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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照见、坐忘 寰宇澄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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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澄明,天光柔和洒满衙院,虚白至净……
四周场景如凝滞的冰沙陡然融化下陷,狴犴猝不及防,猛然坠入一方幽暗水泽。冥黑色的河水裹挟着他上下沉浮,冰冷的浪花兜头罩来。一瞬间,识海中闪过无数零碎片段,尽是他的生平。狴犴心中暗惊:此地怎会有冥河水渗入?他目光急扫周遭,却不见绮梦踪影。
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向上收束,只在极高处透下一线朦胧天光。他一心只想攀附上岸,手掌触及岩壁,竟是如镜面般光滑异常,莫说借力之处,便是半点青苔、藤蔓、水草的痕迹也无。
冥河死地,亦非寸草不生。这却是哪里?
正凝神搜寻岩壁可能的凸起或缝隙,前方水面忽有斑斓碎块飘来,如油膜般铺展,其上竟如望乡台的往生镜般,飞速闪回着种种景象:
……桃花峪中,一位将军装扮的女子闲适翻阅书卷,笑吟吟地啃着桃子,身旁落英缤纷,溪水潺潺;
……逼仄贫苦的土屋内,两张床榻间置一尿桶。一张床上,产妇咬紧汗巾艰难生产,守在床前的婆婆手法生疏,屋外传来公公威严苍老的吩咐:“若得男婴,就放在另一张床上;若为女婴,即刻放入尿桶盖上盖子溺死。我们家不养无用之人!”
狴犴眉头紧锁,景象倏忽又变——身着殷红如血袍服的中年男子,于堪称神圣的吟唱声中,挑选“肉莲花主”。美貌少女沐浴焚香,跪坐道场……事毕,那男子举手示众,命追随者嗅尝其掌中刺目血渍……
……喧嚣人声骤起:“她竟敢提和离!定是外头有了野男人!”“我亲眼所见,她与那路过村子的男人搭话,还赠了饼与水!若无私情,何苦求那男人带她走!”黑发散乱的少妇被众人捆绑,塞进铁链缠绕的笼中,在众人愤恨的呼喊声里,沉入深潭。墨绿水面翻涌白色浪花,旋即平复如镜,连一丝涟漪也无,静得如同死水一般……唯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被人死死拦住,面对重归死寂的潭水、消失不见的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渐趋靡弱,满眼空洞的眼中,流下一行泪来。
……苍白瘦弱的女孩,约莫十岁上下,家庭和美,却自小不爱说话,随父母流亡出海,船只失事,最终孤身殒命于蓬莱海滩,生魂上缠绕着几世积郁的怨气。蓬莱岛主巧施法力,将其生魂附于桃树,岛上女孩悉心浇灌,劝其化形。后遭雷火劈树,半丛桃木终得化灵。
身着黑红软甲的女子,背负一截赤金蟠龙棍,腰悬古拙响螺,背对狴犴探询的视线蹲下身,对着那桃灵,声线温柔:“孩子,别怕……凡所有相,皆为虚妄,照见当下,即为解脱。我带你,去寻一方新天地……”
两道银白利芒破空而至,精准绞碎幻象。那细长流光旋即回转,缠绕于来者腕间。狴犴回首,但见迷蒙黑雾中立着一道衣袂飘拂的身影,面容虽模糊,他却知那是绮梦。
一双星眸牢牢锁住他,其中翻涌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那竭力压抑却仍在此地死寂中被放大的喘息声,昭示着她心绪的剧烈波动。她不知狴犴窥见了多少。良久,怒意渐平,清泠嗓音里掺入一丝苦涩:“此间浮影,皆是坠渊者的残忆。有些……污秽不堪,恐污了龙子法眼。”
