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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雨欲来,一些隐秘 境外迷雾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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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外迷雾扑朔,水波不惊而渺漫无垠。境内一泓静水,寂然如古镜,孤屿浮沉其间,轻摇慢晃。林樾随岛起伏,簌簌声起,猝然一阵响动,原是长风急掠而过、戏耍林间。
此时,雨疏风骤,难得的阳光透露了一场雨的时间,复被灰蓝的、铅灰的云霭遮蔽。草木垂珠,郁郁低眉。
结界如薄釉,隐现于水波相激处,偶闻细响,似玉杯满斟时酒液轻叩杯缘,涟漪乍起即碎。
流云舒卷、聚散,白苎凝眸久驻,怔然出神。
魂灵的聚散,是天地间漫长的游戏。纵是游戏,亦遵循某些已知的与未知的规律。
譬如,生死如昼夜相推,无可避免;譬如,由生入死,形神必损,纵有回天之力,亦难复其本来——形可摹而神非,貌虽似而质移。
琼瑶仙子洞悉却佯瞽,赑屃明知而涉险。白苎历劫重生,比此间中人,更能体悟且敬畏着冥冥之中不可触之天机,她以卜算推演之能遍览过去与未来的苍生世事,从而由漫长的生命观望中悟得第三重真谛,即:得失相生,福祸同根,正反两面总是如影随形。
此刻她立于庐外,不敢进去。
只因她灵台已提前观照到:“叶微”怔立当场,被睚眦醒转时张口吞没的残影。
若无她横插变数,此身原主亦不得善终。此念一起,冷意渐生,竟将些许愧疚碾作齑粉。
“叶微”既逝,而今的她承其名、居其位,行于世间。此身既易,前路亦改,命轨悄然偏转,恐生莫测之变。
这便如沧海深处一隙微动,初时无声无息,其力却可层层推荡,终成吞没舟岸之狂澜。
古人云:“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亦合此意。涟漪,初时不过一圈微痕,须臾间推荡开来,层层相叠,然,往往波及岸畔,方可惊动岸上之人。
白苎尚未修得“见微知著”之境。后事如何衍变,俱是雾中观花,无法预知。
若说从前的她是如蜉蝣寄于死水,虽朝不保暮、渺小如斯,亦未能修行至“见微知著”之境,然水纹微动皆能敏觉,且可飞速避险。而今无视天理,强涉“此时世间”,这份灵觉便自魂髓中丝丝抽离——蜉蝣登岸,遂成为了这远离水泽的岸上之人。
……
肩头被人轻轻一拍,白苎心惊回首,瞬间已敛去异色,仍是那个“叶微”。她绽开一抹浅笑:“赑屃,如何了?”
原是赑屃。赑屃凝视着她,浅笑道:“稍后我会与前辈同往蓬莱西南结界,需闭关四十九日……特地,与你说上一声。”不同于往昔,这次他给了确切的归期。
白苎熟知这段前尘。她虽非叶微,此刻却觉宿命如出一辙:皆是浮生短暂,别离漫长。
叶微含笑应着,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落。
赑屃不由蹙眉,他轻拭其腮边泪痕,温言道:“厌霜前辈要见你,我陪你同去。”他心底却仍存一缕未熄的残念——或许那位琼瑶仙子历经思量,终为她觅得了一线转圜之机。
赑屃领着叶微入内,明明自己忐忑难安,却反过来安抚叶微“莫要紧张”。
厌霜见两人相偕同行,不由开口道:“龙子,救治令兄之法已明,且先去外间等候。我有些话,需单独与这位姑娘言说。”
赑屃心怀担忧,但见厌霜语气不容置疑,又思及叶微状况,只得强压不安,深深看了叶微一眼,低声道:“我在外面等你。”这才转身,步履沉重地退出了青庐。
待赑屃身影消失,厌霜目光落回叶微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叶姑娘,还要自欺到几时?”她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你的躯壳早已归于尘土,通过巫术、秘药,幻影图形,变化成如今这番模样。如今维系此形的,不过是一道被强行封存的执念。神魂离体已久,纵使解开封印,这天地间,也再难寻一具能承载你魂魄的肉身了。”
