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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痴梦 天历1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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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历1580年3月,凡间历庚辰年辰月。
海浪冲刷沙石。
春燕成双,穿梭于沿岸细雨间。
蒙蒙雨幕中,鱼脊青鳞细碎,闪若星子,缓缓浮出海面。白衣斗篷人将自己裹得严实,看着那怪鱼靠近海岸,嘴角展露满意的笑容。
那鱼口吐人言:“吾受人之托,特送某物予持珠者。——敢问信物何在?”
白衣人身侧,一蒙面者近前。其人瘦削,长臂细腰,头戴幕蓠,掌中赫然现出一枚琉璃珠——冥黯如永夜,周遭气息涌动,似能吞光。
“可是此珠?”
“正是。”
那鱼见到信物,硕大鱼嘴翕张,吐出一物来,不待岸上人再言,便回转鳞身,悄然潜回水域。
那被送来的不是物件,却是一个人——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但见此女伏于沙石之上,周身湿透,乱发黏颊。一向舒展的远山眉频频蹙起,神情困顿,如陷迷梦,不得挣脱。
——却是绮梦。
白衣人轻启红唇,女声悦耳:“先带她离开此地。”
“是。”
……
天界公库之中,满目琳琅,诸多仙器宝物陈列高阁,亦有不少宝物攒集角落,蛛网蒙尘。绮梦来到一座三足青铜巨鼎前,仰面而视。
鼎身斑驳。隐窥昔日吉金旧貌,然更多为青绿锈迹、褐红血痕所覆。鼎顶悬一颗宝珠,投下柔金光晕,将那些旧痕照得格外分明。天界将此鼎置于显眼之处,上悬明珠,仿佛那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战绩一般。
猝然,雷霆震动,绮梦心头一悸,惶然回望阁外——蓝黑云絮翻滚,电光裂空,嘈杂人声自下方涌来,夹杂惨叫,穿透层层密云,直抵天庭。
奔至望凡台,俯瞰而下。
薄如轻纱的雨幕,沾湿混战人群的衣发。昔日宛若池中青莲的翡翠之岛,此刻地动山摇。苍苍云树领受雷霆怒火,轰然倒塌。千木焚空,火焰将稻黍连云、渔盐交织的世外桃源,燃烧殆尽。
孩童啼哭。男人催促妻儿速逃,自已抄起器械,迎向涌来的兵卒。妇人抱幼儿仓促登舟。水面倒映着焚风烈焰,猝不及防一团火球猛然坠落,伴随着一声尖叫,小舟倾覆。
水花溅起,灼灼热浪裹挟血肉焦糊味,烈烈袭来。不知何时置身其中的绮梦,连退数步,犹避之不及。透过火光,定睛望去,屠戮者们身着天界服饰,枪戟穿刺、挑飞,与岛上修士战成一团。
灰霭携风吹面,掠过鬓发。绮梦怔立片刻,兀然醒悟:“是梦……”
她环顾四周。雨雾氤氲,翠色空濛,熟悉的仙阁在远方若隐若现。
她犹疑着,凭记忆,向那所记忆中的烟雨楼阁行去。步伐渐疾,终至奔跑。重重叠叠的人影、彭然的烈火、猝然掉落的石块,无一能伤之分毫。水雾沾湿了裙摆,梦境中的一切,似真似幻。
半边焦黑的桃树依然挺立。
乱红纷坠,花瓣柔柔覆在一具小小躯体上。
“求求你……”那团落英兀然醒来,一道嗓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花瓣微动,底下那人生机未绝,血污背影挣扎着朝一个方向缓慢蠕动。那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对着仙阁内那片黢黑的境地,嘶哑地恳求着:“求求你……救救他们……”
回应她的是沉默。
那人勉强支起身体,“你不应吗?”
远处轰然的火光,照亮她尚显稚气的脸庞。那双眼睛含着不屈,在一瞬火光的映照下尤为灿然。久不见回应,少女竟发狠咒骂:“你食神裔香火多年,受尽供奉,却屡屡见死不救,枉担神器之名!蓬莱凡众因维护你惹来祸端,因维护神族而惨遭覆灭。你若真为神器,便应明辨是非,彰显神威,灭了那些为非作歹的仙族——!”
