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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时光掠影、大觉大梦 狴犴身形如 ...

  •   狴犴身形如电,紧缀着前方那一抹飘忽的云影。绮梦循着白苎暗中留下的独特水纹讯息,于茫茫海天间艰难辨识着通往蓬莱的隐秘路径。蓬莱周遭海流湍急诡谲,暗礁遍布,更有时空乱流隐伏,即便她身为天人,亦感棘手,前行之势不免带了几分迟疑。

      正是这片刻的迟滞,狴犴已然迫近。他并未立下杀手,袍袖一拂,一道凝练墨色罡气如游龙般掠出,并非直取绮梦,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她前行的云路。他面色沉静,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仙子留步。前方海域诡谲,非是善地,为仙子安危计,还是折返为宜。”

      绮梦翩然旋身,素绫如流云挥洒,看似轻巧地荡开气劲,实则暗自心惊于其力道之精准。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着回应道:“龙子何时兼领了巡海卫的职责,竟关心起小仙的去处安危了?天界敕令在身,纵是龙潭虎穴,绮梦也需探上一探,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她心知肚明,绝不能让天界大队人马察觉蓬莱异动,此行必须独往,但面对狴犴这冠冕堂皇的阻拦,亦需小心周旋,不露破绽。

      两人于云水间缠斗,罡风激荡,引得下方波澜丛生。阵法瞬息之变,令水纹讯息日渐模糊,绮梦心系蓬莱影踪,不欲恋战,且战且退,云踪飘忽,试图将狴犴引离正确方位。狴犴则攻势如潮,判官笔精妙点戳,虽不致命,却招招逼其硬接,攻势节制而绵密,旨在耗尽其实力或寻机制服,断绝其与外界的任何可能联系。他深知,此女身份特殊,擒不住,困不住,便只能以此法阻其前行。

      缠斗间,狴犴怀中白色蚕蛾忽有异动,传来赑屃气息骤然微弱且方位诡谲之象,他心下猛地一沉,攻势不免一缓。绮梦窥见其神色变化,眸中精光一闪,故意扬声道:“龙子还在与我纠缠?可知赑屃殿下已误入‘时间之海’残阵?那阵法凶险,光阴如刀,纵是仙神陷入,亦恐顷刻华发苍颜,魂飞魄散!”

      她意在扰乱其心,迫其分神。狴犴闻言,果然心神剧震,他早已见识过此阵威力,对赑屃的担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绮梦,身形一转,便要不顾一切冲向那气息紊乱的源头。

      绮梦见他方寸已乱,竟欲只身赴险,心中莫名一动,脱口道:“莽撞!若无指引,你进去亦是送死!”话音未落,绮梦已自知失言,狴犴却似想到什么,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惊人:“你既知阵法,必有应对之法!带路!”

      绮梦未料他如此果决,下意识便要挣脱,却在对上狴犴那双写满决绝与焦灼的眸子时,动作微滞。电光石火间,她心念急转——本就是要进入此境,不若……顺势而为。反抗稍弱,便被狴犴强大的力量拖着,双双坠入下方那片光怪陆离、沙水交织的奇异海域——正是白苎曾短暂停留并布下“长界虚空”结界的流沙河。

      河水并非全然液态,其中悬浮着无数细密金沙,如鱼鳞交织,船行其上宛如沙漠泛舟。甫一坠入,可怕的时间侵蚀之力便扑面而来。绮梦奋力挣扎,欲挣脱狴犴的手冲向最近的一个小岛结界,狴犴却因担忧赑屃,紧抓不放。两人在沙浪中沉浮,只见彼此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

      绮梦大骇,厉声道:“松手!想一起老死于此吗?!”她猛地一挣,终于脱开束缚,拼尽全力游向不远处露出水面的礁石小岛。狴犴亦感生命力飞速流逝,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岸,躲入岛心一处天然洞穴。一入洞穴,那股侵蚀之力顿时消散,显然此处正是白苎布下的“长界虚空”结界所在,暂可隔绝时间流逝。

