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蓬莱月下逢1：千岩月落》野草与石头

20、桃花白发 太湖石倾颓

　　太湖石倾颓残破，长满青苔。

　　烟雨楼阁外，破败的废墟中勉力长出一棵桃树。那桃树，半边枝干被雷劈得焦黑，另外半边长势良好，四月时节，于凄神寒骨的境地里，竟也开出了熙熙攘攘的粉面桃花来。

　　簇满花枝的粉面佳人们，随风雨摇摆，依稀有零碎花瓣悠然飘落废墟之上。

　　那废墟旧址之上，立着几椽青色庐舍，庐舍破旧简陋，苔纹藤蔓缠缀檐角，檐上旧瓦反射出隐隐的琉璃色。

　　其所用建材，分明是旧时楼阁的雕花木窗、朱漆门扇、琉璃筒瓦。劫火过后，偌大楼台焚作焦土，唯余些残料可堪拼凑，方造就这简陋庐舍。

　　赑屃方欲举步，叶微忽攥其袖。但见周遭景致倏然流转，顽石枯枝竟如活物移形，结为玄阵阻其前路。

　　桃枝簌簌作响，幼童笑音如铃，童声、女声、老声先后浮现，嘈嘈切切，混杂枝头，继而在空寂的环境里叠声唱和：“昔日木兰舟行，桃花流水，今日峭寒侵肌，雨打风吹去。……嘻嘻，有客盈门、有客盈门！”

　　话音甫落，门洞大开，石木尽数归位。

　　幽深处飘来清音：“数百载光阴荏苒，厌霜已许久不见外客。既蒙惠临，还请入内一叙。请恕腿疾缠身，未能出门相迎。”

　　其声清柔，似高山融雪映月华，又如西风断雁掠陇云。

　　二人闻之神驰，不由在心中描摹起声音主人的形貌。片刻恍惚，方举步踏入房门。

　　岂料一步方落，变故陡生！罡风骤起，一张金丝大网迎面扑来，竟绕过赑屃，直取叶微！赑屃援手不及，眼看那网罟瞬息便将叶微紧紧束缚。此网暗藏玄机，网绳由多股金丝线捻搓而成，每股带有微小的弹片卡扣，卡扣将绳股固定得更紧不说，其上更是遍布倒刺银钩，网中人稍有挣扎，或是外力强行拉扯，那些锋刃立时便会深剜而入，牵一发则周身受刃！赑屃投鼠忌器，一时竟不敢妄动。

　　赑屃心念电转：莫非是请君入瓮？然蓬莱广玉真人与父王素有旧谊，遗裔何至如此？莫非蓬莱与东海已生嫌隙，或是此人根本非属蓬莱一脉？思绪百转间，手中符文如星暗暗流转，他强压急切与惊疑，扬声道：“前辈既邀客入室，何故暗设陷阱？”

　　暗中传来一声轻笑：“若来者非客是敌，这般招待，倒也不算失礼。”

　　“前辈何出此言？”赑屃环顾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循声再问。

　　“你身旁之物颇善隐藏气息，吾方才未能辩清真身。此物合该出自墟境，本是已死之灵，侥幸逃脱天地法网，潜入蓬莱，可谓居心叵测。”

　　法网森然，遍覆周身，锋刃环伺，愈挣愈紧。叶微索性凝立不动，只将罗网略擎而起，扬声相应：“晚辈此行，是为陪侍赑屃殿下同行，恳请您施以援手，复生睚眦。晚辈自身，唯求一块旧日灵玉，用以固魂延年。”言及此，她眼波微瞬，悄然掠过赑屃面庞，声渐低回：“不敢贪求仙道长生，只愿……能与此心所系之人，再伴数月光景，多度几回……月圆。”语声轻柔，却字字清晰，似含几许羞意，又带无限酸楚。

　　此言如羽，却重重撞在赑屃心间。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袖间符文亦然随之湮灭，此前种种疑虑、她身上难言的违和、绮梦那句“墟界银鱼”的警示……霎时都被这寥寥数语击得粉碎。他从未想过，她寻觅蓬莱、求取灵玉，缘由竟是为此！震惊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酸楚交织翻涌——她之心意如此，自己却让她独自在集云镇苦候数月，又因她性情微变而心生猜忌……她既是墟界银鱼，寿数短暂，那段等待的时光必是让她分外煎熬……想及她为此，不知历经何等艰险渡海而来，愧疚之情如潮漫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似欲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恳切地望向声音来处的虚空，深深一揖：“前辈！她……她所言句句属实，她乃晚辈……心之所系。此前种种，皆因晚辈疏忽所致，未能与前辈先行言明。万望前辈念在她一片赤诚，高抬贵手！”

　　赑屃语声方落，虚空静默片刻。那清冷女声再度响起时，寒意已消融几分，添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怅惘：“原来如此……‘不敢贪求长生，只愿再伴数月光景’……倒是痴儿。”

