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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堂生明镜光,力可漱混溟 人声熙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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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熙攘,尘土混着汗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狴犴左右张望,倏然,一名少女穿透他的臂膀,自他面前走过。心下不由一动,“那样貌,神似绮梦……”狴犴犹疑一瞬,旋即跟上前去……
少女何去非,挎着半旧的竹篮,步履轻却稳,走到集市专辟出的空地,那空地四围的墙面上贴满了雇主招工的告示。何去非驻足细看,她年方二八,荆钗布裙,却难掩眉目间的灵秀之气,若得滋养,必是明珠拂尘。
一牙人原本蔫蔫地缩在墙影里,见这清丽少女驻足观榜,眼珠一转,忙凑上前堆起笑:“小娘子,寻活计么?”
何去非轻轻点头,目光仍在榜文上流转。牙人眼尖,扫见她篮中满盛药包,衣衫虽洁净却打着细密补丁,心下便估摸出七八分。他笑容更盛,语气也放得更软:“小娘子这般品貌,何须看这些粗重活计?老汉这儿倒有一桩现成的好差事,月银一两,活计轻省,就在左近,日日可归家照应。”
“一两银?”何去非心下微惊,大家族中的三等丫鬟也只得几百个铜钱罢了,这月钱,是一等丫鬟的价。她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抬眼看向牙人,语气平和:“不知是哪家府上?要做些什么活计?”她目光扫过周遭张贴的各式榜文,“并未见到有此告示。”
牙人摆手笑道:“诶,还没张榜呢!是城西一位殷老爷的别庄,今日刚传来的信儿,缺个伶俐人儿。托我寻个模样整齐、手脚干净的。”他说着,又打量何去非一眼,“娘子这般品貌,举止又稳重,主家定然中意。不过是些洒扫庭除、端茶送水的轻省活儿,要的是话少、眼里有活。”
狴犴看着两人对话,自己便如局外人一般,立于一旁,静观其变,只是随着牙人所言,眉峰渐渐蹙起。他执掌刑讼多年,凡尘俗世种种伎俩也见了许多。这牙人所言,“月银一两”、“活计轻省”、“模样整齐”,诸般条件堆砌,听起来优厚异常,实则经不起推敲。真正需人办事的人家,岂会对外貌有这般苛求?月钱远超常例,这等“好事”,怎会轻易落在无甚人脉、家境寒微的陌生少女头上?其中若无蹊跷,实难取信。
然而观何去非神色,似乎被说动了……
何去非被牙人的目光打量得略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身,客气道:“您过誉了。只是不知,别庄离此地多远?若只求短工,是否可行?长久的契约……”
“不远不远,就五六里地。”牙人抢过话头,指着西边,“长短都好商量!见了主家,自有分晓。要老汉说,寻活计图的就是个长远安稳,那殷府是体面人家,对待下人向来宽厚,随意赏赐都够嚼用。”他见何去非似有意动,又补了一句,“这好缺抢手,娘子若有意,还得快些定夺才是。”
何去非沉吟片刻,道:“多谢相告。容我先将药送回家中,与父亲商议后再来。”
“使得,使得!这是正理。”牙人连连点头,笑容可掬,“那老汉就在此处相候,娘子速去速回,莫要错失了良机。”
何去非应了一声,挎好竹篮,转身汇入人流。牙人望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暗自盘算着这笔中人钱怕是稳了。
狴犴看着她离去,再观察牙人神态,心下隐隐觉得不妥,却碍于此地幻境规则,无法出声提醒。罢了,只是幻境。狴犴这般念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追随她而去。
……
回到家中,小院里药香弥漫,陶罐在炉上咕嘟作响,蒸腾起一片白雾。何去非将竹篮轻放在石阶上,查看陶罐中的水,而后俯身小心地熄了炉火,这才撩开略显陈旧的布帘,走进屋内。只见榻上,何老汉正颤巍巍地拧着一块布巾,试图擦拭。
“爹!”何去非急忙上前,接过那湿凉的布巾,语气带着心疼与嗔怪,“不是说了,这些事等我来做么?……怎的又把药罐子端到外头来煎了?”
