咽道:“赑屃,你、你几时回来?”
他不意惹哭她,少女落泪的模样,那般伤怀。赑屃心中不免泛起酸疼。低叹一声,趋前半步,俯身以指腹轻柔拂去她颊边滚落的泪珠。
温厚而略带粗粝的触感掠过肌肤。见他弓身相就,那般小心,那般珍重,叶微眼中雾气更甚。
她倏然上前,埋首入他怀中,双臂紧环其腰。温软满怀,声音闷闷地透出来:“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
赑屃轻轻一笑,展臂轻拥,不由地心尖酸软,怜意翻涌。掌心抚过她黑亮发丝,动作极尽轻柔。“对不起,承诺你的事没能做到。我一定尽快回来,不出两个月……”他俯首低语,擦拭那落不尽的泪珠儿,轻轻哄道:“别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
叶微“噗嗤”一声笑了,急急挣脱赑屃怀抱,侧过身去,取帕轻拭微红的鼻尖。她赧然嗔道:“哪有这么容易哭坏的?”
拭净泪痕,抬首望他,经泪水洗过的眼眸如此清柔黑亮。“说好了两个月,这次……可不许再骗人了!”
“不骗你……”
叶微欲言又止,步步趋前,纤指轻拈他衣角。螓首低垂,青丝结辫垂于耳后,露出莹白耳廓与一截凝脂玉颈。
“我……就在这里等你。”她垂着头,声音细微,“若是两个月到了,你还不回来……我……我就去找你……”
赑屃将她微凉柔荑拢入掌中:“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准时回来……”
叶微抬眸相望,眉目温婉,清亮眸光似在细细审视他眼底真意。良久,唇角笑意如莲初绽:“嗯!路上……千万千万保重自己……”语意柔婉,字字关切。
赑屃凝睇,笑意温煦,郑重颔首:“好。”
两人相视片刻,赑屃忽而忆起一事。他自怀中取出一物,那物以素绢细细包裹。指尖轻缓解开系结,绢布层层展开,露出两支玉簪静卧其中。一支雕刻凤鸟卷云纹,镂空技艺精妙,云纹、翎羽直至簪尾;另一支则为男子制式,簪身蟠龙,首端踞麒麟。人间多以龙凤喻佳偶,成双配对,意寓呈祥。那摊主说了些好话,赑屃闻言欣然,便一并买下。奈何变故骤生,回来后,两兄弟又急商对策,玉簪一直未能送出。
赑屃目光掠过簪身,复又小心觑向叶微神色,自己倒先露了赧意,低声道:“这玉质寻常,本不足配你。他日,我必亲寻良材,为你雕琢一个更好的……”
叶微眼波流转,在那对龙凤簪上稍作停留,又匆匆望了眼赑屃带笑的脸庞。羽睫如受惊的蝶翼般,急急垂下,声音细弱几不可辨:“……花了六两银呢,已是极好的了……”
赑屃忍俊不禁,他不意叶微此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确实是依她脾性会说出的话。他的眼底漾开些许无奈,却又掩不住更深处的莞尔。这般直白得近乎“煞风景”的实在话,虽不合此刻旖旎,却恰是叶微本色——天真未凿,质朴天然。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觉这一缕迥异于寻常婉转的率真,格外动人,心尖如同被幼雀的绒毛轻轻扫过,泛起难以言喻的怜爱之意。
“笑什么呀,本来就是啦……”叶微自知此言大煞风景,说到最后声气渐弱,颊生红云,侧身悄悄挪开两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赑屃轻扳过她肩头,面颊亦微染薄红。他目光流连于她发间,青丝如瀑,辫纹精巧,竟一时不知该从何处簪入。叶微见他踌躇,心下了然,翩然转身背对于他,指尖轻点脑后发辫,语声轻快:“会绾发吗?”