　　话音未落，那紧紧束缚叶微的法网顿化流萤，点点星芒散去，再无痕迹。压力骤失，叶微身形微晃，赑屃已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两人目光一触，叶微即刻垂眸侧首，赑屃亦觉此举唐突，掌心微烫，却未松开，当即灵力运转，旋法疗愈其伤口。

　　但闻那声音徐徐道：“百年来，二位是首批惠临蓬莱之客。也罢，容我略尽地主之谊，且请安坐。”随着话音，赑屃身旁雾气流转，竟化出两把湘竹椅来。

　　叶微欲阻赑屃落座，赑屃轻拍其腕，安抚其不必担心，随即坦然落座。而叶微只是意外瞥了眼赑屃身后，倏尔，不知看到何物，双手交错紧握，失魂且惊惧地站着。

　　大约叶微心有余悸，见她不肯落座，赑屃也是无法。

　　主人家笑道：“既承你一声前辈，若再于座下设伏，我这前辈颜面何存？”

　　叶微闻言，神思一清，谢道：“是晚辈失礼，前辈海涵。”语毕，方端然入座。

　　竹椅旁现出青玉案几，案上置着一套素净的玉色茶具。那小巧玉壶凭空升起，水流如线，碧水茶香顺着细长的壶颈流泻而下，恰恰注入玉杯之中，待满上七分即收起倾倒之姿。

　　“请用茶。”

　　赑屃与叶微相视一眼，执盏轻抿。饮下后，二人皆觉神轻气爽，多日困乏一扫而空。叶微周身末愈之伤口尽皆痊愈。

　　黑暗中似有眸光流转，如月映深潭，将二人形神细细映照。片刻，那双眼睛的主人方缓声道：“蓬莱素重待客之礼。二位远渡重洋至此，按例当备薄礼相酬。除灵玉之外，不知尚有何求？”

　　赑屃心神一提，察觉暗里那双眼睛，眸光流转，先后落于他与叶微之身。那人浅笑道：“蓬莱遗玉，多是世人以讹传讹。叶姑娘既知它旧时在岛上随处可见，便该明白，若真是稀世奇珍，又何至俯拾皆是？此物于昔日蓬莱，不过如道旁砾石，实无固魂续命之能。”

　　此言如冰水浇头，赑屃骤然侧首，只见叶微面失血色，怔怔然望向声音来处。他心头如绞，正欲开口恳求，厌霜之声却先一步响起，清冷依旧：“龙子，灵玉之外，可尚有他求？”

　　赑屃默然片刻，自书囊中捧出一剑。剑名纪炎，乃青钢所铸，木胎鱼皮的剑鞘貌不惊人。它之前被蒲牢握在手中，躁动异常，唯在满月清辉照拂下方显乖觉。蓬莱境中，穹顶灰霭愁云遍布，不见苍穹，莫道月光。可这青钢剑偏偏温顺至极，似乎知晓而今握于谁人手中。

　　他捧剑向前，言辞恳切：“晚辈二哥睚眦，昔年误饮易灵酒，神魂受损，只得寄魂于此本命剑中。幸得龙后以秘法温养，其肉身根基未损。万望仙子慈悲，施以回春妙手。”

　　厌霜沉吟，闻听赑屃又道：“是赑屃贪心。若仙子有为难之处，大可与赑屃说明，赑屃愿禀明父王，倾东海之力……”

　　“倒是不必。”厌霜淡然截断其言，声如静水，“龙子，且将剑与我一观。”

　　赑屃依言捧剑上前，步入那青黑色雾霭之中。叶微下意识紧随其后，却被一道无形屏障悄然阻隔，只得驻足于雾霭之外。

　　且说赑屃一步踏入，竟是别有洞天。外间的晦暗破败顷刻消散，眼前唯见一座清雅空阔的云厅，厅中仅设一张宽大云榻，榻上蒲团端坐一人，衫裙如雪如云，流泻而下。

　　恰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不愧是蓬莱岛的琼瑶仙子。

　　赑屃当即俯身垂首，执礼甚恭：“晚辈冒昧，叨扰前辈清修。”

　　“龙子不必多礼，近前说话。”

　　赑屃依言趋步榻前，始终不敢抬眼直视。视线所及，只见一双纤手自云袖中探出，指若嫩芽春笋，柔似春烟拂柳，轻轻接过他手中之剑。

　　那纪炎剑方一离手，立时凶相毕露，嗡鸣震颤间血气奔涌，恍若困兽嘶吼。

　　座上人却只轻笑，破碎云袖随指诀翛然拂动，一道清辉没入剑身。不多时，剑鸣渐息，戾气稍敛。

　　“元灵溃散，仅余一魂两魄凭依凶兵。纵使灵体未灭，亦如笼中困兽，难以自主。”她声调平和，却字字清晰，“刀剑终属凶煞之器，易招怨戾，久居其中，于他百害无益。”

　　“昔日龙后欲引二哥魂魄入九转灵炉温养，非但未成，反令其魂魄几近溃散。”

