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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常驻眼中(二) 半空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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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里,一阵似金属锁链拖曳又似沉重皮革摩擦的“哗啦啦”怪响,由远及近,破空而来,搅得人心头发紧。赑屃掀起眼皮,笑了笑,又垂下,好似全神贯注眼前事务。
叶微耳廓却猛地一颤!空气中那无形的小东西又攀附上来,冰凉的气息贴着她的耳垂,絮絮低语着令人不安的音节。“你听见了吗?”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拽住赑屃衣袖。
赑屃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尾音轻飘,听不出情绪,他接过首饰贩子包好的玉簪。
“有人在叫救命!”那低语愈发清晰,带着绝望的哭腔,叶微急得拽了拽赑屃的衣袖。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地惊雷的巨响悍然炸开!众人惊骇望去,只见远处屋脊之上,一头小山般庞大的漆黑巨鲸竟在低矮的房顶上诡异地腾跃!苍劲有力的尾鳍裹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过,所过之处屋舍如同纸糊般倾颓瓦解,瓦砾碎石如暴雨般激射纷飞!整个集市瞬间陷入末日般的恐慌,人群尖叫奔逃,互相踩踏,乱作一团。
“娘——!呜……娘——你在哪儿啊——!”混乱的街心,一个女童被冲散,孤零零立在飞溅的瓦砾与奔逃的人流中,涕泪横流,小小的身影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吞噬。头顶不断有碎裂的砖瓦坠落,险象环生!
一道黑影如电光般疾掠而至,抄起哭喊的女童便向叶微这边猛冲过来!
就在此刻!
赑屃眉峰骤然锁紧,眸底温润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寒光!他动作快得只余残影,一把揽过身旁的叶微,足尖点地疾退数丈!同时左手反探至背后,闪电般解下那看似普通的灰布书囊,毫不犹豫地向地面一掷!
“喀啦啦——!!!”
书囊坠地刹那,沿街地面轰然剧震,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道丈许宽的漆黑深壑如巨兽之口凭空裂开!电光石火间,无数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书囊中迸射而出,一卷卷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法卷如山岳般拔地而起!
赑屃指尖凝起一点刺目的星芒,凌空虚划,动作行云流水。漫天符箓应召而出,环绕着那肆虐的庞然巨物疾旋飞射,金光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层层收紧,将那挣扎咆哮的巨鲸牢牢捆缚!最终,金光猛地向内一敛,化作一道凝练的流光,“嗖”地一声,被强行封印回一册泛黄的薄薄簿卷之中。
簿册稳稳飞回赑屃掌心,光华内蕴,只余微弱的震动。
“好了,安分些。”他指腹轻抚过粗糙的册页,低沉的嗓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册中那剧烈挣扎的鲸影瞬间平息,归于沉寂。
“哇!七弟好生厉害!”那救人的黑影欢喜雀跃,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垂髫童子。为何口口声声称赑屃为“弟”?叶微站在一旁,暗道奇怪。
蒲牢放下怀中女童,摸摸她发顶,变戏法般从袖中摸出一支晶莹红亮的糖葫芦,笑眯眯递过去:“喏,甜的,压压惊。”
“嗯!”女童含泪咬下一颗山楂,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恐惧,终于破涕为笑。
“那你乖乖的哦,等大哥哥办完事就带你寻娘亲!”蒲牢转身,脸上孩童的天真笑容瞬间放大,乳燕投林般扑向赑屃,“七弟!七弟!可想死四哥了!”
叶微咬咬牙,真想把这个赖在赑屃身上油腔滑调的小子一巴掌拍下去啊……
赑屃被他撞得微微一晃,艰难地偏过头,面上带着一丝无奈又尴尬的笑意:“微,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我叫蒲牢,是赑屃的四哥。你叫微是不是?”蒲牢笑嘻嘻地从赑屃怀里挣脱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一把就牵住了叶微的手,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姐姐长得很漂亮哦!”
