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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冥界、阿来 水波幽深, ...

  •   水波幽深,扁舟溯流而上,破开重重墨浪。舟子一路凝神辨识方向路径,目光扫过两岸嶙峋的崖壁,忽觉有暗影自峭壁间倏忽闪过,如鬼魅掠影。

      他倏然转身,见舟中二人仍双目紧闭,深陷昏迷,便随手一招,船舷两侧悄然升起半透明的舱壁——那是以冥界特有的致密材质制成,顷刻间便与舱底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将舟中人与外界隔绝。

      那暗影似不再追逐,舟子四下逡巡,正欲回身,却猝然见到前方水中小洲上,一道蒙面人影静立凝视。扁舟滑行而过,两道锐利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

      暗影静立原处,目送扁舟远去……

      待再回首,洲上已空无一人。舟子加紧行船。

      舟底轻荡开圈圈水纹,在极度寂静中发出不可思议的细微声响。黑雾层层翻涌,岸边水草丰茂,却是一点虫鸣也无。舟行靠岸时,底部传来笃笃的碰撞声。舟子迅速将绳索系上木桩。适时,远处几道身影渐近,却是黑白无常押送着几名瑟缩的小鬼前来。白无常扬声笑道:“船师,方才去哪儿了?叫我们好等啊,快渡我们过河!”

      舟子先是一惊,见是他们又松了口气。他下意识望了眼身后,再回身向黑白无常打起手势,“解释”道:“冥界误入了一位龙族,一位仙族,意外救起,正欲送往外界。”他本打算悄无声息地将二人送走,奈何身后那人虎视眈眈,自己绝非其对手。若非得地心石铸造的冥船保全,这一路上,他恐怕早已难以招架。为今之计,只有借冥界中人之力,确保他们平安离开。

      “哦?”黑白无常相视一眼,黑无常快步踏上舟来,仔细探看舱内,“确是龙族与仙族无疑。”他望向白无常,又对舟子肃然道:“此事关系重大,须即刻禀告冥王。”

      ……

      冥王得报后,沉声道:“冥界之路不可为外界所知。待二人醒转,便灌饮孟婆汤,洗清此间记忆,随后送入凡界。”又吩咐臣下:“即刻带数名匠师,修复边境军防。阿默,由你带路。”这最后一句,正是对舟子所言——原来他名叫阿默。见安排已定,阿默便领命告退。

      三名匠师坐在舟上闲唠:“冥界凭借天时地利,少有外人闯入。若不是三百多年前四海那场大战,意外多出这条密道,何至于每隔几十年就要劳烦我们前来查验。近百年来,这边界是越发不安稳了。”

      “是啊,近百年来,除了此番的龙族与仙族,还陆续有过两起闯入事件……王上也不多派兵力把守……”

      “王上自有顾虑。此地阵法虽已残破,却仍能吸食灵气,寻常兵将在此久驻,只怕修为都要受损。除了像阿默那样服过延寿丹、体魄异于常人的,谁能常年在此往来?”

      另一匠师接口道:“正是此理。这阵法吸食灵气之威,你我都亲身领教过,法力在此几乎无法施展。阿默虽非凡胎,却因不能修行,反而不受这阵法的影响,加上他辨识方向的卓绝天赋,才能担起这船夫之职。”

      几名匠师说话间,目光皆投向始终沉寂的阿默。阿默只是弯了弯眼睛,略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番议论。

      先前那匠师又道:“此阵虽威力大不如前,却仍不可久待。我等速速查勘一番,尽快回去复命罢!”

      ……

      返回途中,冥界有一小队人马正从沧渊归来,神色慌张。经打听,方知途经沧渊时,昨日刚来的女仙竟被一阵清风掳去;不久又传来消息,有人闯入枉死城,楚江王贴身宝物不翼而飞了!

      众鬼差当即朝着清风逃窜的方向追去。

      阿默独自撑船,航行在熟悉的寒冷水域。黑亮水面,宁静得出奇,前方水陆景物在雾中影影绰绰,轮廓难辨。忽闻一声轻微哨响自另一个方位传来。

      竹篙轻点,扁舟悄然离岸。

      清风徜徉,那熟悉的灵息与身法映入眼帘,阿默旋即腾身追去。

      ……长夜杳杳,雾气渺茫,河水哗哗作响、对向流淌,齐人高的水草分拨两岸。沿岸扁舟随波轻晃,流水冲击舟底,荡开细细波纹。一抹清风拨开迷障与草叶,在重重遮掩下疾速飞驰。