白苎见其身份被点破,浑身一颤。她亲眼见证神明消散世间,早知“生死有尽,如灯油终枯,此乃自然之理”。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她颓然低头,哑声道:“我……我知道。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厌霜轻轻重复,银丝如雪拂过她姣好的侧颜,“吾幼时遭劫,尚在襁褓中时便被恩师广玉带至蓬莱,以避战祸。年轻时,也曾一心问道,妄登天梯,以求不朽。”她垂首,柔荑拂过白发,眸中掠过一丝悠远的追忆,“……直至青丝成雪,方知长生虚妄。”
“曾有神明谕示:生死有尽,如灯油终枯,此乃自然之理。万物有生必有死,有荣必有枯。或瞬息,或百年,或卑微,或显赫,死亡终会立于尽头,予众生以平等。神明……亦然。”
白苎听到这熟悉的话语,眸光不由投注上首身影。……曦氏后裔?曦氏,尚存后裔。
但闻其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既知时日无多,更该珍惜当下光阴。那龙子对你,并非无意。这数月光景,于你而言,便是永恒。”
庐内陷入沉寂,唯闻窗外细雨打叶之声,绵绵不尽。白苎怔立原地,良久,眼中复杂情绪缓缓沉淀,化作一片带着伤感的清明。她对着云榻上的身影,行拱手礼。
“敢问……前辈,”可是曦氏后人?白苎犹豫一瞬,终未吐露心声,只含泪笑言:“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点拨。”
……
青庐之外,烟雨未歇,赑屃正立于那半枯桃树下,目光紧紧锁着庐门。见叶微身影缓缓而出,他立即迎上前,见她神色虽略显苍白,眉宇间却似卸下重负,不似遭受责难,心下稍安,却仍急切的握住她的手腕:“如何?她可……给了什么法子?”
叶微抬眸,对上他满是忧切的视线,心头百感交集。她弯起唇角,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前辈只是指点了我固魂延年的法门,让我不必再忧心时日无多。虽不致于就此长生,但已宽限了许多时日。我自会另寻他法,延年续命。你放心便是。”
“是何法门呢?”赑屃追问,龙族见识广博,他本能地想探知根源,以求万全。
轻轻抽回手,叶微偏过头,望向迷蒙雨丝,声音放得轻缓:“是蓬莱不传之秘。前辈破例相授已是恩典,曾再三叮嘱,不可为第三人道。”她温和浅笑,看向赑屃,“……就莫要让我为难了。”
她话语中的回避如此明显,赑屃岂能听不出?他凝视着她故作轻松的侧影,想起厌霜那句“蓬莱灵玉乃是讹传”,再思及她先前“只求数月光景”的言语,一个模糊却令人心痛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他再次伸手,这次只是轻轻拂去她发梢沾染的细碎雨珠,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便先依前辈之法试试。无论天涯海角,我定再为你寻得他法。”
他未再追问,也未点破那层薄薄的窗纸,只是将这沉重的真相与她的苦心,一并纳入了自己心中。这份体贴与包容,反而让叶微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急忙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
“嗯。”
雨丝缠绵,笼罩着废墟、青庐与桃树,也笼罩着这对各怀心事、却彼此依偎的身影。
“我们走吧,”叶微轻声道,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正事要紧。我为你们护法。”
赑屃反手将她的微凉的手握入掌心。
“好。”
木屋外观虽简,内里却犹如广厦。踏入四围沉凝的青黑烟雾中,举步之间,便身形转换,再定神时已立于蓬莱西南之境。
厌霜双手结印,诵咒如歌。月魄玄晶与赤炎金珀凌空飞起,化作蓝红两道流光,缠绕交融,最终没入悬空的纪炎剑中。剑身震颤,龙吟清越,原本萦绕的凶戾之气在两极之力冲刷下渐归平和。
蓬莱境内无日月,赑屃心中默数,已是四十八日过去。
“时机已至!”厌霜低喝。
赑屃并指如剑,指尖龙气萦绕,迅疾在自身左腕脉门处一划。一道泛着淡金光泽的龙血随之沁出,他并未让其滴落,而是以灵力包裹,凝成一枚鸽卵大小、殷红中流转着金芒的血珠。龙血离体,他脸色微微白了一分,但目光依旧坚定。他立刻将手中那枚饱含亲缘之力的龙血之珠,精准地弹向剑格处!