赑屃哭笑不得,不动声色地拨开蒲牢的小手,笑容依旧温文尔雅,眼神却带上了几分探究:“四哥,缘何将虎鲸引到这凡尘岸上来了?海禁森严,母后知晓怕是要震怒。”
“啊——啊——!”“虎鲸”两字,逼的蒲牢又是一阵叫唤。
“住嘴!”叶微捂住耳朵,实在忍无可忍地敲了蒲牢一个爆栗。
蒲牢吃痛,扁扁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呀,我就想到岸上玩嘛,母后不许,还派这凶鲸看住我,母后好狠的心……”蒲牢抬起脑袋,偷觑赑屃一眼,眨巴琥珀色的大眼睛,低眉顺目,作势抹了几滴眼泪。
赑屃眸光微沉,唇角依然带起惯常的微笑,“虎鲸性惰,若非触其逆鳞,断不至如此。四哥,可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你疑我!”蒲牢气哼哼。
“不敢,”赑屃视线如刀,刮过蒲牢周身,“只是虎鲸素来只听二哥调遣。能让他不顾海禁追至岸上……四哥袖中,藏了什么?”
赑屃眼神不复柔和,黝黑冷漠,犀利的眸光刺得蒲牢遍体生寒。
“七弟还是七弟,”蒲牢冷笑,童音陡然转沉,尖利如刀,“明里秉承中庸,不掺和任何事,却揣着一颗比谁都明白的心。”
“赑屃,七弟,你该明白我的苦楚,兄弟们都明白,却个个揣着明白当糊涂!”伪装被揭穿,蒲牢不以为意,他说着,呼吸愈发急促,“凡人皆道龙生九子,却不知九子已失五子!因谁而起呢?睚眦!”
蒲牢神情激动,语出愤然:“是他诱杀嘲风!是他激将鸱吻闹上天宫!若非他玩弄权术,罔顾手足之情,行此绝灭之事!嘲风怎会命丧一介凡夫之手!我们那天真懵懂的九弟,又何至于被压在幻海寒狱受苦三百余载!父王呢?他恪守那冷血祖制,坐视子嗣相残,择强而嗣,稳坐龙宫高台,何曾念及半分骨肉之痛!既然要各凭本事坐上那王位,囚牛不愿坐,自有能者居之!”
“四哥,慎言!”赑屃急忙伸手拉他。
蒲牢猛地挥开他的手,忽又转向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的叶微,脸上挤出一个扭曲诡异的笑容:“小姑娘,瞧我这孩童身躯却称他为弟,很稀奇吧?这一切……全拜他口中那位‘好二哥’——睚眦所赐呀!” 他神态癫狂,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一丝疯狂。
叶微被他这模样吓得后退半步,心中又惊又怜。
赑屃迅速上前一步,将叶微护在身后,沉声道:“微,退后些。”
“同样是兄弟,赑屃你呀,未免太过偏帮了……”蒲牢低头冷嘲,他从宽大的云袖中掏出一物,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七弟,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红光暴涌!
一柄形制奇古、通体缠绕着不祥暗红纹路的长剑赫然出现在他爪中!剑身戾气森森,甫一出现便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嗡鸣震颤,仿佛有凶魂在内咆哮!那持剑的手爪瞬间鼓胀变形,青筋虬结,鳞片翻起,脓血竟从鳞片缝隙中簌簌渗出!
赑屃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四哥!你这……又是何苦?!”他定定地望着蒲牢爪中那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古剑,目光再从那剑上艰难移开,不可置信地望向状若疯魔的蒲牢,眼神里是深重的痛惜与难以置信的惊怒。
蒲牢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与疯狂:“睚眦的本命剑——纪炎。他那苟延残喘的元神,就寄养在这不仙不魔的鬼东西里。你说,这四海八荒,会有多少恨他入骨的妖魔,或是觊觎龙子元神的邪祟,急欲一探究竟呢?” 话音方落,风云翕合,四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阴暗的角落里、残垣断壁的缝隙中,无数道贪婪、谑笑、虎视眈眈的视线骤然亮起,如同黑夜中窥伺的狼群,死死盯住了他爪中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宝贝”。
蒲牢嗤然一笑,带着不屑与掌控全局的傲慢,反手将那躁动不安的纪炎剑轻松收入袖中乾坤。他那宽大的云袖仿佛自成天地,红光隐没的刹那,环伺的大小魔物眼中凶光一滞,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发出不甘的嘶鸣低吼,如退潮般迅速隐没于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赑屃,”蒲牢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孩童腔调,却冰冷刺骨的质感,“你既执意携此剑东渡蓬莱,那么,此去群魔环伺,步步杀机,要么你踩着尸骨功成,要么……便惨烈地葬身群魔腹中。七弟,听四哥一句劝,回东海吧。睚眦的因果,不该由你来背负。”
赑屃沉默良久,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冲击和蒲牢话语中的疯狂决绝,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四哥,我们兄弟二人百年未见。先找个僻静地方坐下,你我……好好谈谈。”
“谈?”蒲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口中发出尖锐的冷笑。他侧目厉视赑屃所在的位置,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矮小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那双刚刚恢复人形的手掌再次化作裹挟着腥风的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气势,猛然直袭赑屃面门!爪风凌厉,竟是要将他立毙当场!