      前方那阵清风终于停下,落地化形,对着追来的身影,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寒光凛冽。

      阿默亦停下脚步,见那人脸戴面具,袖中伸出的手也被布条层层包裹。

      幕篱下,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嘶哑的嗓音打破死寂:“足下,何人?女仙,在何处?”阿默似久未开口,声带又已损坏,字字嘶哑,艰难迸出。

      对面那人闻言却是一怔。他凝视着阿默的眼睛,听着那破碎的声音,目光又落在阿默手上——那手背苍老,掌心厚实,指间斑驳生茧,几道鱼网细丝般的伤痕横亘指节。当他瞥见一道熟悉的疤痕,再注意到阿默腰间那个特殊的绳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多年前阿来独创的系法,绳头要绕三圈半,最后收尾时打一个极隐蔽的反扣。除了他们二人,世上再无人知晓这独特的系法。

      “阿来……”

      那面具人颤抖着声音,终化为一声喟叹:“阿来……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船夫身躯剧震。他曾无数次设想两人重逢的场景,必是仇雠相见,呲目相对,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一声叹息般的“阿来”。

      阿来——这个称呼如此遥远而陌生,却仿佛带着少年人一声声清澈的呼唤,越过冥河黑亮的逝水,直抵耳畔……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阿来本是外族,幼时被异族俘获,险些成为他人盘中餐。风氏一族击退来犯之敌,从囚笼中救出了奄奄一息的他与一双弟妹。然而在风氏,这个不能修行的外族少年,依然被视作浪费粮食的累赘。

      “阿来!”人声又起,将他从昏沉中惊醒。

      阿来蜷缩在泥水中,脸上、身上尽挂了彩,却还要挤出一个麻木的笑。鲜血从额角淌下,他也只是机械地擦拭。霸凌者脱下裤子冲着他呲尿,他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抱着自己赖以生存的造船工具——这般凌辱,自他踏入风氏那日起便如影随形。

      风挚与青木疾步赶来,风挚怒不可遏,抓起地上土石就往欺凌者身上掷去。那为首的辛,提起裤子便逃:“风挚,你少得意,就那么一个废物,亏你护着!”

      “阿来才不是废物!”风挚扶起阿来,声音斩钉截铁,“他会造船撑船,熟悉水性,就连我打绳结的手法,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你们会吗?”

      “呵,这也算什么本事么!”辛边逃边嘲,三人身后又遭泥石相袭。逃窜间,巳回头望了一眼。

      阿来确实精通造船、撑船、凫水,这般技艺若在寻常部族,纵使不被奉为上宾,也定当受人敬重。然而风氏一族连年兼并诸部,广纳各族技艺——结网渔猎、凿井煮盐、农耕医药、烧陶制器,百工荟萃。“土船不沉”之法,早由欺凌他的巳之祖上习得,并传于风氏。巳家上溯三代亦是外族,如今却伙同辛、酉欺辱阿来,其中自有其不可告人的私心。

      “这群杂种,把你打成这样。”风挚愤愤不平。

      “伯义,别追了,”青木细心,扶着阿来温声道:“我有些伤药在你那儿,快扶阿来去你屋里疗伤。”

      土屋外,戎葭正晾晒衣物,见兄长风挚与青木搀着阿来踉跄而来,忙迎上前。清水洗净伤口,敷上青木调制的药膏。阿来额间沁出细密汗珠,望着戎葭低首小心处置的模样,霎时觉得那些伤痛与屈辱都逐渐远去。她的动作轻柔而利落,似春风拂过鲜血淋漓的伤口。

      风挚在旁絮絮叨叨的:“阿来,往后若再受欺负,定要反抗。纵不能敌,也要放声呼救,喊得越响越好。即便我们不在,其他修行的族人听见,也定会赶来相助的。”

      阿来看了风挚一眼,苦笑着摇头:“可惜我所习得的这些在风氏,都不算正经本事……我不能为部族建功,大家看低我……不会有人愿施援手的……”

      风挚一把按住阿来的肩膀,目光如炬,“扶危济困本就是我辈修行者的本分,与你有没有本事何干?“他声音沉了几分,“若真要论本事,造船撑船是救命的本事,绳结技艺更是关乎多少人的安危。阿来,你会的这些,比那些只会仗势欺人的强上千百倍!”