血珠与剑身接触的刹那,“嗡——!”剑鸣贯耳,龙气奔涌,一道凝实的龙影自剑中冲天而起,在这灵脉充沛之地盘旋长啸,声震四野,那虚影的龙目之中,竟隐隐有了一丝灵动的神采!
光芒渐敛,龙形虚影缓缓沉回剑中。此时的纪炎剑,外观虽无大变,却气息内敛,凶煞尽消,唯余温润龙息萦绕其上,仿佛沉疴尽去,只待苏醒。
赑屃清晰感知到,剑中原本散乱的魂魄已然重聚,生机盎然。
厌霜轻笑:“多日辛苦,今日功成便在此刻。”
赑屃垂于身侧的手,难抑激动地发抖。他使劲地握上一握,再松开。未料这般紧要关头,女子仍能分神留意到他的异样:“你在害怕?欣喜中夹杂惶恐,所为何事?”
赑屃深施一礼,垂首言道:“晚辈隐瞒了一事。三百年前东海旧事,前辈或许不知。我深知二哥秉性,若他重生后故态复萌……晚辈便是助纣为虐,更辜负前辈苦心。”
“你是想将抉择之责推与我?”厌霜苍白的脸上浮起浅笑,“我便问你,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你我投入许多心力,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你我能忍心不救么,抑或说,重新杀了他?你的心中早有决断,偏生就一副柔软心肠,此刻更显出几分优柔寡断来。”
她语气转柔:“你尊我一声前辈,如果愿听,便听前辈一言:事事难两全。未来变数尤多,你当存信心,更需周密部署。优柔寡断,反易生事端。”
“再者,百年间唯你二人能入蓬莱,此乃天意。至于我……”她稍顿,“你若觉亏欠,便应我两件事。”
“前辈请讲。”
“其一,出境后告知送你前来之人——吾一切安好。”
她似认定他们能入蓬莱必有高人相助。
不等赑屃询问,她又道:“天界以‘长生’为饵,扶持人族傀儡,制衡四海、妖魔族;更以‘天罚’为慑,肃清神族拥趸,如往昔风氏一族、悬壶岛神族后裔。蓬莱为悬壶岛民伸张冤屈,天界以为蓬莱不臣,竟翻手覆灭……”她自己在此劫中重伤,如今虽逢龙族探望,然而寿元将近……所幸蓬莱仍留后人。可惜天界势大,这口气、这份恨,只能借由龙族之手讨回。
她语带哽塞,强自抑制,又道:“昔年灾厄,连累龙王亦然深陷其中,厌霜代蓬莱谢过他欲挽狂澜之恩。赑屃,请转告你父王,天界霸统六界之心不死,若单凭四海乃至水族兵力,纵使睚眦复生,以其雄才整军经武,恐仍难与天界抗衡。家师遗物藏有或能制衡天界之法,此法中,昆仑镜乃致胜之关键。其残片,分布冥界、蛮荒、西南各地,万不可被天界之人占得先机。若事不可为,可往西南神木崖或流波山求援。”
神木崖……赑屃默然不语。龙族原型庞大,寿数绵长,然子嗣艰难,生存修炼皆需海量灵气支撑,当此微法之世,灵气稀薄如丝,普通水族化形尤为艰难,遑论上古龙族……厌霜所言并非看低他们。
见赑屃神色凝重,她续道:“另有一事:三百年前,吾友桃叶座下火凤曾救一落魄羽族。此女虽衣衫褴褛,然气度不凡,火凤虽自幼被桃叶收养,却对其流露天生敬伏之态——此乃对王室血脉本能反应。后经打听,东海目莲侧夫人麾下曾有一婢女,实为羽族连佩公主季姜,因王权争夺落败而流亡,受目莲庇护后改名巧罗。目莲殁后,季姜带来的羽族势力遭龙王清剿,心腹尽诛,季姜更是不知所踪。我疑此女身份特殊,尔等若觉必要,出蓬莱后不妨查探其身份、下落,莫要为龙宫招致后患……”
只在说话间,纪炎剑身蘧然腾跃赤金的光束,四散流溢的光束聚合,随即凝如破云之箭往外冲去!
