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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假舟楫者如之何(二) 山居寂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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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寂寂,蒲牢眸光投向海边那几抹零星身影。海风送来的低语,令他神色蓦然一动,指尖不自觉攥紧广袖一角,用力至骨节泛白。然仅一瞬,那微澜便归于死寂,眸光复凝为冷铁,嘴角牵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东海之危,四海之险,水族之殇……”他低声自语,声若寒冰,“与我蒲牢何干?” 眼角悄然漫上一抹猩红,他垂首看向乾坤袖,语气倏而掺入几分旧日的癫狂与怨毒,“斩天之锋?……睚眦,他们都想救你,却谁曾顾念我的死活?”
……
室内,一帐青纱。
帐幔纹理细密,质地轻软,长风入室,便拂动飘洒,恍若流云。
那淡淡的青,在初升东山的月色晕染下,泛出近乎苍白的朦胧光晕。
赑屃悄立窗外,见床榻上少女侧身安眠。
青色,是她曾说最爱的颜色。
他收回欲叩门的手,只极轻地道了句:“好梦。”
帐内人倏然睁开双眼,明澈眸中闪过一丝警觉,望向窗外剪影。她不惧蚊蠓,可那原主却极畏,常致夜不能寐。为此,赑屃细心备下这顶纱帐,更特意择了这淡青色——那个“她”最喜欢的颜色,也是此刻的“她”最讨厌的颜色……
这青色,曾是她作为巫者沟通天地、奉献牺牲时所著之色。如今,它仿佛道道嘲讽,无声地飘拂摇曳,时刻地提醒她——那些过往的虔诚与无私是多么可笑!
东海龙子……
她阖目,翻身向内,将那抹刺眼的青隔绝于视线之外,思绪却如潮涌。旋即,她又睁眼起身,声线调整得恰到好处的柔软,扬声唤道:“赑屃,是你在外面吗?”
赑屃闻声折返。
推门而入,少女已披衣端坐床沿,冲他恬静一笑。赑屃近前,极为自然地为她拢好微敞的衣襟,指尖灵巧地系紧衣带。少女垂眸,感受着他的细致呵护,目光不由愈发柔和,轻声探问,带着小心翼翼:“那位……仙子如何说?”
赑屃闻言,不由轻轻一叹,继而道:“别怕。” 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带着抚慰的力量,“只要你跟在我身侧,我必然护你周全。”
少女螓首低垂,静默片刻,方细声道:“我明白的。观今日情状,她顾及悬壶岛民,总需掂量几分……” 她抬眼,眸光温软,“加之你们贴身相护,短期内她应该不会妄动。可……你们终究不能时时在侧,若我落单,只怕……”言及此,少女娥眉轻蹙,泪光盈然,不由垂下头来。
赑屃眸光微沉,他细细审视少女神情,缓声问道:“微,你伤重初愈,此前我不忍追问。如今,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探得了何等隐秘,竟招致天界追捕?”说着,他于旁侧矮凳坐下,姿态放松,试图减少她的压力。
少女低头缄默,贝齿轻咬下唇,似有难言之隐。赑屃见她踌躇,心下一软,本欲作罢,然事态重大,只得硬下心肠,声音放得愈发轻柔:“若仅为追寻蓬莱,仅……仅是犯了‘寄灵’之忌……”
闻听“寄灵”二字,少女浑身剧颤,蓦然抬首,黑白分明的眼中已盈满惊惧泪水,扑簌滚落。赑屃低叹,倾身以指腹拭去她颊边泪痕,“莫怕,微。告诉我,我方能为你筹谋。信我,可好?”
少女轻拭泪痕,犹豫再三,终是从识海内引出一物。赑屃见她此举,心下微惊其修为进境,凝神望去,只见她掌心托着一块流光溢彩的玉牌,气息竟是那般熟悉——仿佛与禁地之中,那尊玉像心口所蕴之物同源!
那玉牌于幽室中莹然生辉,明澈光华自内里氤氲流转,其上符印细若蚊足,却似缩映着一方奇幻海天,奥妙无穷。
少女摩挲须臾,旋即双手奉上。赑屃强抑心中惊涛,面色沉静地接过,细观之下,轻声道:“……蓬莱旧物?”