　　她微微摇首，“睚眦魂魄受易灵酒残力影响，脆弱不堪，而后此剑必然终年憩于深海，不见太阴，令兄久宿剑中，恢复自然迟缓。当取温和渐进之道，不宜大补。”

　　赑屃躬身作揖：“前辈所言甚是。龙后爱子，密封此剑于寝宫暗室，直至两月前方被我四哥蒲牢带出。此剑凶戾，唯月华可暂抚其性。近来晚辈察觉二哥灵识渐凝，似有苏醒之兆。万望前辈施以援手，救兄长脱此困厄。赑屃与东海上下，必永感大德！”

　　闻听“东海”二字，原本姿态闲适的她忽而敛容正色，身躯微向前倾：“蓬莱与东海龙族素无往来。今日愿施援手，不过随性而为。此言，龙子须当谨记。”

　　赑屃心头一凛，当即垂首应道：“晚辈谨记。”

　　气氛方显凝重，却听她话音转柔，复现温然笑意：“远客到访，本当尽地主之谊。奈何身有腿疾，不能下榻相迎，已属失礼，岂有让客人长久侍立之理？客人便当此处是自己的家，随意些罢。” 她云袖微扬，“请坐下歇息片刻。”

　　虽闻“随意”二字，赑屃仍恪守礼数，行至下首座椅端然正坐。目光微抬时，不觉凝住——那女子，绢布纤腰，三千银丝如月华流泻，半掩玉容。雪肤凝脂，映着霜发，侧颜清绝：下颌纤巧，丹唇皓齿，盈盈含笑，美眸弯睫，一翕一合，一张一敛，倏忽之间，摇人心魄。宽大云袖翛然翩然，动作间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灵。

　　叫人不由地想要窥视全貌，想象起：若此人从塌上走下来，稍作梳洗打扮，盈盈而立，那该是何等模样！必然是容姿清发，环佩芬芳……

　　神思间，那女子转动氤氲美眸，笑望过来，道：“形容散漫，叫客人见笑了。”

　　赑屃回过神来，不由略低了头，笑应道：“怎敢！前辈清露皋兰，霜雪之姿，只是……不知缘何一头青丝皆成白发，晚辈心中一时惊疑，冒犯了。”

　　女子悠悠慨叹：“无妨……青丝转雪，红颜化骨，天地间何物能敌流光？”

　　赑屃低垂眼睫，收敛眸光。他素不探人私隐，今日却不知何故，屡屡逾矩，遂屏息静心，静待琼瑶仙子诊断。

　　庐内静默一瞬，厌霜声音悠悠传来，清晰而冷静：“复活上古龙魂，非一蹴可就。吾已暂时安抚剑中戾气，稳其残魂不散。然欲其神魂重归本体、灵识尽复，尚需三样物事。”

　　“请前辈明示！”

　　“其一，东海至宝‘月魄玄晶’，取其阴寒温润之性，滋养残魂；其二，西极之地的‘赤炎金珀’，需以其至阳之气，中和剑器千年积煞；其三……”她声音微顿，“需一位血脉至亲，以心头精血为引，于月圆之夜，在灵脉汇聚之地行招魂古仪。三者缺一不可。”

　　赑屃闻言，神情一肃，却并未如常人般显露难色。他沉稳地将手探入身后那看似普通的书囊，实则内有乾坤的储物法器中。只见他指尖灵光微闪，先取出一物，通体幽蓝，寒气凛然，正是那月魄玄晶；紧接着又是一物，色如熔金，隐有赤芒流转，却是赤炎金珀。

　　“前辈所需之物，晚辈机缘之下，已随身携带。”赑屃双手奉上两样灵材，声音沉静。此举连厌霜眼中都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厌霜微微颔首：“既已齐备，便省却奔波之苦。灵脉汇聚之地，就在这蓬莱深处。”她云袖轻拂，指向青庐西南角，那里云雾缭绕，地脉之气氤氲升腾，确非凡土。“至于血脉亲缘之血……”

　　赑屃毫不犹豫，应道：“晚辈赑屃，愿以自身精血为引，唤兄长归来！”

　　……

　　雨打花枝。方才停歇的雨，复而淅淅沥沥地落下。

　　天色高远，缠绵缱绻的云，丝丝缕缕地汇合集聚，随风翻飞。难得的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投下光晕，绵软的雨丝便于温暖澄澈的境界中飞扬，时而轻落在少女的脸上。

　　就在赑屃踏入青雾前，她意外透过那旧书囊，看见一人寂然坐于冥色之中。

　　织金绛袍外罩鲛绡，那人端坐金色龙椅之上，骨节分明的手安放两边。金丝线缕在他背后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威严凶戾，仿若下一刻就可破除禁锢，绝云气、渡九霄。褚红龙袍，颜色沉沉，像极了鲜血凝固干涸后的暗红。

　　于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昏蒙里，那人撇过一半的侧脸来，鹰鼻深目，眸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