赑屃瞳孔骤缩,身如疾风向后急退!蒲牢一击不中,凶性更炽,如跗骨之蛆般紧逼而上!两人身形快如鬼魅,在狭窄的街道废墟中兔起鹘落,瞬间已交手数十回合!蒲牢招招狠辣,竟全然不顾兄弟情分,而他的目标异常明确——直指赑屃背后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书囊!
“四哥!快住手!”赑屃一边格挡闪避,一边急声厉喝,试图唤醒蒲牢的理智。
指尖金芒微烁,乘隙点中蒲牢抓向书囊的右臂数穴!灵力透穴而入,蒲牢右爪顿如败絮,劲力陡泄!
赑屃借势飘退数丈!
蒲牢阴鸷眼神牢牢锁住赑屃,忽然面目狰狞,嘶吼震天,矮小身躯骤然扭曲膨胀,化作背生双翼、三爪狰狞的龙蛇怪物,悬于半空!
庞大阴影当空压下,天光尽掩。那布满漆黑鳞甲的头颅微微歪斜,坚硬的鳞片相互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生锈金属般的刺耳锐响。浑浊如泥沼的巨目嵌在狰狞龙首上,眼珠迟滞地转动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艰难牵扯。鳞甲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光斑,随着这迟钝的转动,在下方赑屃骤尔蹙眉的面容上诡谲地游移不定。
倏忽间——
那迟滞的眼珠猛地一定! 绷紧的脖颈如一张蓄满万钧之力的硬弓骤然弹射!庞大的身躯非但没有笨重之感,反如病鹤啄鱼一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刁钻而狠戾的迅捷,撕裂长空!刺耳的裂帛之声爆响! 它挟着浓浊的腥腐之气,化作蔽日玄影,朝着赑屃当头噬下!
赑屃眸目一凝,身形疾如电退!骤然俯身,右掌猛地拍落大地——
数道璀璨金链自其掌下破土窜出,如矫健游龙般窜天而起,如山岳般,悍然阻于蒲牢俯冲之径!
砰——!
蒲牢收势不及,庞大身躯挟万钧之势撞上屏障,沉闷巨响撼动四野,金芒如星雨迸溅!那金壁虚影剧烈震颤,表面金光涟漪般急遽荡漾,却兀自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另两道沛然金光,自赑屃掌缘无声漫溢而出,霎那间,便如潮水席卷,朝四围漫灌而去,呼吸间便涨成一方浑圆凝实的半透明金穹,将漫天腥腐、震天嘶吼连同缠斗的二人尽数笼于其内。耳畔的尘世喧嚣,刹那归于寂静。
金壁如水消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骤然相对。龙息喷涌,龙首间的巨目紧凝赑屃,似抑滔天怒意,庞然躯体绷紧如弓,鳞片翕合,蓄势待发。
赑屃袍袖轻扬,掩于其下的指间金芒隐现,细碎符文流转不息。
穹顶墨云垂天,结界内腥风割面,结界外龙吟闷雷般撼动云霄,厚重云层间电光如金蛇隐现,倏忽游走。山雨欲来。
倏忽,蒲牢身形暴起!喉间迸出裂帛碎玉般的尖啸,利爪撕风,带起刺耳厉鸣,攻势若怒海狂澜!
赑屃守势如磐,然只守不攻,渐处下风。
叶微探首细观,忧心溢于言表。
裂帛声骤响!赑屃书囊的系带竟被蒲牢利爪撕裂!那不起眼的书囊重逾二十万斤,破风直直坠下,底下的凡人焉能留有生路?
叶微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而动!她如离弦之箭,猛地扑向近旁女童,双臂紧紧环护,就地一滚!
空中激斗的二人余光瞥见,俱是神色剧变,飞身来救却已是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流光,快逾奔雷,撕裂阴沉天幕,自彼方天际悍然贯至!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轰在那坠落的书囊之上!