赑屃轻叹一声,那叹息细不可闻,不知何时起,在她心中自己竟似无所不能。绾发……他只给自己绾过啊……努力回想坊间女子发髻样式,他手指微颤,小心解开她脑后发辫,感受青丝如凉滑流水掠过指间。他轻柔挽拢,终以玉簪固定。稍稍退后审视,黑眸中泛起一丝欣然:尚可入目……
天光中,叶微言笑晏晏地转身,神貌轻灵,皮肤通透,笑得那般动人,赑屃心中一漾,黑眸中雾气氤氲,越发醉人。叶微迎着那眸光,似被那醉人的波光所摄,眼见那心心念念的脸庞离她越来越近,在她唇上留下轻轻一吻……
轻微辗转,呼吸声渐重,赑屃骤然将少女揽入怀中,脸颊相贴,耳鬓厮磨,喑哑的嗓音亲昵地响在耳畔:“此簪,我已设下术法,可知晓你方位、护佑你周全,等闲不可离身……”
闻此殷殷嘱咐,叶微不由一愣,下一瞬,又听赑屃郑重道:“记住了吗?”
叶微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犹豫着,似有另外一番考量。
……
“飘遥八极,与神人俱。思得神药,万岁为期。”
一月倏忽。叶微立身枯败紫藤架下,指尖拂过残瓣,清音不觉低吟而出。
滨海风雨如晦,一颗悬望之心,亦如这栖身之寓所,浸透海风湿咸,悄然蚀朽。
生死于她,原如节序更迭,静候其至,甚或心含微喜。然此刻,心旌摇荡,惶然难安——她决意背向那必然之节,涉险而寻,觅那延命续岁之方。
雨丝霏微,天地空濛。留书一封,用妆奁压好。黄衫女子疾步下楼,撑起竹骨伞,踏入雨雾中。
身后空庭寂寂。她略作踌躇,反身掩好柴扉,落了锁。
素手抚过斑驳锈锁,低嘱:“你们要守好家。若见赑屃或狴犴他们回来……托海风捎个信儿给我。”
雨湿裙裾,叶微奔至道旁,急召一辆过路篷车。敛伞登车,嘱咐车夫往东北边的海滩行去。她自发髻间拔下那支玉簪,握于掌心。玉质温润,一如他当日为她簪上时的温度。她眸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不舍:是否该将玉簪留下?待他归来,见此物如见人,也是个念想。
可……若此行徒劳,自己终是道消身殒,难存“此时世间”……这玉簪于他,岂非徒惹伤怀?素闻龙族有凭息寻踪之能,然玉簪若经他人之手,气息散乱,辗转天涯,纵他有通天之能,也应再寻不到她遗骸所在。如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于他而言……
她心下蓦地一涩。龙族寿元悠长,短短数月时光,于他们不过弹指。不若就此离去,让他只当她仍存活于世间某处,纵一时寻觅不得,岁月漫漫,终究……总能淡忘的吧。
一念及此,她终是将那玉簪递与车夫:“老伯,烦请快些。”
车夫王三扬鞭催马,行出几步,犹疑道:“姑娘,您这玉簪太贵重,小老儿找不开钱啊……”
“不必找了。算作下次回程的车资。下个月今日,劳您到海边等等,或是接我两位从东海蓬莱回来的朋友。一个叫赑屃,另一个叫蒲牢。”
“不知几时能到呢?”
“说不准。烦您多等一会儿。”
“使得!姑娘这簪子,够坐一年车了。莫说一日,就是等上十天半月,也使得!”王三实诚,不愿占这面嫩姑娘便宜。
“无妨的。若他们没来,您再等两天。两天后还没信儿,您自去便是。余下的,权当谢礼。”她再加了一句,“听闻今日有船队前去郭木郭罗,王师傅,您是本地人,可识得船上什么人吗?”
“巧了!今儿确有一支船队发往郭木郭罗,带队的刘把头是我朋友。”雨声渐急,王三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爽朗脆直、热络自信:“待会儿我亲自送您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保准给您安排个干净稳妥的舱位,路上吃喝用度也有人照应!”
话到此处,他眉头又微微皱起,流露出朴实的担忧:“可是姑娘啊,这海上不比陆地,风急浪高的,您一个人……终究让人不放心。就算平安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刘把头虽有些门路,怕是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
“到了郭木郭罗,便不劳您二位费心了。海上风浪,等闲人物,伤不得我。”叶微唇角微弯,语气笃定。
王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雇主那般淡然笃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叹息:“唉……那您千万自个儿当心。”
一路再无多言。
海风猎猎,吹拂少女衣袂,翛然飘飒。王三立于远处遥望,心中喟叹:“可惜了这神仙般的人儿。海水淼漫,九死一生呐……”
目送少女登上海船,消逝于溟濛烟雨,王三正了正斗笠,驱车缓缓归去。
……
“蓬莱啊?”渔船上的老渔夫听到眼前年轻人的问话,乐呵呵地笑了声。他道:“那可是个传说里的地方。小哥儿是奔那儿去的?”