假叶微、真白苎,闻言亦是一震:“你……你如何认得?”
“早年游历时,听人提及。”
“听人提及?” 少女面露疑色,“何人?可知其名姓?” 语中透出几分急切。
“未曾细问,彼时他醉语含糊,我只当是妄言。匆匆过客,一面之缘罢了。” 赑屃谎话圆融,不着痕迹。哪有此人?此物纹样,分明源自义父玳瑁所赠《山海注疏》。他能知晓诸多蓬莱秘辛,多赖此书。然而此事,纵是面对叶微,亦不可言明。蓬莱与东海之关联,愈疏远愈好。少女虽疑,亦难指摘,只得续道:
“我……我误入蓬莱结界,得了一番机缘,蒙一位异人赠此玉牌。虽得机缘,那中心地带的屏障却坚不可破,周遭海流混沌凶险。与我同行的修士执意深入,结果……一入其间,立失方向。我苦候数日,未见他们归来。”
赑屃心下沉吟,依叶微所言,那混沌海流里可能蕴藏了某种阵法。其描述听在耳中,愈发像是残缺、微缩的……远古之阵——时间之海。天地万物,纵有通天之能,亦难敌时光磋磨。光阴可令沧海几度桑田,仙族寿元虽长,陷落此阵,若不得速脱,亦将神魂俱灭;何况凡人修士,入内只怕顷刻间便会化为浮沫,融入海流……
恍如坠入精密棋局,赑屃心头凛然,他不信世间有此等巧合。赑屃面上却不露分毫,佯作思忖,问道:“那异人何等模样?所言何事?微,你需细细说与我知。”
少女早有腹稿,从容应道:“是位和善老者,身着道袍,面貌……面貌……” 她扶额蹙眉,“如雾里观花,朦胧难忆。只记得他说,此玉牌乃开启蓬莱之钥,待月圆之夜,寻得那断了根基的蓬莱岛,奉上玉牌,便可借太阴之力与昆仑镜残片之能,撕裂虚空,令海壑洞开,现出通往‘镜中蓬莱旧址’之途。我恐是陷阱,疾走逃离,醒来便身在结界外围,袖间跌下此玉……”
“微,当初,你为何执意要寻蓬莱?”
“我……” 少女起身,眸光躲闪,声若蚊蚋,“我自有缘由……”
“是为求长生吗?” 赑屃跟在身后,温声问道。
少女先是点头,复又摇头,抬眸望向他,目光恳切:“赑屃,我曾与你说过的——诗云蓬莱:'飘遥八极,与神人俱。思得神药,万岁为期' ,我向往那般逍遥仙境……” 她纤指轻轻捏住赑屃衣袖一角,“你们久去不归,我、我亦忧心你们遭遇不测……幸而、幸而……”
被那样一双氤氲着依赖与企盼的眸子凝视,赑屃心中疑窦渐被愧疚与怜惜取代,虽未全然消散,却也不再紧逼。他将少女揽入怀中,任她软软倚靠肩头。
少女却是心思百转:那阵法,确然存在。绮梦曾言,此阵极似远古之阵,与三百余年前那场大战中现世的“时间之海”颇有相通之处:仙魔入内,方向尽失,时间流速之快,瞬息便可道消身殒。
那头,绮梦仰望海天之上,月轮将满。她犹记得司刑殿后山神树下,那黑袍人被赤红锁链重重绑缚,数丈之内,等闲不得近身。他的脸庞被火焰烧伤,已看不出原来模样,他对她说道:“当年四海与人界之战,终局所布‘时间之海’,世人皆归功于睚眦之谋,然我疑为当时声名不显的赑屃所授。”睚眦魂寄纪炎剑,绮梦唯有激赑屃出手,方可一探虚实。
当然,她之所为,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赑屃为救睚眦,解东海之困,方寻蓬莱复生之法。《山海注疏》载有蓬莱化死为生之秘与仙药之神异。此行又亲见悬壶岛药石之效,窥得悬壶与蓬莱关联甚密,蓬莱之能必远胜于此,遂予其复生睚眦之望。
赑屃望入那双似熟悉又陌生的眼,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微,蓬莱旧址飘渺难寻,恐迟则生变。今夜月色甚佳,正宜出行……你可愿为我引路?”