何老汉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咳咳……躺久了浑身不得劲,动一动反倒松快些。爹还没病到不得动弹呢!”
何去非不说话,只是用布巾先轻轻揩去父亲额角的虚汗,又细细擦拭他那双枯瘦的手,动作轻柔而专注。做完这些,她才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大夫叮嘱过的,您这病根未除,需得好生静养,最忌劳神费力。”
“无妨的,无妨的。”何老汉摆摆手,转而问道,“方才你说去集市上看了看,可寻着合适的活计了?”
“嗯,”何去非点头,一边整理着炕沿的杂物,一边说道,“瞧见一份工,离咱家不远,约莫五六里地,不包宿,夜里能回来。最难得的是,月钱能给到一两银子。”
“……一两银?”何老汉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被浓浓的忧虑取代,“是哪户人家?做的什么活?可得打听清楚,这世道,莫要被人诓骗了才好。”
“女儿晓得轻重。”何去非应道,“自会仔细打听。只是那牙人说,这空缺刚腾出来,抢手得很,我想着……不如先去看看情形,免得错失了机会。”
何老汉眉头紧锁,连连摇头:“不成不成,就算路近,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爹怎能放心?还是等你弟弟过几日回来,让他陪你去。再不济,我去求隔壁你王婶……”
“爹,您忘了?”何去非打断他,笑道:“王婶正为她家姑娘的婚事忙得脚不点地呢,怎好再去叨扰?”她撩帘走到外头,倒了一碗药,温度刚好,端到父亲跟前,劝慰着他喝了,脸上露出一个让老人安心的笑容,“就这么几步路,青天白日的,女儿会加倍小心。您呀,就把心放宽,好好养着身子,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狴犴在旁看何去非照顾老人,言行细致周到、分外利落,又听二人一番对话,不由轻轻感慨。
……
何去非终究还是独自去了。那庄子坐落在城郊,青砖高墙,气象森然。狴犴随她至庄前,却仿佛有一堵无形的透明墙壁挡在面前,令他再难寸进,只能隔墙相望。
管家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到何去非模样周正,举止文静,问了几句家常,见她口齿清晰,应对得体,便满意地点了头,只叮嘱了些规矩,言明是长工,月例一两,转月中旬结算,但需守口如瓶,主家事不得外传。何去非思及牙人劝说之语,一一应下,终究签订了三年契约。
活计果然如那牙人所说,轻松得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是每日打扫一下指定的几间空置厢房,擦拭些摆设,或是帮着厨房摘摘菜,大部分时间竟是闲着的。庄子里仆从不多,各自安静做事,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何去非心里虽有些许疑惑,但想到那丰厚的月钱,以及能每日回家照顾父亲,便将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如此过了十来日,风平浪静。狴犴便如一个沉默的影子,看着何去非每日进出劳作,看着她与偶尔前来接她的弟弟何祯一同归家,言笑间,那份初时的疑虑似乎也渐渐被日常的平静所消磨。连带着狴犴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松弛下来,只道或是自己多虑了。
直到一旬后的清晨,管家忽然匆忙召集所有下人,吩咐里外彻底洒扫,言说主家即刻便到。庄内顿时忙碌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又期待的气息。
晌午时分,几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庄门前。来的正是庄子的主人,京城里的殷老爷,同行的还有他宠爱的柳姨娘以及柳姨娘所出的幼子殷君睿。原来这殷老爷在京城官场受了些挫,又与大娘子闹了不快,便借口巡视田产,带着心爱的妾室和儿子来此散心。
那殷君睿,年方二十出头,生得倒是一表人才,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间带着京城贵族子弟的派头。初看时,只觉得他谈吐有礼,待人接物颇有涵养,对下人也还算宽和。何去非远远见过几次,只觉是位矜贵的公子哥儿,并未多想。
几日后,殷君睿私下吩咐管家,派何去非到他房中伺候笔墨。起初几日,殷君睿只是问些家常闲话,态度温和,偶尔还会赏些点心或几个铜钱,俨然一位平易近人的主子。何去非渐渐放下了戒备。
变故发生在那个傍晚。殷君睿在镇上酒楼设宴,招待几位从京城来的好友,命管家派三名伶俐的婢女前去服侍,何去非也在其中。
狴犴立于酒楼之外,目光扫过那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但见他们言行浮浪,举止轻佻,心中警兆顿生:“观其行止,绝非良善之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殷君睿恐怕也非表面那般简单。”待见几人簇拥着登车,殷君睿临上车前,回头瞥向何去非的那一眼——那眼神中的算计与贪婪,一闪而过!此端倪,未能逃过狴犴锐利眸光!