那光怪陆离的洞穴中,他们两相缠绵,她曾缱绻唤他“狴犴”、“宋觉”,此刻却又变回了疏离的“龙子”……
狴犴一时语塞。她既不愿他看,他便不看,亦不再提及。
绮梦稳了稳气息,再度开口:“此渊之水颇为古怪,龙子还是先上来罢。我立足之处有一穴洞,似可通崖上。”
狴犴苦笑:“此地确实诡异,我竟如归幼时,逆流挣扎,总难靠岸。”他笑着望向绮梦:“有劳绮梦仙子捞某一把!”话语间带着一丝调皮。绮梦瞧着他,不由面露浅笑。素绫自黑雾中如练飞出,狴犴伸手牢牢握住,借力跃出水面。
二人循着穴洞内盘曲的石径默默上行。绮梦似乎全心专注于前路与周遭,无暇他顾。跃动的火光映照着她的侧颜与眸色,狴犴悄悄端详片刻,假意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这般安静,倒叫人有些不习惯了。”
他略作沉吟,又状似闲聊般提起旧事:“方才并非虚言。我虽长于龙宫,幼时却在陆上生活。初入东海时,水性生疏,还是七弟心细察觉,为顾全我颜面,私下向守将讨来几颗避水珠予我。如今虽已用不上,余下的几颗仍妥善收在箱箧之中……”
狴犴絮絮叨叨,言语间一反常态地绕山绕水。他偷眼觑着绮梦神色,愈发笨拙地补充:“这水……似乎混杂了冥河水,不仅……咳,亦有令人沉湎往昔之力……仿佛真回到了少时……”
绮梦听着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絮叨,不由轻叹。这人平日里刚正严肃,与她周旋时虽偶显惫赖,却何曾这般语无伦次过?此刻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少年,笨拙地东拉西扯。她虽一时参不透他为何突然露出这般神色,又为何要这般明显地转移话题,不知他心底究竟在琢磨什么,但她满腔的愤怒与悲戚却在这一番“胡搅蛮缠”下,奇异地消散了几分。她停驻脚步,眼波流转间似嗔似笑地睨了他一眼,朱唇轻抿,终是没忍住那一点莞尔:“堂堂东海龙子,怎的话如此之多……”
见这法子似乎有些效用,狴犴顿时眉目舒展,刚毅面容瞬间活泛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绮梦见状,眼底最后一丝寒意也如春雪消融,真切的笑意漫上眼角眉梢。她抬袖指向洞穴深处那点微光,语声都轻快了几分:“那里,似乎便是崖顶出口了。”
除却中途法力受制,需凭脚力攀爬外,一路倒也无甚波折。狴犴紧随绮梦身侧,心中涌起牵她手的冲动。绮梦恍若未觉,只微微侧首,素手轻抬,自然而然地越过些许距离,与之十指紧扣。
二人相视一笑,加快脚步,穿过洞穴。
但见眼前豁然开朗。崖顶一片平坦,入眼的尽是些黑灰岩石。行至崖边,渊下河水奔腾咆哮,至此被这方石崖一分为二:一脉流入两片崖壁之间,水势稍缓;另一支流则宽阔如江,因落差巨大、河道急转,激流汹涌,涛声如雷,蔚为壮观。
狴犴复又行至崖顶另一端,欲寻那冥河水来处。却见群岩阻隔,视野尽头,黑霭沉沉,山川河水仿佛俱沉浸永夜之中。
他垂首细察,见崖顶矗立一碑。借夜明珠光华,辨出其上“坐忘”二字:
“此地,原名‘坐忘’。”碑文下方尚有数行小字,狴犴正待细读,忽闻绮梦一声惊呼——
“不好!——狴犴!”
狴犴迅疾起身,只见绮梦指着来路,额间已沁出冷汗。他疾步赶去,那来时的穴洞竟已彻底封闭,踪迹全无。手掌抚过石壁,平滑如初,未留丝毫痕迹。二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忧惧。
狴犴忆起那石碑上的小字,复又折返细观。但见碑文以利器艰难刻出浅浅痕迹,字迹瘦硬,透着一股不屈的执念:
“凡间历,南朝嘉定十三年,六界大战,东海启上古阵法,余误入此间。数次攀岩入水,以求生路,得以绘制方圆十数里地图。今攀其高崖,妄寻去路,不得所愿。特留遗物在此,聊表生平。”
“用的是凡间历……“狴犴沉吟,“难道是个凡人?”