      见阿来仍是垂首不语,风挚心头涌起一阵酸楚。他单膝跪地,与阿来平视,语气恳切:“阿来,族中确实不乏修行天才,可更多的还是像你这般的寻常人。他们中许多人尚不及你半分,却都在认真活着。”他轻轻拍了拍阿来肩头的尘土,“自轻自贱换不来好日子,抬起头来,阿来。”

      阿来随着这句话,抬起头,湿漉漉的目光在风挚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盛着怯懦与闪躲的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最终却只是伸出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轻轻推开了风挚按在他肩头的手掌。

      “我……知道的。”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谢谢你们。”

      他没有再低下脑袋,目光却越过风挚的肩头,落在远处那些正在练习御风术的同龄人身上。他们指尖灵光流转,衣袂飘飘,与此刻满身泥泞的自己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我会……好好活着。”他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工具,一件一件仔细收进随身的布袋里。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那是他唯一熟悉、也能完全掌控的世界。

      他最后看了一眼风挚,嘴角努力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弧度,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依然单薄,却不再瑟缩。有些东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正悄然改变。

      ……

      阿来捂着伤处,独自走在归家的路上。暮色渐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很长。忽然额角被硬物重重击中,剧痛炸开,耳边顿时嗡鸣不止。一块沾着血的土石块滚落在地,落地的刹那,土崩瓦解……他抬头望去,只见道旁草垛上坐着白日里那三人:辛、酉、巳。辛和酉正指着他放声大笑,而巳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冷眼旁观。

      好容易建立起的信心与希望,便如那沾血的石头。恐惧瞬间淹没了他。阿来抿紧嘴唇,咽下涌到嘴边的痛呼,低着脑袋,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他的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竟跑了起来。

      “当心风挚来找你算账。”巳懒洋洋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他能怎么样?日日守着?”辛冷笑着,目光如影随形地追着阿来的背影,“不过一个外族人!只要我一日在族中,这小子,就别想好过。”说着,又一块石子破空而去。

      终于踏进家门,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刻像两只小鸟般扑上前,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那两双纯粹依恋的眼眸,瞬间熨平了他在外承受的所有屈辱。

      风挚的仗义、青木的关怀、戎葭的温柔照拂,这些他都深深铭记。只是这些温暖,终究像是隔着什么,始终无法像眼下的血缘亲情一般给予他强烈的归属感。每当他们施展法术时指尖流转的灵光刺痛他的眼睛,每当听见旁人议论“那个被捡回来的外族”,他就清楚地知道——他和他们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是云端之上的修行者,生来就是这部族的主人;而他,永远是个需要仰人鼻息的“被收留者”。

      那些维护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的施舍,时刻提醒着他:接受这份善意的同时,必须铭记自己的身份。风氏给了他一方遮风避雨的屋檐,却从未给过他理直气壮说出“回家”二字的底气。

      此刻弟妹小手传来的温度,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真实的慰藉。他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弟弟脸上的泥渍。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

      “阿兄这里怎么了?”妹妹的小手不小心碰到他额角的伤口,一阵刺痛让他微微抽气。

      他立即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是阿兄不小心摔了一跤。”

      “肯定又是他们欺负你!”年岁稍长的妹妹立刻识破了他的谎言,小拳头攥得发白,眼圈都气红了。她眼睛里闪着泪光,既心疼兄长,又无能为力,不由得抽噎起来。

      阿来:“别哭别哭……没事的。好了,阿兄饿了,咱们烧点东西吃啊?”他轻轻抱了抱妹妹,又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站起身来。

      妹妹抹了抹眼角,努力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我和弟弟已经煮好饭了!”

      她牵起阿来的手,引他看向一角。那里架着个简易的篝火堆,一只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熟悉的谷物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跃动的火光温柔地舔舐着锅底,也映亮了依偎在他身旁的两个小脑袋。

      阿来又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将两个孩子往身边拢了拢。三人围着那簇温暖的篝火坐下,跳动的火苗在他们含笑的眼眸里闪烁……

      ……

      日月更迭,戎葭嫁与青木。夫妇恩爱,举案齐眉。青木常在外行医,戎葭独携二子采摘狩猎、硝制皮毛。部族临水而居,夕照下河面碎金万点,戎葭浣衣时背上还负着幼子。阿来有时看到,便会搭把手。风挚征战归来,亦会拉上几人,喝杯小酒。这般平淡日子,本该如水长流。

      怎料变故突生。

      某夜暴雨如注,族中忽起喧哗,言东山泥石塌陷,埋了数人。阿来随众人上山援救,闻呼救声时却是一怔:竟是辛、酉、巳三人!

      风挚在旁道:“阿来,你就别出手了,让其他人挖罢!”

