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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金殿奏禀、黑白布濩(一) 阿默的不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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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默的不告而别,令众人措手不及。小南河心绪翻涌:眼下众人正为团结陆上仙门、奏禀悬壶岛之事奔走周旋,阿默虽口不能言,却是亲历此局的关键人证,为何竟在此时不辞而别?
众人又寻了一回,仍不见阿默踪影,只得先料理悬壶岛的事。
赶至岛上不久,众人便已分兵数路:广玉、厌霜、楚澥宇等留守岛上安顿遗民、收敛尸骨、搜寻蛛丝马迹;蓬莱二弟子温彦偕本门弟子及齐芳阁数人,则领命追索溃散的妖魔踪迹。
温彦他们连日循迹而追,中途又分出数路探向其他方向——毕竟西南虽是妖魔老巢,却也难保余孽不会逃往别处。幸而追至蜀中地界时,正逢一批奉命下山驰援诛仙镇的仙门弟子经过,其中留仙一位司马师兄神通广大,出手相助,这才得以在短时间内追回了那尊鼎。
此时距离广玉他们赶到悬壶岛,已过了三日。
是夜,广玉独坐蓬莱阁中,案上摊着几封即将发往各仙门的求援信。
案头一角,静静躺着一枚黑色琉璃珠,珠身幽光流转,似有亡魂在其中低语。
厌霜推门而入,奉上一盏热茶,轻声道:“师父,温彦他们来信了。”
“信上怎么说?”
“众弟子此去西南,追踪屠戮悬壶岛的妖魔余孽,已有斩获——在齐芳阁、清沅宫及几位留仙弟子的助力下,截获了神农鼎。”厌霜顿了顿,“可惜,那被擒的妖魔头目及随从均自爆内丹,未能留下活口。”
广玉执笔的手微顿,片刻后落笔如常:“已经做得很好了。人都还好吧?可有受伤?”
“信中说均无大碍。神农鼎将由温彦他们不日送回。”
广玉沉吟片刻:“多派些人手接应,沿途护送,不得有失。”
“是。”厌霜应下,“另,南河等悬壶岛遗民也已安置妥当,派了专人照看。”
“好。”广玉顿了顿,“最好由你亲自看护。”
“弟子明白。”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厌霜迟疑片刻,终是问道,“南河他们是悬壶岛幸存者,亲眼目睹惨案,若带他们上天作证、指认参与其中的仙族,岂非更有说服力?”
广玉搁下笔,抬眸望她:“天界朝堂,不是讲理的地方。南河他们不过是孩童,且修为低微。在天界仙官眼中,他们的证词能有几分分量?若有人当庭呵斥,颠倒黑白,或钻其言语间的漏洞,巧妙引导、歪曲证词,他们可承受得住?”
厌霜怔住,旋即低声道:“是厌霜考虑不周。”
“你并非考虑不周,只是心存善念,以为天下事都可以‘理’字说清。”广玉轻叹起身,负手立于窗前,遥望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星辰,“仙族掌天界权柄已久,俯瞰六界,目中无人,对‘非我族类者’、‘不愿依附者’,生杀予夺,随心所欲。下界千般生灵的存亡兴衰,不过在其一念之间。譬如远古风氏一族,何等兴盛,仙族一纸诏令颁下,顷刻间,便也烟消云散。在他们看来,区区悬壶岛数千条性命,不过是轻描淡写便可抹去的痕迹。几句话,一纸诏令,便可颠倒黑白、覆雨翻云。”
他转过脸,目光沉静:“然而,天道有痕,非权柄所能尽掩。溯洄珠是冥界至宝,回溯的记忆做不得假,追溯的因果改不了。一珠既出,满殿皆见。这不是蝼蚁的控诉,这是天道留痕,无可辩驳。”
他拿起那枚琉璃珠,掌心微光流转:“南河他们……是我留的后手。若我此去不回,若溯洄珠也被人毁去,至少还有活着的悬壶岛后裔,还有真相藏在人间。他们会慢慢长大,会记住仇恨,会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将这一切,重新公之于众。”
案旁,一只飞蛾扑进烛火,灯焰猛地一晃,旋即愈发明亮。其翅翼在焰心中卷曲、焚烧,不久便掉落桌案,腾起一缕细烟,无声散去……
厌霜眼眶微红,低声道:“师父……”
“所以,保护好他们。”广玉将那枚琉璃珠郑重收入袖中,“他们活着,悬壶岛就没有真正灭亡。真相活着,公道就还有还回来的一天。”
……
一旬时光匆匆,转瞬即逝。某日,广玉联合流波掌门天玑子、齐芳阁阁主椒敢、雷州掌门殷其雷、琼州掌门杜禹,借与天界商讨共除妖魔之机,联袂登上天庭。
恰逢朝会时分,守门将领不敢轻扰。南天门至大雄宝殿,一路层层上报。
广玉的金兰旧交“寒清散人”揣摩其来意,忧其触犯天威,匆匆而至欲行劝阻。涉事诸仙族各怀鬼胎,暗通妖魔时便早知因果轮回——可纵使料得终局,谁甘为棋局弃子?