      惊魂甫定,两人皆见对方鬓角已生华发,不由得相顾默然。洞内一时寂静,只闻洞外沙流呜咽。

      半晌,绮梦失笑,颤巍巍扶着墙壁,站立起身,形容颇为狼狈。

      狴犴亦然勉力起身,一面留意绮梦动作,一面环顾这方庇护之所。洞穴不甚宽敞,却有一方天然岩石平整如榻,可容人歇卧。穹顶一处裂隙,投下一束清冷天光,恰照亮岩石周遭。光域之外,岩壁似自有微光氤氲,不致全然黑暗,唯角落深处依旧幽暗难测。绮梦假意舒展筋骨,步履看似随意地掠过岩壁微光处,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冰凉石面,眸光流转间,已将来路与可能存在的印记悄然记下——她在搜寻白苎是否曾留下指引。

      狴犴则默然捂向怀中,那盛着白色蚕蛾的琉璃瓶温度如常,然其中灵物的感应却愈发微弱,如风中残烛。他心急如焚,然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唯紧抿的唇线泄露一丝焦灼。二人皆在飞速思忖脱身之策。

      此地不知日月,唯见洞外光影流转,初时如走马灯般疾速变幻,明暗交错,令人目眩。渐渐地,那变幻之势缓了下来,似有趋于恒定之象。绮梦凝神观察,正欲冒险踏出结界试探,那光影却猝然再次加速,且旋转方向竟陡然逆转!

      洞内光晕随之扭曲不定。

      绮梦定了定神,忽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时间之威,竟至于斯。你我困守此间,岁月空耗,或许……真要在此终老了。”她望向狴犴,见他阖目盘坐,身形一半沐于清冷天光,棱角分明的侧脸更显刚毅,另一半却隐没在阴影之中,平添几分莫测。

      这身影,与她记忆中的某个画面悄然重叠。那是若干年前,天界云蒸霞蔚之境。狴犴因缘际会,暂领天界刑狱虚职,往来于司天鉴、司刑殿之间。她曾于天池莲香清溢之畔,远远望见此人。其服饰风格与周遭仙人格格不入,气息内敛如深潭,刚毅似寒铁,周身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势,竟比许多上神更令人心折。那时她脑中无端浮现宋人词句:“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目送那挺拔背影远去,她不由为这联想轻笑出声。事后与人打听,方知是东海敖璋的第五个儿子。可惜,是东海的人。

      只是自此以后,关于他的种种,便时常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耳畔——多是从那些喜好议论仙凡琐事、时政传闻的同僚口中听来。

      他们说他自幼遭母亲遗弃,后被龙王敖璋寻回龙宫,却似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被随手搁置在角落。敖璋甚至记不清他的齿序年岁。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耿耿于怀。他似乎将“名分”二字看得极淡,虚名浮号于他,远不及人之本心与当下情势来得真切实在。

      他们还说他遍历人间,勘验冤狱,处置疑难旧案时,心思缜密,能洞察秋毫之末。其容刚毅,其威自生,执法如山,令人敬畏。他并非只知死守律条文牍,而是世事洞明,深谙人情世故,自有一套圆融通达的处事逻辑,更难得的是,于法理之外,亦存一份悲悯厚重之心。

      这些零光片羽,拼凑出一个内敛而深沉的身影,早已在她不曾留意时,悄然印入心底。

      她看了他很久了,比他知道的要久得多。

      悬壶岛上再见面,他持笔阻拦,面对她,犹如一柄淬火之刃,凛冽戒备,为护兄弟,沉稳如山……

      她凝望着他,溯回当时,忽而轻笑出声。被轻笑声打扰,狴犴缓缓睁眼,眸光清冽:“仙子找到出路了?”

      “不曾。”绮梦笑着摇头,答得干脆。

      迎上她那双过于炽烈专注的眸子,狴犴下意识垂眸检视自身衣袍,未见不妥,遂抬眼问道:“那……仙子何以如此凝视狴犴?”