      青木闻言一怔,目光在阿来隐忍的面容与风挚嘲讽的神色间快速流转。他望向被困的三人——辛、酉、巳三家在族中经营数代,根基渐稳。父亲常告诫,风氏新纳各部,眼下最需安定团结。此刻若因救援迟疑而让其他族人离心,绝非明智之举。

      “终究是同族……三条性命。”他提高声量,既是说给众人听,也是在提醒自己肩上的责任。随即利落地放下药箱,率先走向乱石堆:“都别站着,快搭把手!”

      动作间俨然一副以族务为重的担当模样。只是在俯身搬动石块时,他刻意避开了阿来投来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承载的重量,让他此刻必须做出的选择,显得格外艰难。

      阿来抿了下唇,轻声道:“青木说得对,性命攸关,不可见死不救的。”说罢便挽起衣袖,默默加入救援行列。

      待三人被从乱石中救出,看见满身尘土的阿来竟也在救援之众中,俱是一惊。辛下意识地攥紧拳头,酉慌乱地别开脸,连一贯沉静的巳都微微蹙眉。阿来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反常,正欲细看,三人却已匆匆移开视线,唯有辛强撑着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虚张声势。

      阿来不解其故。施救毕,他拖着疲惫身躯返家,却见屋内漆黑,弟妹房中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他为二人雕琢的玩物,床榻被泼了粪水,污秽不堪,里屋陈设被外力毁坏,零落一地。

      阿来气愤、惶恐,憋红了一张脸。是他们!只有他们!

      怪不得三人方才那般神色,一反常态……

      阿来状若癫狂,大声呼喊着弟弟妹妹的名字。灌木丛底部,有双小小的草鞋遗落,它被茂密的枝叶遮挡,部分鞋面被泥土覆盖。阿来拿起,发觉鞋底和边缘沾着凝固的暗红血块,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旁边有拖曳痕迹,他猛然站起的身形有些踉跄,终究是循着痕迹,来到一棵树旁。浅色树干上,几道深嵌木理的暗红抓痕触目惊心,阿来颤抖地触碰那些痕迹,粘稠的血腥沾湿指尖……眼泪,瞬间滑落。是妹妹……妹妹挣扎时抓挠树干,指甲生生刻入木质,血迹混着雨水沁入年轮,在树干上留下了这无法磨灭的印记……他的目光循着拖行的痕迹,直到河边。河水暴涨,滔滔而逝……

      他连滚带爬扑到河岸,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枝残叶奔腾而去。岸边泥滩上,一只小小的手掌印烙在淤泥中,五指张开,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紧接着,所有的痕迹都被汹涌的河水吞没。

      “阿妹——阿弟——”、“秦南、康回——!”

      他撕心裂肺的呼喊被涛声吞没。沿着河岸奔走了百余米,入目的除逝水外,无任何人影。阿来意识到仅凭他一人,救不了弟弟妹妹,他喃喃着:“伯义,对,找伯义……”旋即转身,发疯般冲向风挚的营帐。

      灯火中,风挚转过身来,惊讶地看向他:“阿来?……怎么啦?怎么、怎么这幅样子!”他说着,快步迎上前来。

      泥水混着泪水模糊了阿来的视线,他再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要跪下。风挚不知所以,慌忙搀扶。阿来手指着营帐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撕心裂肺的哭求让风挚心头巨震。“伯义,快……救……”他哽咽不已,身体抖若筛糠,仿佛下一刻便要气绝:“救救他们……”他从肺腑里哀哀地挤出这句话:“求求你,救救我的弟弟妹妹……”

      ……

      河水仍然在涨。风挚一边指挥部分精通水性的族人立刻沿河向下游搜寻,一边对阿来疾声道:“快带我去现场!”

      在阿来的指引下,风挚迅速赶到河边。他目光扫过泥滩上那只即将被雨水冲没的小小掌印,以及树根上那几道深嵌木纹、带着血丝的抓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立刻施展神通,一道柔和的青光自他手中涌出,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河岸边的掌印、拖痕以及树根上所有触目惊心的痕迹都凝固、封存起来,使其免受雨水和时间的侵蚀。

      与此同时,下游传来了族人的呼喊——两具小小的尸身,终究还是在下游河滩中被找到了。

      风氏族地的祭坛前,气氛凝重。被风挚神通保全下来的痕迹——尤其是那深嵌树皮、仿佛仍在无声呐喊的带血抓痕,成为了最残酷的证物。

      青木面色沉郁,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几分:"经查……辛、酉与两名幼童争执间,下手失了分寸,致人死命。巳……虽未直接动手,却知情不报,更参与了事后移尸。"