那股力量之霸道,生生将青黑结界打碎。余力震荡,厌霜本已虚弱之极,莫谈此时!……却是五脏倶裂,血染衣襟!
龙吟云萃,翔风萧萧。
木屋洞开,内里漆黑难辨。疾风过处,檐铃轻响,刹那震落半树桃花。
那道不明来历的疾风,穿堂而过,瞬息已至白苎身侧。飙风疾掠,不经停留,扶摇而上,直冲九霄!
堪称寂寥的方寸天地,霎时星流霆击、轰隆作响。
白苎闻声而动,来不及侧身闪避,强劲的风势已险些将其卷入。恍惚间,她似瞥见那飙风挟裹之物,满身水玉黄碝,赤碧金银,煌煌生辉。
盘踞高空的巨龙,被禁锢已久,今日终得解脱,猛然搅动风云,不时突破云霭雾障,庞大的身躯四处穿梭,威风凛凛、啸声不绝!
白苎临岸而立,当下海水盈溢、漫卷上岸,泼潵了她半身,寒意阵阵、侵入骨髓。
水泽布濩,天地间的情形都看不分明了。
待她醒神,赑屃已来到身侧,朝空中扬声道:“二哥,兄弟久别,思念甚切,还请现身一见!”
云间,低沉的男声纵情长笑:“有劳七弟!世人皆知我睚眦有仇必报,有恩必偿,你今日助我,来日我东山再起,必当厚报!”
岛屿剧烈摇晃。赑屃护着“叶微”稳立原地,闻得此言,手臂微微一僵。白苎敏锐地察觉他嘴角笑意悄然隐去,神色转为凝重。
屋内,厌霜以手支榻,听着窗外动静,轻声叹息:“师父若在,定要责问……昔日琼瑶仙子,如今非但形容不堪,竟又累及苍生,一点长进也无!”
念及恩师往日风范与蓬莱覆灭时的惨状,昔日的琼瑶仙子,美眸充盈血丝、面上泪水涟涟。
她稍稍仰头,对空中英灵呢喃:“我只道一举数得,既可偿还东海龙族之情,又可为自己、为蓬莱谋私,未曾想到,也为东海的日后埋下了祸患……”
她垂头饮泣,双手紧紧捂住流泪的眼睛,全身颤抖:“师父……各位师弟、师妹!厌霜有罪,即便再赔上个百年、千年,亦无法偿还往昔罪孽!无法偿还……师父您的多年养育庇佑之恩!”
结界之外龙吟啸啸,换回少许神思清明。
苍白双手迅速揾干眼角泪痕,厌霜颤抖着,无比坚定地说道:“从今日起,蓬莱结界将永远封闭,世上真正地……再无蓬莱!”
……
风雨而晦,巨龙俯冲而下,现出人形。
睚眦身长九尺,鹰鼻深目,剑眉似染着些许黛青色,眉尾略微飞扬,如无眼底一抹深沉血色,那笑意盈盈的模样真会让初见他的人赞叹:好一个器宇轩昂的美男子!
他振袖将长发掠至肩后,笑道:“初得复生,一时情难自禁,倒让七弟见笑了。”目光转向一旁的白苎,笑意微敛,“这位是?”
赑屃当即含笑引见:“这是兄长未来的七弟妹,名唤叶微,此前已见过几位兄长。”又对白苎温声道,“微,来见过二哥。”
白苎会意,先前假作羞赧垂下的眼睫轻轻抬起,先望了赑屃一眼,得他颔首确认,方上前敛衽一礼:“叶微见过兄长。”
睚眦含笑打量,眼底掠过一丝见到食物般的贪婪,碍于赑屃情面,强忍腹中饥饿,转而温言道:“弟妹端庄得体,七弟好眼光。”又笑对赑屃道:“只可惜往后要长久跟着你,倒是委屈了弟妹。”
赑屃闻言释去几分防备,面上微露赧色,先前的在意与担心,暂且放下。白苎适时接话,声调清朗:“他这般好,哪是委屈了我,是我高攀了他。”
睚眦难得现出愉悦神色:“二人相得益彰。”随即转向赑屃,“不知七弟如何救的我?此处又是何地?”