不多时,殿外长廊尽头转出几名仙吏,为首者身着皂袍,面沉如水,步履匆匆却无半分声响。他们径直奔向广玉一行,不待近前,便已拱手为礼,语声恭谨却暗藏锋芒:“广玉真人,诸位掌门,前方乃朝会重地,若无通传,不可擅入。请诸位先至偏殿歇息,待下官禀报上峰,再行定夺。”
天玑子眉头微皱,正欲开口,殷其雷已冷笑一声:“方才已通传了许久,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
那皂袍仙吏面不改色,只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态,语气却添了几分强硬:“规矩如此,请诸位莫要让下官为难。”
双方僵持之际,廊柱后转出一道青衫身影。
那人鬓发斑白,面容清癯,手里拎着一柄拂尘,似是刚从哪处办完差事路过。他见这边人多,脚步微顿,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眼,便不紧不慢地靠在廊柱旁,掸了掸衣袖上的浮灰,一副闲散模样。
寒清散人。
几名仙吏瞥见来人,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各自移开目光——官阶相仿,又分属不同衙门,平时就不太对付。何况这寒清散人不过是个调度云霞的九品闲职,无足轻重,犯不上理会。
寒清散人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整理着袖口,目光却借着低头之际,不动声色地掠过广玉。他见那几名仙吏正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借着弯腰掸去靴面灰尘的工夫,指尖微动,一道细若游丝的清风悄无声息地拂过广玉袖口。
广玉耳畔随即响起一道传音:“子玊,你来做什么?”
短短一句。寒清散人的表情依旧平淡如水。
广玉面色不变,微微垂目,传音回道:“悬壶岛之事,须禀明天帝。”寒清散人直起身,目光落在廊外的云海之上,仿佛在欣赏风景。他沉默了片刻,才又以传音开口,语速比平日快了些许,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悬壶岛?那地方的事,我近来在军机处也听了一耳朵——水浑得很,牵扯甚广。你一个方外之人,何苦蹚这趟浑水?听我一句劝,趁还没闹大,早些回去罢。”
广玉没有应答。
寒清散人等了等,见他不为所动,便知这倔脾气是劝不回来的了。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到议事殿外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垂手肃立,候在一旁。
四名掌门中,除杜禹外,余者已登临仙品。天玑子处事稳重,泰然自若,率先求见。然逢小人刁难,椒敢当即厉色陈词,申明利害;杜禹则于旁温言转圜,连声附和。
殷其雷性烈如火,见赶来的仙吏们百般阻挠、不肯通传,当即怒发冲冠,劈手便去夺一名仙吏手中玉笏,厉声喝道:“我等有要事禀奏,尔等百般阻挠,究竟是何居心!”
那仙吏猝不及防,被夺去玉笏,踉跄后退,面色大变:“朝会重地,凡人修士竟敢如此放肆!”
殷其雷更不答话,反手已从袖中抽出一截金灿灿的绳索——正是捆仙索!