      听到自幼相伴的青木如是说,阿来悲愤难当,迷惘非常,怔愣当场,正待欲言——

      "失了分寸?"风挚突然排众而出,"请容我呈上刚用灵力固化的证物。"

      他催动灵力,空中浮现出被法术复现的现场痕迹——从家门前凌乱的拖痕,到树干上深嵌木理的抓痕,再到河滩上那个即将被雨水冲没的小手印。

      "诸位请看,"风挚声音沉痛,"若只是争执间失手,何来这从家门前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拖痕?这树干上的抓痕深可见木,分明是活生生被拖行时指甲尽碎所留!我以灵力追溯现场残迹看得分明——两个孩子是先遭重击,妹妹当时并未气绝,是被他们一路拖到河边……"

      他指向最后那个在河滩上挣扎的小手印:"在这里,还有片刻挣扎,最终被急流吞没。这不是简单的失手,这是虐杀!"

      场中一片哗然。

      “纵然先前是过失,之后呢?……”阿来双目赤红,指着那些被保全下来的证据,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我妹妹被活活拖行时,十指抠进树皮,指甲尽碎!这难道是假的吗!她那时还活着,是被活生生地扔进河里啊!我不敢去想,那时她该有多痛、有多怕……还有我阿弟,才七岁,他只有那么点大……”阿来用手比划着,泪水接二连三地从眼眶里滚落,面孔涨成血红色,痛苦地皱成一团,泣不成声。

      阿来抬首,仰望着昔日的伙伴,祈望他为自己做主,那眸光似仰望神明。

      “依族规……”青木轻轻说着,“‘杀人者,逐之,永不可归乡’。”

      人群中,议论声起。辛的嘴角难以自抑地扬起一丝讥诮,酉则低着头,不说话。而巳早已被家人解开束缚,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

      “不……不是这样!”阿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该是这样!……你看看他们!”他手指着跪地的三人,眸光夹杂着无比的灼痛与愤怒,“看看他们!他们的脸上,可有半分悔意?!”

      “依族规……”青木避开了阿来那样的眸光,也避开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重复道:“‘杀人者,逐之,永不可归乡’。这,已是重惩。”

      满腔悲痛愤恨空落。“不该是这样……”阿来呢喃着,“杀人偿命,自古皆然……能抵上性命的只有命!为何要对罪犯仁慈?那、那我阿弟阿妹……我阿弟阿妹怎么办?……望在场诸公,主持公道,让杀人者偿命,以证天理!”阿来形容潦倒,语无伦次,话至末尾,更是以头抢地,哀恸哭泣。那绝望的悲鸣,让在场许多族人面露不忍,窃窃私语起来。

      “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辛见族人们面露恻隐,急忙抬头打断。他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声音里的一丝慌乱,矛头直指阿来一人:“诸位明鉴!他阿来至今还守着西南那套‘杀人偿命’的野蛮规矩!可我们风氏早有族规——‘杀人者逐’!他这般哭喊,是要逼我们背弃祖训吗?”

      他刻意避开其他部族,只揪着阿来不放:“若非我族秉持‘贵生’之念,你这全族尽灭的外族,早该按西南旧俗被充作人牲!如今倒要反咬一口,用你那套血腥规矩来要挟我们?”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却藏不住眼底的心虚。

      辛的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他虽未明指所有外族,却精准地撕开了风氏内部最敏感的那道伤口——外族与本土族人间因资源、权位与习俗差异而日渐滋生的隔阂与怨怼。他巧妙地将阿来个人的血海深仇,扭曲成一个“外来的野蛮规矩”正在挑战“风氏的传统法度”的象征性事件。

      围观的族人中,不少本就因利益被分薄、地位受威胁而对收容外族的政策心存不满。此刻听闻此言,再看向状若癫狂、坚持“杀人偿命”的阿来,眼神便渐渐复杂起来。场中响起的窃窃私语,不再仅仅是同情,更多了几分审视。辛的狡辩,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成功地在本就暗流涌动的部族情绪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青木见场中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深知此刻若不果断处置,恐生更大变故。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且听我一言。”

      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代掌族务的年轻巫医身上。

      “族长未归,族务由我暂代。今日之事,已有定论。”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三人,最终落在那些被法术封存的证据上,“辛、酉二人致二童身死,虽非预谋,然事后藏匿凶器、移尸灭迹,手段酷烈。依我风氏族规,现将三人押送西山严加看管,待族长回返,再行最终裁决。”