话未说完,猛然呛出一口鲜血。
泪水崩溃涌出,少女额头死死抵着焦土。她别无他法,只能一遍遍恳求,气若游丝:“我愿押上我的一切,献祭于你……哪怕只能换他们再活几年、几个月……”
她抬眼,如望神明。弱小的身躯蠕动着,勉力去够斑驳的鼎足。“天界除风氏、灭悬壶,而今连蓬莱也容不得了。上古神裔即将被清扫殆尽……”
黢黑境地,悠悠亮起青金杂糅的光芒。
沾着血水的手轻触鼎身,少女的声音似问似诉:“你不是神器吗?淬灵药以济苍生,不是你诞世初衷吗?为何连世代供奉你的族群都保护不了?为何助妖魔为虐,反烹神族遗裔?”
青铜鼎嗡声作响,呛起一缕悲鸣。
“原来……你也会伤心……神器有灵,所言不假。方才,可是戳到了你的痛处?”她抬手抚摸锈迹斑驳的鼎身,泪水无声流淌,“你在因悲伤而消沉,再也不愿管这世间诸事了吗?”
话声渐弱,少女腹部的伤口濡濡渗血,汇成小小水泊。身体不可遏制地抽搐起来,寂静昏矇里,她感受着生命的温度悄然流逝,少女迟缓地收拢冰凉而僵硬的身躯,紧贴硕大的青铜鼎,于鼎足旁蜷成一团,渴望着能更暖和一些。她呢喃着:“真人曾说,……人生在世,所历者百折千回,君子心中依然有道。神胜于人远矣,不更该如此吗?”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若你对抗不了仙族,也难敌妖魔……那便尽你之力,保全这片乐土,救济岛上众生,可好?”
光芒渐炽,恍若应答。
……终是如愿等到了那一声应答。
少女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轻抚鼎身的手,一寸一寸滑落,掌心在锈痕之上留下濡湿的印迹。疼痛似乎逐渐远去,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少女含着眼泪,唇边却浅浅绽开一个笑——那笑意很轻,宛若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雪……
“愿以此身证清明……”
眼角垂挂的那滴泪,倏然跌落尘泥。
她微微阖上双眸,气息已弱,却仍一字一句,轻轻地、缓缓地吐出最后的心愿:
“同炼灵药……济苍生……”
刹那间,柔光裹住那具柔弱、幼小的躯体。
一行清泪滑过绮梦脸颊。
她望着那鼎——化作一团柔光,升至半空。
鼎身神光如风穴,吸摄蓬莱岛众生残魂。天兵手中动作骤然停顿。蒙光护佑者,皆得庇护;勉力靠近的仙人,周身灵气如泥牛入海,杳然无踪——似被柔光所摄,转而移为他物所用。
灵气疯狂涌向鼎身。
灵气之于仙家,犹水泽之于游鱼,空气之于飞鸟。天界众仙大骇,当即嘶声叫嚷:“不好,那物夺取灵气,快撤——快撤!”
烈风席卷,万壑倾颓,沧溟震荡,声侔鬼神。
结界明灭,红光隐现。硕大的动静,展露一瞬,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喉咙,悄然无息地湮灭于无边冥色……
墨海浮沉,流星疾驰,随后紧跟着几道赤红色的光弧。那些光弧划破夜幕,像被风刮走的火星子,转瞬就没入了黑暗里。
足下浪涛奔涌,仰望着死寂的夜空,绮梦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湿冷的冰雪紧贴着她单薄的衣裳,灸热的火焰似在她手臂上留下了灼痛的伤口,寒热交攻,虚实莫辨。满面泪迹未干,她回望那幽暗尽头,口中随之呼出白气:“何方宵小?竟敢造此迷梦,囚困于我?”
一字一句,挟威而来。黑夜飞雪,倏然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