赑屃点头:“正是。只知它在东北方向,听说那里暗礁遍布。”
老渔夫黝黑的脸簇起笑来,他笑道:“暗礁遍布?寻常渔船,可去不得咯。”
渔夫感受着海风的湿润与咸涩,眸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半晌眨眨眼道:“老朽知晓一个地方。兴许……和那传说之地,有点渊源也说不定。”
在老渔夫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随祖父与父亲出海,海上狂风暴雨的,浪打来,船控制不住方向,四处晃荡,一片漆黑的天色里,唯有闪电落雷照亮。父亲落了海,祖父死拽住自己,把自己拉回船上。天明雨霁,船却触礁搁浅,船身破损,祖父与自己瘫坐在冒出头的礁石上。天蒙蒙亮,背后的海雾散开,还原了一座俏丽的绿岛来。祖父遂拉起自己,说要上岛找材料修船。
“那是座无名岛啊。”老渔夫回忆至此,说道:“岛上满是奇异的树,花草长得像玉石一般,蒙蒙的天里笼着层光。路并不好走,刚开始的路就跟那些礁石一样,我们的草鞋丢了,光脚走在上头,脚底被磨出了好几个血口子。”
“走了一天,没见着认识的树木花草。祖父就一样样试,先编了双草鞋穿上。你说怪不怪?”老渔夫眼中闪着光,“老汉我一辈子,没穿过那么软和的鞋!似踏在云上,又像踩进水里。就这么软的东西,再走半天,踩在锋利的礁石上,愣是一点没坏!那鞋还隐隐发亮,我都不敢下脚走路嘞。”
渔夫说着,听他讲故事的人慢慢围拢过来。把舵的中年汉子笑道:“耆老又讲他那仙岛奇遇了。”
“是不是仙岛不敢说,反正没遇着神仙。可定是座奇岛!”耆老回头笑应一句,又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后来,我们找到一棵大树,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祖父却摇头走过,选了旁边一棵‘小’树——说是小,那也是跟那巨树比。祖父摘了片带锯齿的大草叶,在那儿忙活。我闲着去量那大树,乖乖,我横着两大步过去,还没够着边儿呢!那叶子亮晶晶的,上头趴着只虫子,也发着光,跟成了精似的!我大气不敢出,生怕惊动了什么精怪。嘿,奇了怪了,一眨眼功夫,那虫子就变了,化作只凤蝶飞走了,撒了我一脸亮粉子!”老渔夫边说边夸张地抹脸,惹得众人哄笑。
“没毒!有些掉进嘴里,还有点甜丝丝的。”渔夫叹口气,“那时节,已在岛上待了好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尝着啥都觉得是好的。”
“我饿极了想摘果子吃,被祖父拦下。祖父认得百草,能吃不能吃,一眼便知。可这回他左看右看,也瞧不出名堂。他就擦了擦果子,说‘我先尝尝’。果子囫囵下肚,祖父刚咧嘴说了声‘没事’,人就‘噌’地一下飘了起来!两脚离地,怎么也落不下来,一直往上飘。直飘到那棵巨树的树顶,祖父才一把抱住树干,头朝下,脚朝天,那大树被他摇得哗哗响。”
围听的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正急呢,飞走的那只凤蝶又回来了,翩翩然绕着祖父飞了一圈。怪事!祖父的脚就开始慢慢朝下了。他试着松开一只手,晃晃脚——嘿,能自个儿慢慢往下落了!”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祖父脚刚沾地,才发现手里不知啥时候,竟折了根那巨树顶上的树枝下来。‘琼枝玉树啊……’祖父当时就这么叹了一句。”
把舵的中年人招呼道:“耆老,风浪要起了!大伙儿各归各位!雇主们请回舱吧!”
“得嘞!”老渔夫笑着起身,“都散了吧,干活去!”
渔船出海,短则数日,长则旬月,脚不沾地是常事。海上日子枯燥,传说故事便成了最好的消遣,一传十,十传百,真假难辨。船上人也都心照不宣,没人笑老渔夫胡诌,只当是段奇闻异事来听。
蒲牢听故事时,眼睛亮得惊人。听完,他垂着小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赑屃笑着拍拍他头顶:“想什么呢?”