叶微闻言,心下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莞尔一笑,似欣喜无限,柔顺颔首。旋即,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天真与好奇,轻声探问:“赑屃,一直未曾问你,从集云镇起,你便心急寻那蓬莱,究竟所为何事呢?”
赑屃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他唇角轻扬,温声道:“我么……自然也有我的缘故。” 竟是将她早先的话语,原样轻轻地奉还。
叶微似被噎了一下,纤指下意识地蜷缩,随即微嗔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娇似怨,恰到好处。她顺势转开话题,语调愈发柔软关切:“这般匆忙便要启程吗?我倒没什么要紧物事需得收拾,只是你……需备之物,可都周全了?莫要遗漏了什么才好。”
赑屃见她这般情态,眼底笑意加深,淡然道:“放心,万事俱备。”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窗外月色,续道:“只欠一物。不过……也快了。”
……
赑屃返回居室。
东窗洞开,圆月姣姣,玉色如水漫溢,铺染满屋。蒲牢手捧纪炎剑,龙爪金鳞、镶满宝石的剑鞘于清莹夜光下,隐现亮泽。他细细擦拭,掌中剑似也沉醉月华,不似往日躁动。
“四哥,怎么不点灯?” 赑屃自袖中取出一支粗大白烛点燃,灯芯跃动,一缕青烟袅袅散逸。他细心罩上灯罩。
“见你饮了岛上的酒,身子似大好,如今感觉如何?” 赑屃关切道。
“神思昏沉,旧事纷至沓来,乱人心绪。”
“明日,我看看能否向岛民再讨些酒来。”
“不必了。” 蒲牢摇头,“他们虽非天界所属,却与军机处那人走得近,如今尚未结盟,不得不防。”
“也是,难保绮梦不做文章,” 赑屃一笑,“还是四哥思虑周全。”
蒲牢抬眸看了赑屃一眼,目光如能洞悉其心。两人视线交汇一瞬,蒲牢复又垂首,将擦拭好的纪炎剑收入袖中。
赑屃奇道:“四哥是有话要对我说?”
“七弟,记得你的生辰是三月初七。”
“是。记得我生辰者不多,在东海首个生辰,还是四哥为我张罗。” 赑屃腼腆一笑,走至蒲牢身旁坐下。
“那时,鸱吻未诞,狴犴亦未归东海。囚牛、狻猊、我,乃至睚眦,皆齐聚为你庆生。” 彼时兄弟虽已有隙,尚存几分和睦。蒲牢首个自丞相处得知赑屃生辰,便告知诸兄弟,共设筵席。
“是啊,大哥奏乐,二哥舞剑,五哥于旁焚香作画,四哥你……” 赑屃说到此处,低头莞尔,“一展嘹亮歌喉……”
蒲牢闻听“一展歌喉”,亦不由失笑,“莫提了,皆是你们起哄……贻笑大方。”他轻叹一声,怅然望向窗外明灭的星辰,“你说,我等……还能回到那时么?”
赑屃敛去笑意,默然片刻,望向蒲牢:“只要四哥愿意,便可回去那时。”
蒲牢摇头,笑叹:“睚眦野心勃勃,排除异己。他若归来,首当其冲便是清算旧怨。”
“眼下强敌环伺,二哥不会如此。”
“待尘埃落定之后呢?”蒲牢看向赑屃,唇角含笑,“待睚眦大权独揽之后呢?”