嗡……
书囊周遭空间仿佛瞬间凝固、塌陷! 那数十万钧重物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隐没于一片扭曲的光影之中!
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紧接着——
轰隆!!!
西南城郊方向,地动山摇!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悍然炸开,如同大地肺腑被生生撕裂!冲击波裹挟着烟尘,即便隔着结界与距离,亦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威能!
烟尘弥漫,碎屑簌簌落下。
叶微灰头土脸地从地上撑起,顾不得自身狼狈,第一时间轻拍怀中瑟瑟发抖的女童后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异常坚定:“莫怕!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赑屃已至近前,额角冷汗涔涔,一把将叶微拉起,目光焦灼如焚,在她身上寸寸扫视:“伤到没有?!可有哪里疼?!”
“真的没事!”叶微努力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发髻散乱,衣染尘土,那笑容依旧如穿透阴云的阳光,灿烂而温暖。
弥漫的沙尘,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拂开。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自尘埃落定处徐步而来。男子身姿如松,步履沉稳。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只手——修长洁净,不染纤尘的指尖,正拈着一支通体朱红、笔锋锐利的判官笔。剑眉斜飞入鬓,星眸开阖间精光内蕴,气质刚正如淬火之刃,与赑屃的温雅清逸截然不同。
“嗒。”
判官笔在其掌心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清脆声响。来人目光扫过狼藉的街道与惊魂未定的人群,最后落在赑屃与蒲牢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持法逞凶,扰乱尘寰。二位今日这出好戏,怕是少不得要在下这功过簿上,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了。”
蒲牢方才的狂态早已烟消云散,琥珀色的瞳孔骤缩,几乎是“哧溜”一声,矮小的身形便缩到了赑屃宽阔的背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仿佛全然忘却了前一刻还是生死相搏的对手。
他瞥见方才救下的女童,正朝着街角一个畏畏缩缩的妇人甜甜唤着“娘”,眼中冷厉之色稍缓。闻听此言的蒲牢,脸上瞬间堆起孩童般纯真的笑靥,主动牵起女童的小手,声音清脆:“走!大哥哥带你找娘亲去!” 言行举止,活脱脱一个热心肠的邻家少年。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狴犴静静看着蒲牢这副模样,喉间涌动的斥责终究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那双刚正锐利的眼眸深处,悄然浸透了一层深重的悲凉。还是赑屃率先打破这凝滞的气氛,声音带着重逢的暖意:“五哥!”
狴犴倏然回神,目光转向赑屃,唇边那抹掩不住的、发自心底的欢欣笑意瞬间漾开,如冰消雪融:“七弟。”
……
碧水潺潺东流,岸边不远,几间河卵石垒砌的石屋静静矗立。流水淙淙,与不知何处飘来的清越乐音相和,韵致天然,恍若世外。
狴犴临窗而立,望了眼窗外如画景致,唇角不觉微弯,“若能在此处生活,倒是惬意”。
他雍容落坐,与赑屃隔案相对,神色平和,不疾不徐地执壶,为赑屃面前的粗陶碗注满清绿茶汤。
狴犴身世殊异。其母为虎,诞下这龙首虎身之子后便弃之不顾。幸其天赋异禀,十日间便褪尽兽形,化作人身,能腾云驾雾,更通晓人性。北宋末年,冤狱遍地,狴犴曾随两位义士遍历天下刑讼,亲历人间不平。直至宋室倾颓,方被龙父寻回东海。
龙王于序齿一事上颇有些糊涂,狴犴本应长于行五的狻猊,却被随意排为第七。狻猊彼时年少跳脱,已有四兄,极盼有个可随意使唤的幼弟。负屃尚幼,鸱吻未孵,性情温厚的赑屃使唤久了总觉无趣。狴犴的到来正中其下怀,遂执意不肯相让第五之位。少年赑屃夹在两位兄长之间,常忧心他们为此较劲。
赑屃看着眼前这位历经沧桑的兄长,含笑接过茶碗。
此时,叶微佯装刚从屋外“游玩”归来,步履轻盈。赑屃招手示意她近前,极其自然地将狴犴刚推至自己面前的、尚冒着热气的茶碗,转手递给了她。
叶微微微一怔,有些局促地看向狴犴,脸颊微赧。狴犴回以温和宽厚的笑容,微微颔首。她这才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低头小心地抿了一口,轻声细语道:“多谢,茶汤清润,很好喝。”叶微不知该唤狴犴什么,是故隐去称呼。
“七弟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无需客套。”狴犴抬手示意身旁的木凳,笑容爽朗,“姑娘请坐。”待叶微依言略显拘谨地落座,狴犴的目光在赑屃与叶微之间流转一圈,带着几分了然与兴味,挑眉看向赑屃:“赑屃,这位姑娘是……?不替为兄引见引见?”