他依言展开那方被烂布仔细包裹的遗物。内里是潦倒绝境中书写于衣裳里衬的斑驳字迹,深褐色的血痕蜿蜒,似凝固了无数未尽的执念与挣扎。另附有一幅简拙的地形图,清晰标示出此地呈东北至西南走向。他们所在的石崖偏于西南,东部大片区域标注为渊水汇集之所,而渊水源头则隐于西南群山之中,仅以数根断续线条示意,外围被浓重的黑雾符号笼罩,显是前人未能探明的禁区。
正凝神看图,绮梦眸光微动,轻声道:“这衣衬夹层之中,似有玄机。”狴犴指尖探入,触到两粒圆润冰凉的物事。取出托于掌心,竟是两颗流光内蕴的琉璃宝珠——一黑一白,静静躺在他掌中,恍若阴阳双鱼。
黑珠沉黯如永夜,触之寒意彻骨,仿佛凝结了亡者残念与低语;白珠却触手温热,通体流转着柔和的清辉,忧戚如泪。两颗宝珠气息迥异,却又浑然一体,隐隐牵动着周遭的气息流动,显然并非凡物。
“这宝珠来历不明,气息诡谲。”狴犴凝目细观,眉头微蹙,“眼下你我前路未卜,又无法力,还是暂且收妥为佳。”
绮梦颔首:“待出得此间,再细细揣摩。”
狴犴会意,当即将两颗琉璃珠仔细收入乾坤袋中。宝珠离手的刹那,那萦绕四周的奇异波动也随之消散。
滔滔渊水,奔腾不息。在这片隔绝灵气的死寂之地,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狴犴勉力压下心头的窒闷,转向绮梦,声音因长久未饮而略显沙哑:“此地灵气断绝,不宜久留。不如趁着你我还存几分力气,溯着这冥河水寻一条生路?或许……它能通联冥界。”
绮梦叹了口气,“冥界距蓬莱何止万里之遥,更何况你我深陷这诡异阵法,生门难觅。没有灵气、法力,我便也只比凡人略强稍许,或许就连那绘制地图的凡人也不如……”
“即便如此,也不能坐以待毙。”狴犴望向她,目光沉静而坚定,“试一试,总好过在此枯等。”
绮梦默然颔首,仔细束好宽大衣袖,随着狴犴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跋涉。他们时而攀援峭壁,时而涉水而行,如此往复竟过月余。这日,绮梦终于再难支撑。她发丝散乱,面色苍白如纸,望着前方狴犴泅水的背影,恍惚间,心潮翻涌——
她还有那么多未竟之事:还未踏上蓬莱故土,还未查明蓬莱覆灭真相,还未替蓬莱洗雪冤屈,还未等到白苎带来的消息……她怎么舍得死?当下?她不仅仅想要当下,她亦想要未来……一个有蓬莱、有狴犴的未来……
正当她神思恍惚之际,狴犴忽然回头,对上她疲惫的双眼。他额上带着细密汗珠,唇角却扬起一个温煦的弧度,声音虽哑却异常坚定:“再坚持一下,别放弃。我们已经路过了四十九座山峰,纵使再大的地域,亦有边界。坚持一下,绮梦。”
绮梦勉力点头,手却抚上胸腔心脏的位置:那里灵息渐弱……恰在此时,上游乱石滚落,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大小石块汹涌而来!狴犴慌忙后撤,护住绮梦,千钧一发之际,两人翻身急往水下沉去。饶是如此,狴犴背心依然承受不少重击。两人受巨石作用、激流裹挟,漂流后撤数里。
当此危难之时,一叶扁舟踏着湍流,如履平地,舟子凌空飞踏,一双苍老的手将他二人自水中捞起。二人跌落舟中。
狴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先是瞧了眼昏迷的绮梦,余光再扫向那救他的舟子。
冥色笼罩,船夫头戴斗笠,脊背佝偻,满头华发散落于暗色之中,格外分明。他目视前方,未发一言,狴犴察觉其对他二人应无恶意,心神一松,终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