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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长界虚空、天界霸权 几人绕行险 ...

  •   几人绕行险径,迂回登岛。

      悬壶岛几无生者。乌烟瘴气,萦绕周遭,有妖魔盘腿而坐,敲骨吸髓。荀大夫被囚于瓮中,乱发粘稠,眼眸低垂,已无生机。妖魔在吃的股骨,可能正来自他身上。

      阿默与二少年见此惨状,目眦欲裂,哪还顾得许多,当即冲上前去!

      “畜生!”桃叶怒喝如雷,厌霜喝止之声未落,她已反手抽出扈从腰间佩刀!寒芒乍现,一道凌厉刀罡破空而至,竟将那低阶小妖连身带骨,生生劈作两爿!

      “荀伯伯!荀伯伯!”南河、舍六悲声疾呼,望着瓮中人枯槁的面容与黏腻发丝,却不敢稍触。阿默踉跄起身环顾,只觉双腿灌铅,几欲瘫倒。妖魔大部已然遁去,唯余零星贪婪小妖“清扫战场”。

      厌霜偏过脸,冷然下令:“擒活口!拷问清楚:此番血洗悬壶,主谋何人?隶属妖魔哪一部族?余孽遁往何方?可曾勾结仙族中人?速办!”

      “我看看,能不能救些人。”意外卷入其中的楚澥宇,亦然当仁不让,说罢,便四处寻觅生息。

      阿默目光急扫,忽见黎逢躯体倒伏于瓦砾间,心头一紧,立时将其扶起。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拼命朝广玉方向挥舞示意,身体因急切而剧烈颤抖。

      广玉身形如电,掠至黎逢身侧。只见他二指并拢,轻按其腕门,一股温润灵力随即渡入——黎逢为保最后一丝生机,竟以重伤之躯陷入龟息假死,心脉深处只余一点微光不灭。此刻受灵力激引,他喉间发出一声微弱呻吟,悠悠转醒。甫一睁眼,望见阿默,喜不自胜,手指钳住阿默手腕,嘴唇翕动,却难以说出半句话来。

      阿默看了一眼广玉,用唇语道:“蓬莱岛主,我请来了。”

      “黎逢道友,”广玉俯身,满目悲悯,“吾乃蓬莱广玉。悬壶岛遭此浩劫,个中缘由,若蒙相告,广玉拼却此身,也定要为你们讨个公道!”

      “是仙族中人……手持神器,勾结妖魔,屠戮悬壶……”黎逢气息微弱,声音断续如残丝,“悬壶岛民至纯至善,与世无争……仙族只道、只道……”他艰难仰首望天,喉头滚动,低哑续道:“昔年蓬莱先岛主符衣神女,怜我等孤弱,聚岛布阵——‘长界虚空’,命我辈立誓,永世不离……后来,我等不甘困囿,心存侥幸,离岛数里,方惊觉岛上数十载,人间已千年!至此方悟符衣神女隔绝尘世、护佑我等免受时光磋磨之苦心……”

      长界虚空?广玉听得一愣。……久违的名字。

      黎逢紧握广玉手腕,唤回他一瞬飘远的神志。他切齿道:“仙族起初抵赖……可那灵泽光华,分明是仙族真元无疑!他们便道,‘长界虚空’乃神明秘术,悬壶岛窃取私传,借此苟延长生,逆乱天道!若不秘密处决,恐正道崩坏,邪风四起……”黎逢一声呛咳,似呛出了满腔不愤、无可奈何,其声如笑似哭,引人悲怆。

      桃叶怒极反笑,摇头叹道:“荒谬!委实匪夷所思。费尽心机,灭杀悬壶岛,竟只为‘道不同’,只为悬壶岛未遵循所谓的修仙正道,没有依照天界的规矩!”她胸膛起伏,声音渐如金石交击,铿然锵然:“若天界当真占理,何不堂堂正正降下天罚,昭告寰宇,让众生评判孰是孰非!缘何偷摸勾结妖魔,灭杀吃尽?可见理亏!我看他们所求不只如此!”

      仙族,于芸芸修士眼中,本是高踞云端、令人仰止的存在。初闻阿默提及仙族勾结妖魔,蓬莱众人心底尚存疑虑。然而此刻,满目疮痍的炼狱景象历历在目,悬壶岛主泣血指证声声在耳——这铁一般的事实,犹如九天惊雷,狠狠劈落在众人心头!长久以来对仙族的敬畏与信仰,骤然崩裂,一股彻骨寒意与难言惶惑,霎时弥漫于每个人神魂深处。

      厌霜袖中玉环贴着手腕,刺骨的冰冷。她手指颤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头仍然难以置信:“或许、或许是仙族内部腐朽,个别仙族为攫取灵气修为而行此恶事……”

      “仅此而已?”广玉心中却无厌霜那份维护之意,只觉荒谬绝伦,他忍不住追问,“屠岛灭门,只因这‘长界虚空’?”