蒲牢却猛地抬头,小脸阴沉:“说了别把我当小孩!不许拍头!”赑屃一愣,这才想起眼前这“四哥”此刻并非那懵懂孩童的心智,讪讪收回手。
入夜,蒲牢找到值夜的老渔夫,用软糯的童音缠着他:“老爷爷,白天那个岛的故事,再给我讲讲嘛!”老渔夫呵呵一笑,问:“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儿啊?”
“小蒲。”蒲牢答得一本正经。
老渔夫怕他站不稳,便将他搂到膝上坐好,指着天边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缓声道:“小蒲啊,瞧见爷爷指的那颗最亮的星星没?”
蒲牢用力点头。
“朝着那颗星星的方向,一直走,走到天边尽头,就是那座岛啦!”
蒲牢一怔,却听老渔夫又道:“故事听一百遍,不如自己上岛看一眼实在。”
蒲牢呆住,用软软的童音追问:“可您不是说……那只是个传说吗?”
他等了半晌不见回应,疑惑地转过头——身边哪里还有老渔夫的身影?
天亮后,他问赑屃:“你看见昨天讲故事的耆老了吗?”
赑屃一脸疑惑:“哪个耆老?”
蒲牢又去问其他年轻渔夫,问昨天把舵的中年人:“耆老去哪儿了?”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古怪。有人努力回想:“咱们这趟……船上有这么位老爷子吗?”
诸人闻言,纷纷摇头。
怪事!天大的怪事!难道昨天一天,竟全是场梦?蒲牢不由得怀疑起自己。
入夜,他再次凝望天边那颗既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星。它在群星簇拥下,光芒璀璨夺目。看久了,蒲牢发现它偶尔会迸发出五彩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去吧,朝着那个方向,莫要迟疑!
翌日,蒲牢忍不住揪住赑屃的衣角,将夜里的奇遇和盘托出。赑屃听罢,略一沉吟,笑道:“听大哥提过,东海尽头有蜃气楼台。夏日蜃气吐纳,人若置身其中,易生幻境迷障。”
“才不是幻境!”蒲牢立刻反驳。
赑屃眉眼弯弯:“我也没说那是幻境啊,四哥。”他心下暗喜,此刻的蒲牢又变回了那个心思澄澈的“小蒲牢”。他正色道:“蓬莱或许是真的。那耆老……恐怕是位引路的‘高人’。”
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四哥的“梦境”,这手段远超他们兄弟。若存心加害,大可不必如此曲折,设局引他们去个未知之地。非敌即友。为何指引蓬莱?所求为何?唯有亲往一探。
“四哥,”赑屃垂眸,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咱们……得学学那耆老的手段了。”
是夜,电闪雷鸣,风雨如磐。渔船在惊涛骇浪中剧烈摇晃,沉睡的水手被值夜的同伴惊慌唤醒,茫然望着骤变的天地。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更令他们惊惶的,是沉沉黑夜中,似有庞然巨物潜入深海!层层雨云之间,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夜幕,映照出那隐现于波涛中的、布满森然巨鳞的蛇形身躯!那物于雷电劈拨间穿梭,翻转身躯,上下沉浮,瞬息已远遁千里之外!
怒涛汹涌,船如一片枯叶,在浪峰谷底沉浮颠簸了整整一日。翌日,却是艳阳高照。一个睡眼惺忪的小伙子挠着头嘟囔:“昨儿夜里晃得厉害,我还做了个怪梦……”
“梦该醒啦!”几个端着水盆的同伴笑着应和,“准备扬帆,返航咯!”
是梦吗?梦里,那两位船客仿佛化作了山岳般的巨兽,一者分水,一者驭云,刹那间便消失在东北方的海天尽头。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那个方向。老人们都说,东北方暗礁如林,是渔船的绝地,去了就是找死。
他晃晃脑袋,被同伴一声吆喝惊醒,笑着抓起上衣,往肩头搭了条汗巾,大步走向甲板。那里,同伴们正从海里提水上来,就着咸涩的海水洗脸擦身。船上淡水金贵,海水虽不能饮,日常盥洗倒也将就。
一声声号子响起,船身调转,风帆鼓胀。头顶艳阳晴云,渔船似箭,向陆地回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