      绮梦负手沉吟,沉吟间,步履腾挪,衣袂微拂,眼波流转间带有几分戏谑,却又似蕴着更深的东西:“我只是在想,若你我当真困死于此,此生可有何憾事?或有……什么话需留与后人知?”她语气轻飘,内容却重。

      狴犴默然片刻,望向洞外诡谲光影,轻叹:“有诸多憾事,却不知从何说起。”

      绮梦望着他侧影,唇角微扬:“绮梦愿闻其详。”

      狴犴目光落回她似醉非醉的眼眸,按下心头一丝异样,反问:“仙子呢?可有何言?”

      “我?”绮梦一怔,亦学他般移开视线,望向虚无之处,“我嘛……亦有许多,却皆已是前尘旧梦了。”她忽又转回,嫣然一笑,“五殿下,我听闻,你在凡间还有个名字,唤作‘宋觉’?不知有何深意?”

      “觉,悟也。悟其所未知。”狴犴答。

      “是了,”绮梦接口,如数家珍,“《说文》有云‘觉,从见,学省声’。由寐至寤,神志渐明,是为‘觉’;发现新知,亦是‘觉’。”

      狴犴重新打量她一眼,眸中不由露出欣赏之意,点头道:“不错。由寐至寤,神志渐明,是为‘觉’;由沉醉至清明,是为‘醒’;清心洞察,是为‘慧’;明心见性,是为‘悟’。循序渐进,修为益升。”

      “那龙子此刻,”绮梦眸光灼灼,“可有所‘悟’?”

      狴犴微愕:“此刻?”

      “正是此时,此地,此性命攸关之际。”绮梦趋近一步,声线愈发柔靡,“《庄子·齐物论》言:‘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人在至为清醒时,方知自身亦在梦中。觉与梦,本就难分难解。李太白叹浮生若梦,东坡居士感人生如梦,既如此,何不遵从本心,觅得当下之欢?”

      狴犴正沉吟于她的话语,未察她已悄然近身。绮梦继续低语,气息如兰:“人总是执着于第一眼所见便心生欢喜之物。何况,绮梦于龙子刚正之名早有耳闻,心生仰慕。近日相处,观龙子行事,果然……更令绮梦心折。”

      她言语大胆,狴犴迅疾起身,眉头紧蹙,侧身欲避:“仙子请自重!莫要妄言!”他心下警惕,生怕着了这天界女子的道。

      绮梦却似早有所料,身形一晃,竟如灵蛇般贴近,一手轻揽住狴犴臂膀,腰肢微扭,非但未退,反而顺势坐于他腿侧,笑意盈盈,吐气如兰:“龙子这般防备,是怕绮梦暗害于你么?你我受困于此,不知何日得脱,相依为命、及时行乐方是正理。莫非……”她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挑衅与诱惑,“龙子数百年来,便真如传言那般,似凡间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未曾领略过风月之趣?不然,何以对女子投怀送抱,竟能无动于衷?”

      香软暖玉贴身入怀,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撇头望去,但见那盈盈星眸映着他的容颜,眸光将他牢牢胶住,那般痴情动人。那诱人红唇,上下轻抿磕碰,说出的话,如微风吹过耳畔,叫人听不分明,那两瓣红唇,水润欲滴,直叫人欲一亲芳泽。

      狴犴只觉面上灼热,周身那奇异的红痕瘙痒竟再度浮现,一时气血翻涌,竟僵直不能动弹。极力挣得神思一瞬清明,狴犴正欲厉声斥退,绮梦的纤纤素手却已不安分地悄然下探,带着得逞般的低笑在他耳畔响起:“六界众生繁衍,皆因欲望驱使。绮梦心悦于你,愿与龙子共度春宵,龙子……亦非草木,岂能无情?”那笑音低回,带着蚀骨的媚意。

      狴犴只觉一股热流窜动,慌忙按住她那只不轨之手,额上已是汗出如浆,呼吸亦显粗重:“你……休得胡来!”

      ……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云雨方歇,气息渐平。狴犴力竭沉沉睡去。甫一醒来,洞外的光影疾掠过眼睛,他适应那光芒,睁眼巡视四周,却不见绮梦踪影了。

      洞穴深处,传来规律的水滴声,清冷入耳。

      “……绮梦?”狴犴唤了一声,不闻回音,遂循着水滴声步入幽暗隧道,行至尽头,忽见强光迸现,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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