      黎逢先是点头,复又摇头,眼中一片空茫,“不知……我实不知。”他仰首,凝望那袅袅升腾、随风飘逝的黑烟,“他们……他们未曾取走一物。除了……”泪水滚落,在蒙尘的脸上犁出道道深痕,终是哽咽难言。

      “厌霜,撤去结界。”广玉冷静道。

      “师父,您这是要……”

      “让这血染的悬壶岛,晒晒九重天的光。” 他面上静如古潭,声似碎冰。低头凝视黎逢,广玉安抚道: “蓬莱……自当亲赴天庭,求一个彻查。”

      厌霜领命,当下捏诀作法,背后披帛无风自动,如云翻涌,青丝垂挂,目凝碧空。那点阳光愈发明亮,海风猛烈,吹开缭绕不散的烟雾。

      厌霜施法的身姿映入黎逢眼中,他忽地一声轻叹,带着无限怅惘:“此情此景……恍见符衣岛主当年风姿。”

      黎逢目光转向瓮中荀大夫的残躯,声音枯涩如砂纸摩擦:“荀大夫与众长老是符衣岛主留下的人。论医术,他或不及众长老精深,然法术修为,实属岛上翘楚……他诛杀妖魔甚众,深为妖魔所恨,竟被生生斫断四肢,塞入瓮中……”黎逢闭目,痛彻心扉,“是我害了他!要不是我联合众长老,说服他去往外界,何至于……何至于招来天界杀机!”

      阿默听闻黎逢之言,一股寒意如毒蛇缠绕心脏:莫非……是因那次海上相救,耽搁了时辰,或引来仙族注意,才为悬壶岛招来祸事?

      指端灵力源源不断渡入黎逢体内,广玉陷入沉思:悬壶岛借“长界虚空”自囚方寸之地,不问世事,天界当真仅因忌惮此术便行此绝灭之事?……“长界虚空”,乃符衣所创。思绪忽被拽回久远——彼时的他尚是稚嫩少年,怯生生躲在长姐身后,偷眼望向那神族来客。

      如墨云鬓,容颜素净如莲,凝视着少年的目光很是温柔。衣袂与长风缠绵轻舞,飘悬的环佩叮咛碰撞,那道清越的玉音似穿透重重时光,响在耳畔。

      ……

      妖魔分出两支,一支清理现场后离去,一支追踪阿默而去。留下的多为低阶妖魔。蓬莱门下严刑逼供,一妖魔似要吐露实情,却在张口刹那——头颅如熟透的瓜般轰然炸裂!腥臭血雾混杂着碎骨肉糜,劈头盖脸溅了众人一身。

      内丹引爆的余威震荡大地,烟尘弥漫。

      “省省力气吧。” 玄甲在一旁嗤笑,眼底却是一片死寂,“如今的妖魔族,不过一盘任人买卖的散沙。岛上这些,少说也来自几十个不同窝点,各为其主。买主早用言咒锁死了我等内丹,形同重重锁链绑缚,稍露叛意,即刻爆体,还能拉几个垫背的。”他笑得癫狂,透着无畏的绝望,“横竖是死,要杀要剐,痛快些!”

      线索至此,戛然而断。

      广玉沉默片刻,取出一枚温润玉牌,置于阿默掌心:“若逢绝境,持此玉令,蓬莱之门随时为你们而开。”

      他将玉牌按入阿默掌心,触手温润却重若山海:“蓬莱结界乃符衣神女所遗空间秘法所化,非持此令者,纵是天帝亲临亦难强闯。”

      广玉的目光沉静如渊,穿透阿默眼底,“此玉牌,定要好好保管。

      玉牌在阿默手中微微发烫,如同活物般搏动。

      阿默凝视广玉双眼,郑重应诺。

      他低头细看:玉牌剔透,上刻繁复护岛符印,那明黄光华自内而外晕染,其中潮汐奔涌、云气舒卷,仿佛蕴藏着一方缩微的蓬莱海天。

      桃叶、楚澥宇皆言会将悬壶岛之事,回禀师门。楚澥宇提议道:“此事可知会流波仙门,若他们愿意援手,或可破局。”