“不好!”狴犴心头一凛,正欲做些什么,周遭景象却骤然模糊,一片迷蒙大雾凭空涌出,将他重重包裹,前路尽失,再也寻不到何去非与那辆马车的踪迹。
……
席间觥筹交错,喧闹不堪。酒过三巡,这群公子哥儿便原形毕露,言行放浪起来。烛光摇曳下,殷君睿醉眼朦胧,注意到安静布菜的何去非,荆钗布裙难掩其清丽姿容,在酒精的催化下,邪念顿生。
他假意要让婢女们也松快松快,命她们每人饮一杯。另两名婢女似是习以为常,赔笑着饮了。轮到何去非,她从未沾过酒,连忙婉拒:“公子恕罪,奴婢不会饮酒。”
众人顿时起哄:“哟,就你不喝,忒不给殷兄面子了!”“小酌而已,强身健体,别扫了大家的兴!”
殷君睿把脸一沉,酒杯重重一顿:“怎么?不给我面子是不是?还想不想在这干了?喝几杯酒能死啊!”
何去非吓得脸色发白,还想辩解,已被旁边的人笑着按坐在座位上。有人强行将酒灌入她口中。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她挣扎不得,几杯下肚,便觉天旋地转,很快不省人事。
见她醉倒,面颊绯红,唇色殷红,更添娇弱之态,殷君睿与那几个朋友相视□□。他支走了另外两名婢女和闲杂仆从,命人在酒楼后院要了间僻静厢房,与其中一人一同,将昏迷的何去非扶了进去……
……
何去非是在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屈辱疼痛中醒来的。看清周遭陌生环境和自身狼狈不堪的模样,她如坠冰窟。挣扎着回到庄子,她的异常很快被管家察觉。在威逼恐吓下,她哭着说出了昨夜遭遇。
管家脸色变幻,最终只冷冷道:“你莫要声张,公子爷不过是多喝了几杯,赏脸于你。若闹将出去,坏了公子名声,你和你家都吃罪不起!回头我禀明公子,多赏你些银钱便是。”
何去非如遭雷击,她原以为能讨个公道,等来的却是更大的羞辱。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在父亲何老汉的再三追问下,才崩溃地道出实情。
何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旧疾险些复发。他拉着女儿要去报官。然而,殷家势大,早已与本地县官勾结。县官升堂,不等何去非陈述完毕,便一拍惊堂木,斥道:“分明是你这贱婢见殷公子富贵,心生贪念,故意勾引!否则为何当时不呼救、不反抗?席上众人皆可作证是你自愿饮酒!”一纸判书,竟将黑白颠倒,定性为何去非“狐媚惑主,意图讹诈”。
何去非的弟弟何祯年轻气盛,在军中练就了一身血性,闻听姐姐受此奇耻大辱,官府又如此不公,当即目眦欲裂,提起刀就要去殷家庄子拼命,杀了殷君睿。何老汉与何去非死死拦住,深知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赔上性命。
……
“孩子,是爹没用……没能护住你……”何老汉老泪纵横。他并非何去非与何祯的亲生父亲,而是他们生父的军中战友。当年战场之上,生死关头,好友将一双年幼的儿女托付给他,那是男人之间以性命相托的最高信任。他承诺过,只要他活着,必护孩子们周全。
十五载戎马生涯,他带着承诺归来,故乡亲故皆已零落。那时,不及半人高的小去非背着襁褓中的幼弟,倚着门框,怯生生又依赖地喊他一声“爹爹”。那一刻,他漂泊半生的心仿佛瞬间有了根,这声呼唤成了他浴血归来后最大的救赎。他视如己出,艰辛将他们抚养成人,只盼着他们能够平安长大、喜乐无忧。
如今,女儿遭此大难,公道无门,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战友?他拖着病体,不顾儿女劝阻,决心要往上告。
恰逢巡抚余安行奉皇命巡查各府,路经此地。何老汉不顾病弱,拦轿喊冤。余安行为人刚正,接了状纸。堂上,何老汉并未过多言说女儿冤屈细节,而是颤巍巍地讲述了一段尘封往事:
“大人,小老儿年少离家,在战场上厮杀了十五年,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回乡时,父母妻儿皆已不在。去非她爹,是我的生死兄弟,他临走前,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我。大人,若今日不能为她讨还公道,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兄弟啊?”