“殷掌门!”天玑子几人连声喝止。
绳索尚未祭出,殿门处已有侍卫闻声而动,刀兵铿锵,数道身影疾掠而至。
正在此时,殿门处云雾骤散,从中快步走出几名身着朝服的大臣。领头者目光如电,扫过眼前乱象,眉头微皱,却并未立时发作。他抬手止住侍卫,沉声道:“殿前不得无礼。”
仙吏们见状连忙行礼,退至一旁。
领头大臣转向殷其雷,审视片刻,方欲开口,却见殷其雷已收起捆仙索,整了整衣冠,向他拱手一礼,言辞恳切道:
“这位大人见谅,殷某方才情急失态,实非有意冲撞天威。只因诛仙镇一带妖魔作乱,百姓遭殃,我等仙门拼死抵御,伤亡惨重。此番联袂登天,正是为禀奏此事,恳请天界发兵共剿。谁知这几位仙使屡屡推诿,不肯通传,殷某一时心急,这才——”
他话未说完,领头大臣已面色微变,沉声道:“诛仙镇妖魔作乱?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天玑子上前一步,拱手道,“流波、雷州、齐芳阁、琼州、蓬莱五派掌门皆在此处,愿为所言作保。事涉苍生安危,不敢有半字虚言。”
领头大臣目光扫过众人,见人人神色凝重,不似作伪,当下也不再追问那捆仙索之事,只微微颔首,侧身道:“既如此,诸位随我入殿,面陈天帝。”
他一面引路,一面低声道:“诛仙镇之事,先前只闻零星奏报,不想已严重至此……诸位且将详情说与我听,入殿之后,也好从容奏对。”
几位掌门交换眼色,由天玑子当先,边走边将诛仙镇妖魔异动、西南山脉魔族踪迹等事简略道来。领头大臣越听眉头越紧,脚步也不觉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众人已至大雄宝殿之外。
祥云缭绕,凤鸟飞鸣。宝座之上,天帝垂帘端坐,静默如山,众人难睹圣颜。
四位掌门在丹墀下屏息而立。
近臣先是一番训诫,待四人垂首听毕,略整神色方问及来意。天玑子当即陈奏下界异状,言及诛仙镇妖魔作乱之事,复又详禀西南山脉魔族踪迹。
众臣商讨毕,天帝开口道:“西南山脉属上古神族烛龙管辖,天界只能知会一声,不便直接插手;至于诛仙镇祭台,天界会派兵偕同人族仙门共同镇守,万望勿失。”
各项事宜敲定。
广玉修长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慎重,轻轻拂过青铜鼎身那斑驳厚重的锈迹。指尖微顿,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旋即自乾坤袖中用双手将那只微缩的沉重古鼎稳稳托出,高举过肩。他身姿挺拔如松,朗声开口,清越的声音在肃穆的殿宇中回荡:“天帝陛下,鄙人乃蓬莱广玉,今有攸关天界法度、人间存续之要事,冒死启奏!”
广玉双手如磐石般托举着吉金鼎,神情凝重如渊。他向天帝禀明此鼎乃是屠戮悬壶岛、犯下滔天罪孽的妖魔遗留在岛上的铁证!殿中众仙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鼎身。斑驳锈色间,隐约可见“风氏”、“神农氏”几个古朴遒劲的篆刻字迹。
“此鼎,名为神农鼎!” 广玉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那因铭文显现而加剧的沉重寂静。
他朗声追述其渊源:“远古之时,风氏族人擅渔猎农耕、造船煮盐,然于炊食医药之道,远逊于神农氏。两族交好,互通有无,更有联姻之谊。彼时,为庆贺神农氏贵女与风氏族长结为连理,神农氏倾一族之力,熔炼神金,铸就此鼎,以为永世盟约之证! 鼎身铭文清晰镌刻:‘神农氏(姜姓)与风氏(风姓),二姓永好,姻盟结缔,熔金铸鼎,淬灵药以济苍生。’”
“史册昭昭,此鼎确为神农族赠予风氏先祖之圣物,本为神农氏所铸,后成风氏族中象征两族情谊与医药传承的至宝,向来为风氏巫医即神农后裔所执掌供奉。然,此等承载上古盟约与济世之志的重器,缘何竟流落至妖魔之手?又为何会被带至那惨遭屠戮的悬壶岛上?”
众所周知,风氏覆灭后,此器便被收缴入天界公库,造册登记。如今却现身下界,恰在悬壶岛覆灭之地……
广玉此言,犹如手持利刃,直刺天界隐秘,只差在殿上明言:仙族勾结妖魔,先灭风氏,再屠悬壶!
刹那间,原本就肃穆的议事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东侧白玉阶前,几位仙族重臣的衣袂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西角的烛台猛地爆出三簇青烟,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显得格外诡异。
殿内涉事或知情者,反应各异:有的面如古井,身形岿然不动,仿佛入定;有的则悄然垂首,试图掩饰眸中慌张。白衣职级尚低,未能忝列议事殿内,此刻正躬身垂首,肃立在殿外候命。殿内广玉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出来,当听到“悬壶岛”、“风氏”等词时,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骤然一凝,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心中已然掀起滔天巨浪,无数念头电闪而过。
心系广玉安危的寒清散人,此刻已是忧心如焚:风氏灭族乃天界所为,他岂敢在天界的地盘提及此事?悬壶岛之事本是不宣之秘,他机缘巧合略知一二。广玉欲伸张正义,实属冒天下之大不韪——非但为自己招祸,更恐牵连蓬莱啊……
然而,在广玉心中,此时此事,虽看似不合时宜,但实则没有比当下更好的时机了。事情若是一拖再拖,随着时间的流逝,诸多线索和证据都会逐渐湮灭,到那时,想要解决更是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