“全仗一位蓬莱前辈相助。”
“你说,此地是蓬莱?”睚眦环顾四周,难掩惊异。
“待拜谢过前辈,再与兄长细说。”
“理当如此。”
三人行至青庐前,赑屃拱手道:“前辈,兄长已然苏醒,多亏前辈鼎力相助!请容我等进屋拜谢!”
“心里念着便已很好,不必特意拜谢。而今你我缘分已了。趁天庭未觉,速速离去罢。”
赑屃还欲再言,被睚眦抬手止住。
睚眦整衣躬身,肃然道:“睚眦性命得续,全仗前辈再造之恩。既然前辈说诚心可表,无论在何处叩拜皆能领会——”言至此,他掀袍跪地,恭行九叩大礼。“便……请受睚眦一拜!”
睚眦掀袍下跪,双手合拢,平贴于地,额头触地九次,态度甚为虔诚。
赑屃在旁凝眉注视。这位二哥重生后的心性,与从前大不相同。
那场过往战争的后期,睚眦党同伐异,嗜杀成性。纵是股肱之臣,亦需再三揣摩他的心思、如履薄冰地行事。后因穷兵黩武,民生凋敝,而失去民心,只一人之力,难挽大局。若非如此,仅凭四哥心算计谋,如何能奈何的了他!
此次复活兄长,实属不得已。面对兄弟们,他几欲吐露实情。他心存侥幸,盼兄长经此一劫能痛省自身,届时扶他重登权位,也未为不可。
睚眦如今心性如何,关乎日后大局。
见他这般恭敬,赑屃心下稍安。纵使睚眦日后手段依然凌厉,只要心存感念,行事不至绝情。届时自己在旁周旋,或可避免过多伤亡。
思及此,他心神稍定,忽觉“叶微”目光,抬眼正对上她含忧的注视。他唇角微扬,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白苎对东海旧事本就知晓大概,加之善于察言观色,从赑屃神色中已揣摩到几分他的心思。
见他此刻抬眸冲她一笑,笑容温润,如春风融冰,不觉心弦微动。这些时日,赑屃一举一动皆牵动她的心绪。他喜则她喜,他忧则她忧,唯恐他有半分不妥帖。
她喜欢上他了!陌生情愫猝不及防地直捣心窝,一下又一下,心间柔软处又酸又疼……白苎感到欢喜,亦然感到难过!悲喜交加,原是这个意思!
她强自敛神,假意关注屋舍动静,将眼中湿意逼回。
睚眦行礼已毕,再度开口:“叨扰仙子多日,我等今日便离开。不过,睚眦心中还有一事不明,还望仙子赐教。仙子与我等非亲非故,为何倾力相救?”
“昔年蓬莱蒙难,令尊念着与恩师的交情,暗中默默相助蓬莱。此情,蓬莱必还。”
“家父碍于情势,未明面结交,我不知他与广玉真人原有私谊。后来蓬莱遭劫,睚眦竟全然不知,未能援手,亦感惭愧。今日仙子救命之恩,重逾山岳。仙子困守于此,待睚眦重振势力,必当亲迎仙子出岛。”
“二殿下盛情,厌霜心领。蓬莱获罪,我承先师余泽,又得友人庇护,本不至沦落至此……然蓬莱之祸,我难辞其咎。此生,只愿驻守蓬莱,守护此地英灵。”
“三百载春秋倏忽而过,故人零落,不想境外犹有故交牵挂。赑屃,莫忘我所托之事。代我转告那位故人:厌霜感念深谊,只憾再无重逢之期,万望他保全自身、福寿康宁……”
话音方落,花青墨绿的植被、黛蓝的山峦,青纱般的雨雾,悉数消失不见。阴霾铺面、厉风突至,脚下的地面颠簸起来,飓风骤起,三人晃晃悠悠,被席卷至半空,陡然抛出境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