何老汉声泪俱下,一番话虽朴拙,却字字千斤,那重于泰山的承诺和深沉如山的父爱,令闻者动容。
……
巡抚余安行端坐堂上,静听何老汉陈述,面色凝重。他早已风闻此地县官与豪强勾结之事,何老汉的状纸和这番托孤之言,更让他深感此案非同小可。他未受殷家请托干扰,重新调阅卷宗,秘密查访当日酒楼知情人,甚至找到了当日一同受害却不敢声张的另一名婢女。
升堂再审时,余安行逻辑严密,证据确凿,一一驳斥了殷家及县官构陷之词。他厉声呵斥殷君睿及其帮凶,指出他们仗势欺人、颠倒黑白的罪行。在铁证和巡抚威严之下,殷君睿等人不得不认罪伏法。
最终,余安行公正判决:殷君睿及其同犯依律严惩,涉事县官革职查办,殷家赔偿何去非重金,并公告其冤情,以正视听。
惊堂木落下,公道得申。何去非跪在堂下,泪水无声滑落。何老汉直呼“青天大老爷”,而后扶起女儿,激动难抑,老泪纵横。
掌声雷动,人群欢呼叫好。
人群中,绮梦端坐旁听,静静地望着公堂之上。惊堂木落下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四百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杨氏女的另一种可能结局。杨氏女不同于何去非,她的父亲不是老兵退伍,她没有互相扶持的幼弟,她也没遇到“余安行”,她的性命是在一腔愤懑、无比的不甘中结束的。人言可畏、积毁销骨,明镜蒙尘、不见日月……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过她的脸颊,她却是在笑着。原来,并非所有执掌法理之人,都如她前世所遇那般昏聩;原来,这世间,终究是存在这样一种力量,能够穿透权势的迷雾,给予微末之人一丝应有的公正。她仿佛看到大堂之上,明鉴似月高悬,那光芒辟波斩浪,漱尽混溟……
瞥见熟悉容颜,堂上端坐的“余安行”,忽觉神思一清!一股更为宏大、熟悉的意识骤然苏醒——他并非余安行,他是狴犴!
方才沉浸于此方幻境,为这不平事所感,竟险入迷雾之中,旁观者成为局中人,完全代入这“余巡抚”的身份,满腔义愤只想着要为此女伸张冤屈。此刻灵台清明,听着堂下掌声雷动,人群欢呼,狴犴的目光,却越过喧嚣,精准地落到了人群中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她静静地望着公堂,星眸莹莹,潸然泪落,唇角却带着一抹极淡、极复杂的笑。那笑容,带着释然,带着苦涩,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狴犴心有触动。他虽不明所以,不知他们二人为何会误入此境,不知绮梦与何氏女有何关联,但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此刻心潮的汹涌——那泪水中交织的悲喜。
两两相望,无声胜有声。
寰宇澄明,天光柔和洒满衙院,虚白至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