赑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掠过身旁低眉捧着茶碗的叶微,坦然开口:“她名叶微。”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如向湖心投下一颗石子:
“我二人流落凡尘,为行事便宜,便以夫妻之名相称。”
叶微正低头小口啜着茶汤,闻得“夫妻相称”四字,如遭雷击!手腕猛地一颤,粗陶碗中的绿汤剧烈晃荡,险些泼洒而出!
她只觉耳中嗡鸣,眼前景象都似蒙上了一层虚雾。这……这真是那个素日温雅和煦的赑屃所言?如此霸道又狡黠的话语,竟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这般坦然道出?她仿佛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抑或是……从未真正识得眼前人?
心头鹿撞,她几乎是求救般地、飞快地抬眼觑了觑身旁的赑屃——他唇角那抹温和笑意未变,眼底却似有幽微星芒闪动。旋即,她又极艰难地、偷偷瞥向上首的狴犴。只见狴犴身形微僵,面上竟是一片空白的愕然。
狴犴到底见惯风浪,只愣了一瞬,便恢复从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摇头打趣道:“哦?女儿家名节最是紧要,叶姑娘竟也由得你这般胡闹?纵有不便,以兄妹相称岂不更为妥当?”
赑屃恍然般“啊”了一声,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叶微低垂的发顶,语气温软中带着一丝无辜的懊恼:“五哥说的是。只是……她当时……并未反对。” 他顿了顿,黑眸转向叶微,语带关切,明知故问:“微?怎地手抖得这般厉害?可是身子不适?” 说着便已起身,欲近前察看。
“没……没有!” 叶微如受惊的兔子,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声音细若蚊吟,“许是……有些乏了……” 指尖紧紧抠着温热的碗壁,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定是方才受了惊吓。” 赑屃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紧攥的茶碗,指尖不经意拂过她微凉的指尖,温言道,“去东侧二楼歇息片刻吧,那里清净。”
叶微含糊地“唔”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又抬眼去瞧狴犴的神色,正对上狴犴那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目光,顿时双颊“腾”地烧了起来,灿若云霞! 心中万般想反驳赑屃那句“并未反对”,可唇舌却像被无形的蜜糖黏住,非但说不出话,反有一股奇异的、又甜又涩的暖流自心尖弥漫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酥麻发软。
在狴犴温和的注视下,她哪里还敢如平日般肆意?只得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幽幽起身,对着狴犴方向慌乱又笨拙地福了福身,细声道:“五、五哥慢坐……微……微先告退……” 说罢,再不敢停留,转身便走。那脚步虚浮飘忽,如同踩在云端,又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失魂落魄地“飘”向了门外。
待她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廊下,屋内的空气仿佛沉淀下来。狴犴笑了笑,执起粗陶茶壶,动作沉稳地为赑屃和自己重新斟满。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刚毅的轮廓。
“都道你温厚老实……”狴犴声音不无戏谑,他抬眸笑睨赑屃一眼,“七弟,你这‘老实’二字,今日可算让为兄品出了别样滋味。惫赖,着实是惫赖。”
他端起茶碗,小饮一口,说道:“也就叶姑娘那般心性质朴,才被你方才那番‘情急之下’的作态蒙蔽过去,非但不觉霸道,反倒方寸大乱。”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望进赑屃眼底,“你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倒是时机精准。是想借着为兄在场,将这‘夫妻’的名分坐实几分,顺道……探探那姑娘的深浅心意?”