蒲牢叹息:“七弟,你此行……是将我、大哥、九弟,及一众臣属,全架在火上烤啊……”他拂袖起身,赑屃亦随之而起:“四哥……”
“睚眦乃龙蛟混血,我为龙蛇混血;睚眦生母目莲乃南海龙王姊妹,纵是龙蛟混血,龙脉斑驳,亦尊贵无匹,远胜我母。我母……仅是目莲夫人陪嫁婢女……睚眦性傲,自幼便不屑与我言语。”
“那是二哥性情使然,并非轻慢于你……”
“尊卑有别,我岂不知?”蒲牢紧盯赑屃,打断了他的话,“七弟。……然则凭何?血统?溯洄亿万年,何来血统之说?不过是利益争夺、勾结、世代累积……如此而已!我仅为自身谋算,为我母亲谋算,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儿谋算!——何错之有?”言至此处,蒲牢琥珀色的眸中已盈满水光,他死死盯住赑屃,下一瞬又慌忙眨去泪意,续道:
“积怨已深。赑屃。非是他死,即为我亡。”蒲牢语声斩钉截铁,似无转圜。
赑屃默然不语,只是凝望着他,眸中似有泪光闪动。
“看来,今夜注定无眠了。”蒲牢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
灯花倏地爆开,烛火猛地一跳,青烟袅袅散入空中。
赑屃望着蒲牢,眼中蓄积的泪,终于无声滑落,一滴、两滴,悄没入衣襟。“四哥……”他低声喃喃,良久,忍不住垂首,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难明的苦笑:“未料想,最知我者,竟是四哥。”
话音未落,赑屃出手如电!蒲牢虽警醒格挡,终是慢了半分。他只觉腕间一麻,周身气力如潮水般骤泄,灵力失控奔涌,乾坤袖的禁制于此瞬间洞开……赑屃抢上前扶住他软倒的身躯,蒲牢另一只手中将凝未凝的星芒也被立时按下。额际冷汗涔涔,蒲牢转目瞪向那炷异香袅袅的白烛,目眦欲裂,挣扎着从齿缝间挤出愤恨之言:“……早有预谋!七弟……你……为何连你……也要如此待我!”
……
浮天沧海,月下悬镜,海雾生、蜃楼成。
赑屃摇着一叶轻舟,任凭那叶子般的轻舟于悠悠的海面浮沉,纵使惊涛拍来,小舟亦不过顺势起伏,时而破浪喷雪,如履平地。
舟尾坐着一妙龄女子,她双腿并拢斜放,姿态小心,纤指不忘牢牢抓住两侧船帮,静默不语。
白雨跳珠,打入船中。少顷,船舱隆起,箬篷覆顶。赑屃唤少女入舱避雨,自身仍伫立船头。他身姿岿然,手执竹篙,忽而轻点水面,扁舟顿如离弦之箭,破浪疾行。
惊雷滚过,海天墨染。愈近蜃楼,风浪愈狂,阻力愈巨。狂澜滔天中,赑屃猛一点水,扁舟骤然离浪跃起,乘势驶入那光怪陆离的蜃楼幻境之中。
五彩斑斓的甬道外,满是漫溯的海水。叶微取过斗笠,出舱戴于赑屃发顶,面对他绽出浅浅梨涡,温柔莞尔。
赑屃偏首,唇角浮起清浅弧度,继而转首凝望前方,凭一支竹篙,渡此无涯孽海。
……
翌日清晨,天光渐亮。室内空寂,唯余窗外鸟鸣。
蒲牢仍于榻上酣睡,身上妥帖地盖着一床薄被,只是神情颇为不安。他猝然睁眼,翻身而起,意外发现身上所覆之物,紧接着,下探乾坤袖,果然,袖内的纪炎剑已不翼而飞了。
蒲牢气急败坏,不顾药效未散、四肢酸软,旋即翻身下榻,跌跌撞撞地扑出门外寻人。狴犴与负屃闻得动静疾步赶来,正见蒲牢面白如纸,气息急促,断言乃赑屃盗剑潜逃。
两人不由面露震惊。
负屃看向狴犴,“这样大的动静,七哥和叶姑娘都没来看看,应该是……”
狴犴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有些意外,意外赑屃行事决绝,孤身赴险,他没想到他会在昨夜动手,更没料到赑屃会带上叶微。他目光示意负屃一道稳住蒲牢,蒲牢瞥见他俩神色,瞬间了悟他们的心思,当即雷霆震怒,一口气骤然窒在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狴犴面色一沉,立即扶住蒲牢,探指其腕脉,只觉他脉象浮乱急促,与昨日服食岛酒后的平稳和缓截然不同。心知恐是因骤遭变故、心绪激荡,引动了旧疾。他迅疾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药囊,其间瓶罐井然,择其一倒出几滴清液,喂入蒲牢口中。
“怎么样?”负屃急问。
“性命无碍,只是受了些刺激,旧疴翻涌。”狴犴轻轻叹息,向负屃解释道:“事先准备了些药,对症的。”
负屃心下稍安,却又掠起一丝惊疑,侧目看向狴犴:“五哥,你与七哥……”事先商量好的?