      流波山,踞于范林西南,乃仙道魁首,声威煊赫。掌门天玑子座下,直系弟子以“玄”为序,徒孙辈冠以“云”字。玄字辈弟子常行走世间,扶危济困,尤以玄问、玄微二人修为精深,侠名远播。

      “桃叶小友,”广玉转向桃叶,语气沉凝,“烦请代老夫拜上椒敢阁主:今妖魔横行,苍生倒悬。蓬莱虽避世日久,亦不敢忘天道昭昭。广玉不才,特遣门下弟子登岸,略尽绵薄,以助贵阁涤荡妖氛。”

      此前桃叶代齐芳阁主椒敢送信,意在联合仙门共御妖魔。蓬莱素习无为之道,加之天元浩劫后元气大伤,广玉本不欲卷入纷争,故而婉拒。然如今,天界仙族竟勾结妖魔,屠戮人族秘境,连零星神族遗裔亦不放过!此等行径,已非“欺人太甚”可蔽之!唇亡齿寒,蓬莱焉能无动于衷,坐以待毙?

      仙族以“长界虚空”为屠刀之饰,广玉心底却如明镜——遏制长生之术,不过冰山一角。那滔天血浪之下,必有更深的漩涡在搅动。

      其一,地缘之险。悬壶、蓬莱、郭木郭罗等岛屿,地处四海与人族交界,是四海龙族直捣人族京畿的跳板。若有一日,东南两海意与人族、天界开战,只消突破此处,便可联动毗邻黑水、率宾水的北海部族形成合围,进而调动陆上水系,危及天柱山与诛仙镇。天柱山联通天人两界,而诛仙镇联通的是关押众神残灵的虚无界。人族若遭大难,天界便失去制衡龙族的筹码,位处内陆要地的天柱山、诛仙镇,俱难保全。蓬莱世为修仙门派,与天界偶有往来,展露亲近之意,却仍令天界不安,遑论其他疏离势力?在天界眼中,与其坐视他们随时倒向龙族,不若先手收入囊中。

      其二,灵源之夺。仙族、修士皆仰赖灵气、灵脉而生。当世灵气日蹙,而此片海域灵韵充沛,海底更蕴藏大片未明灵脉,天界岂能不垂涎?

      其三,异端之肃。天界借机清除神族遗裔,尤以悬壶岛黎逢一脉未获协商即遭雷霆打击为证,显见其早有剪除异己之心。

      四来,嫁祸之局。天界借势布局,驱策妖魔族为刃,清除异己,事后或可嫁祸妖魔,再以“清剿”之名接管无主岛屿,既得地利又博美名。而妖魔族因各自为战,只顾眼前之利,未能识破此局。

      风氏一族倾覆之事,须置于天界权柄更迭的背景下观之。上古神魔大战,统领天界的神族几近陨灭,与神族共居天界的仙族乘势而起,渐掌天界权柄。风氏族人因窥探长生秘术,触怒天规,终招致“天谴”之祸。灭族前夕,镇守风氏的春神句芒离奇殒落,或有昔日神族故交暗投仙族,引为前驱,屠戮同袍。

      天界剿灭风氏之举,六界虽暗涌非议,然仙族霸权已成定局,诸方势力慑于天威,终无人敢为风氏振臂一呼。

      看来,今后蓬莱一脉,除巩固与陆上仙门的联络外,更需审慎择机与东海龙族交涉——彼族之动向,实系蓬莱存亡之机枢。

      ……

      黎逢丹田如齑粉尽散,纵有浩瀚灵力如江河灌注,亦如沙漏承水,终难挽其命元溃散。

      广玉领着蓬莱、琼州众岛民,将悬壶岛上的骸骨收敛,置身棺中,与外界完全隔绝。

      有些保存完好的岛民遗体被封存在冰晶悬棺内,寒雾氤氲缭绕,棺中人宛然若生,形如沉睡,静候不可知的来日。留有蛛丝马迹的洞穴,洞口皆被刻满符咒的如山巨石与粗重寒铁锁链死死封锢。

      阿默跪坐在尚有余温的焦土之上,将散落的残躯断肢投入熊熊烈焰。火光撕破夜幕,扭曲的枯枝如焦骨刺向天空,灰烬似黑雪盘旋。直至天际泛白,旭日东升,最后一缕不甘的黑烟,方袅袅散尽。焦土之上,已不见阿默踪影。

      南河醒来,便见床头静静躺着一枚莹润的蓬莱玉牌,与一个乌沉沉的长方木盒。启盒视之,盒中锦缎之上,远古信使庆忌安然静卧——明黄衣冠,双目紧闭,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恭顺如眠,周身萦绕着非生非死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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