赑屃面上这才浮起一丝真切的赧然,抿唇微垂了眼睫,露出一个温润中带着点无奈的浅笑:“那丫头,恐怕与蓬莱有些渊源,每每耍些别人一眼就能堪破的小心机,来打探蓬莱的事。小弟也是……情非得已。要与你细说四哥盗剑、二哥元神这等关窍,总需个由头让她暂且回避才好。”
赑屃意指叶微进屋前,佯装在外玩耍,实则扒在窗根下偷听的行径。狴犴何等人物,自然早有所觉,是故方才只与赑屃闲话些家常,慢悠悠地烹茶、斟茶,半句要紧的都没提。
狴犴宽容地摆摆手,笑言:“叶姑娘心性质朴,未谙世事,纵有些小心思也无伤大雅。若真与蓬莱有旧,也是缘法。为兄心中自然明白,不会挂怀。你也不必真的向我解释。不过,” 他呷了口茶,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这姑娘瞧着灵台清明,品性纯良。七弟你……眼光不差。”
那头,逃回房中的叶微,一头扑倒在简陋的木床上,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被褥里,懊恼地无声尖叫。刚才、刚才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叫了“五哥”呢?!那、那岂不是……岂不是默认了和赑屃……叶微羞得浑身发烫,忍不住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吱吱唔唔地闷哼,只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
赑屃端起茶碗,唇边笑意微敛,正色轻叹:“若非今日四哥横生枝节,明日本该是我出海的日子。现下闹出这般动静,再以原身渡海,恐徒惹事端。更未料到,四哥竟将二哥的元神带了出来。”他锁紧眉头,忧色浮现,“若要按计划东渡蓬莱,必先确认二哥元神安然无恙。”
“应是无妨。”狴犴放下茶碗,指节在桌面上轻叩,“蒲牢甫一得手便被虎鲸追出,料想他神智昏聩间也来不及做甚手脚。只是……他素来胆小畏缩,浑噩度日,今日竟能苏醒并盗走母后严密看管的纪炎剑,委实蹊跷。母后为此震怒非常,已严令彻查。”
赑屃眸光微动,缓缓道:“龙母将纪炎剑视若性命,向来保管得滴水不漏。竟能让浑噩的四哥钻了空子……此中关节,确实匪夷所思。”
“此事,我已着人暗中详查。”狴犴并未深谈,转而问道,“他今日不顾一切要抢你的法袋,又是为何?那袋中除了你日常所用,还有何紧要物事?”
赑屃坦然道:“我于六界辗转多年,费心寻得几样铸剑固魂的稀罕材料,皆藏于法袋之中。四哥……他向来关注此事,许是眼见材料将齐,唯恐二哥真能复生,故来抢夺毁坏,以绝后患。”
狴犴闻言,指节叩击桌面的动作微顿,沉吟不语,眉宇间聚起一丝凝重。
赑屃转而望向狴犴,目光恳切而坦诚:“五哥,你我兄弟相伴数百载,个中情谊,无需赘言。你应能明白小弟的用心。东海式微,强邻环伺,危机四伏。若我兄弟几人能放下旧怨,各展所长,戮力同心,何惧外侮?小弟实不愿东海再重蹈四百年前之覆辙。是故,无论过往如何,每一个兄弟,只要有一线希望,小弟都会竭力去救、去帮。”
狴犴忙摆手止住他话头:“七弟宽心,为兄并无他意。时移世易,再深的冤仇,经这数百年光阴冲刷,也淡了。若睚眦真能复生,痛改前非,兄弟之间若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再好不过。再者,”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九弟刑期将满……待他归来,我们这一家子,是时候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狴犴又道:“此行,带上蒲牢吧。他那袖里乾坤虽是个祸源,却也暂时绝了沿途妖魔的觊觎之心。路上……再见机行事,设法稳住他,或寻机取出纪炎剑。”
赑屃颔首,笑意温煦:“五哥若在,此行胜算何止倍增。” 他心知蒲牢受易灵酒所困,神智浮沉,幼态懵懂与怨毒癫狂交替。携之同行,实非得已。若有狴犴掣肘,自可无虞;若其不在,茫茫沧溟之上,恐叶微灵力微薄,难避殃及。
狴犴唇角微哂,略带自嘲:“非我不愿同往。奈何时逢天诏急降,召赴紫阙陈情。一则九弟刑狱旧案待勘,二则下界沉冤久积,沸反难抑,须击通明鼓以达天听。蓬莱之行,分身乏术了。”言语间对天帝殊少敬畏。昔年因缘际会,暂领天界刑狱虚职,虽司天鉴、司刑殿未加排斥,然四海与天界貌合神离,百年无事,彼亦不过挂名闲差,未涉枢机。
“兄长膺此职司,亦是苍生之幸。” 赑屃目中憾色一闪,旋即化为理解。双手捧盏,仪态端敬而含亲近:“弟以茶代酒,为兄饯行。愿此去……一路顺遂,诸事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