“没有,”狴犴懂得负屃的未尽之意,他目光扫过药囊,淡然应道:“本来预想着会有一场大战,事先备了四哥的药,也备足了你我之用的,未料到七弟抢先动了手。”
负屃说不出话来,仍是狴犴出言嘱咐:“先扶四哥回榻上静养吧!”
恰此时,绮梦闻声而来,倚门望见屋内情形。她初时轻蹙蛾眉,细察几人只言片语、神情动作,便已知大概。那双洞悉世情的眼转向远方的浩渺云水,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似了然,似计成,那笑意极快隐没,下敛的眼眸深处继而泛起一缕几乎无人能察的忧思与审度。
狴犴正心乱如麻,既有对蒲牢病情的忧虑,又有对赑屃此行的担心,抬眼间恰捕捉到绮梦那一闪即逝的奇异神色,心中疑窦顿生。他心下略一思虑,目光如炬,直刺向绮梦,似笑非笑道:“仙子昨日曾言:奉天命,擒拿‘要犯’,此刻人已遁走,仙子却安之若素,似乎……并不觉意外,亦不急于追寻?”
绮梦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无懈可击,声音依旧清泠如常:“殿下说笑了。天界敕令如山,绮梦自当竭力以赴。然,东海龙子神通广大,若诚心隐匿一人,我一介小小执令官,纵是心急如焚,又能如何?莫非还能将东海翻过来不成?终究需得循章上报,静待天裁罢了。”她语锋微转,似叹非叹,“意外嘛……自是有的。只是世间万象,因果相循,昨日种因,今日得果。诸位殿下家事纷繁,绮梦一介外人,纵觉意外,又何须过于惊诧呢?”她轻巧地将问题拂回,一旁的负屃未解其话中深意,只觉这天界女子语带奚落,仿佛在看他们笑话,却不知狴犴闻言,凝视绮梦的目光愈发深邃复杂,心中已断定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绮梦见状,唇角那抹无懈可击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似觉此地再无停留之必要。她微一颔首,声音依旧清泠悦耳:“此间事了,绮梦还需斟酌如何回禀上官,便不多扰诸位殿下处理家事了。” 言罢,竟是不再给狴犴追问的机会,身形微转,衣袂飘然间,已似一片无重的云彩,向岛外翩然而去。
狴犴岂容她就此轻易走脱?此女心思莫测,言辞闪烁,既对赑屃带走“叶微”之举看似放任,又提及“上报天裁”,其真正意图晦暗不明。他心中忧惧骤增——赑屃携剑带人前往那吉凶未卜的蓬莱,若此女暗中另施手段,或引来天界追兵,七弟他们岂非险上加险?
念头急转之下,狴犴当即立断。他侧首对负屃沉声嘱咐,语速快而清晰:“八弟,四哥病情不稳,劳你悉心看顾,万勿再出差池!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已无暇再多解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迅疾如电的流光,紧跟绮梦身后,疾追而去!
负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他仰天望向那随着绮梦离去而逐渐弥合的金色结界,“五哥,你也是太看得起我了……”
海风卷过空庭。他望着榻上昏沉的蒲牢,又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心下茫然更甚,只觉一团乱麻:不知道还能否借水纹或游鱼传讯,向大哥说明此间事宜,寻得支持?还是先护好四哥,静待援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