      这番判决既承认了罪行的严重性,又巧妙地援引了“待族长裁决”的程序,给各方都留有余地。辛、酉、巳三人闻言,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他们听出了其中的转圜之意,立即叩首如捣蒜,连声称谢。

      风挚欲争辩,却对上青木投来的目光。那眼神依旧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哽在喉间,无奈之下,望向伏地的阿来。

      一阵冰凉刺骨的绝望,如蚀骨之毒,浸润周身。阿来已不知今夕何夕,只是抱着弟弟妹妹的遗物,呆愣地坐着。有人来劝说,有人来搀扶,他都不记得了。就在这片痛苦的混沌中,几句围观族人的话,如同针刺,穿透了他麻木的神经:

      “……休与山来的仙使倒是客气,可这节骨眼上请族长和半神们赴宴,总让人觉得不安。”

      “唉,神魔大战前线吃紧,听闻神尊们已尽赴前线,为护佑我等而血战。如今天界由仙族掌权,他们往日就对我们这些修神道的旁敲侧击,此时相邀,岂会安什么好心?”

      “族长也是无奈,不得不去,却把精锐都留在了百里之外……真是宴无好宴啊。”

      “族中空虚,连春神句芒尊上也行踪不明……罢了,这等大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先处理好眼前吧。”

      人潮已散。他们收拾着满地狼藉,向跪坐在地的他投来悲悯一眼,“多事之秋,谁还顾得上这种族内的小纷争……”

      这几句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沉入阿来绝望的心底。

      “神魔大战”、“仙族掌权”、“赴宴”——这些词句,在当时仅仅是为他所遭受的不公,增添了一层“无人做主”的悲凉背景,他并不能理解其背后席卷天地的暗流。

      然而,他记住了。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当他在流亡中反复咀嚼过去的每一个细节时,这几句无心之言,让他明白:他听到的不仅是风氏危机的先兆,更是整个神族时代被背叛的缩影。神族心存大爱,仙族却趁火打劫。他就是个小人物,却如一颗历史的尘埃,被动地见证了“天界权柄更迭、六界秩序重塑”……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将这个漫长的夜晚浸染得愈发阴冷。

      阿来独坐在满地狼藉的家中,手中紧紧攥着妹妹最爱的那个玩偶。窗外电光闪过,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血色。

      这时,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那仙人衣袂飘飘,眸光带着审视。

      阿来惊起,“你是谁?”他警觉地注视着仙人的一举一动,慢慢退至门边。

      “天上之人。”来人悠然回复,他望着阿来的动作,神情玩味,似不甚在意。

      “仙人?”

      白衣人唇角微扬,听着这声“仙人”,心中颇为受用。他的视线落在阿来紧握的玩偶上:“是否心中愤恨难消,执意要为家人讨回公道?”

      莫非仙人听见了他绝望中的祝祷?阿来扑通跪地,连连叩首:“风氏律法不公,小的有冤难申,求仙人垂怜!”

      “风氏律法不公,对罪犯仁慈,就是对受害者残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不幸……”仙人又是一笑,他的声音带着奇特的回响,“风氏包庇罪人,不过是这腐朽秩序的一角。如今天界即将易主,神族气数已尽……”

      如雷轰顶,冷意弥漫,阿来吃惊地看向口吐此语的“仙人”。他慌忙垂头掩饰眸光,疑心渐起。

      白衣人俯身,指尖轻抬他的下颔,棕褐眼瞳直直锁住他的双眸。似为一股无形之力所摄,阿来的眸光、意识皆为眼前人所牵动:“旧的秩序即将崩塌,新的天规将要建立。你愿做这永远被践踏的外族孤儿,还是……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这番话远远超出了阿来的理解,但“为自己谋一条出路”这几个字,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石,瞬间点燃了他死寂的心。这意味着他或许不必再忍受今日这般任人践踏的屈辱,不必再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死去而无能为力。

      待那人指尖点上他的眉心,一道刺骨寒意没入,识海中响起更加清晰的蛊惑之音:

      “忘记见过我……几日后,你须听从内心的声音,引风挚、青木至后山禁地。待天界重整秩序之日,仙族许你长生不死,再不受人欺凌。”

      ……

      那股寒意,至今仍如附骨之疽,萦绕在额间。

      阿来——不,他现在是阿默了。名虽相近,却再不是那个任人欺凌、呼来喝去的少年。

      阿默凝望着故人,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伯义,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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