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理小短篇合集》禇赫

19、【砂理】Yesterday Once More 看完仿

　　看完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之后进行的一个速码，可能更像某种沉迷于饺子醋的读后感

　　本文部分沿用此书的背景，结合崩铁的设定并有私设

　　“……车，哪怕是警车，都是消耗品，是可以被替换的。所有的车其实都一样。而车里的人，一旦消失，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无法被复制。即便我们不喜欢他，也不能没有他。他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附录

　　01
　　即使是反复回忆的场景，周遭的样貌也会逐渐晕化，坍缩成一团模糊的样貌。但现下恰恰相反，墙面，书桌，抽屉，座椅，每一样都足够令人满意，就连拉帝奥身旁那台鲜少使用的情绪调节器也崭新得像是它出厂的那天。可就算他们再怎么不喜欢用，塑料外壳也会因光照原因慢慢变黄，再不济也会沾上点灰尘。疑问太多，他无法沉浸在这片虚假的造景中，也许他该像默瑟那样先在现实中搭一个场景。默瑟？对了，默瑟，他扫向四周，老人站在角落，仿佛他是自己制作的石膏雕塑。
　　“再见，拉帝奥，”砂金说，“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
　　拉帝奥条件反射地看向门口，砂金已经背过身迈出门框，他用了点力气关门，门框与门板碰撞，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一响过后，框内的世界便从此安静了下来。
　　拉帝奥回想着砂金朝他说出这句话时的样子，尖头鞋的鞋尖点在铁制的门槛上，越过去，咔嗒。
　　“你在心碎。”默瑟慈祥地看着他，众多的善意涌上来，向他分享趴在自己窝里小憩的兔子，从医院康复出院的丈夫，小猪仔，新、公、幼、健，首付只花了两千美金，为什么不试试爬上山坡？我们一起。
　　拉帝奥攀住一块石头，眼前是褐色的石壁，黄褐色的天空，现在他也是默瑟了，他的脚往旁边摸索，踩到了块凹陷处，是个还算结实的落脚点，他望着前方两块岩石的交界，双手扣住那条缝隙，发力将自己抬了上去，头顶落下一个石块，他离开落角点，腾空的身体向反方向摆过去，避开了它。
　　不该是这样，石头会划破你的胳膊，但即使是疼得要命，他……众念合一的威尔伯•默瑟也会尽力往上爬，直到山势再次拨高，进入下一个阶段。
　　拉帝奥又一次认可了砂金的观点，他和共情箱的确不怎么合得来。他继续向上攀登，可手刚扣上去，那块突起便松动了，随着石块脱落，他不可避免地掉了下去，这场坠落旷日持久，他听见风中传来人的声音，是砂金在说话，以他一惯的语气：“拉帝奥，看到那个角落了吗？天空是假的。”
　　没错，天空是假的，即使他摔下去了，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拉帝奥蓦地将手从共情箱上松开，现实的四周一片安静，除了他的学生尼克•亚当斯正在门口探头探脑。尼克•亚当斯，拉帝奥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堪称深刻，五个月前，反智识病毒爆发，但最初它只传染给了零星几人，尼克•亚当斯很不幸就是其中之一，这该死的新型病毒把他的脑子搅得一团糟，因为把充电线当作蛋白棒吞进了肚子，人们不得不将他扭送去医院洗胃，而在此之前，他刚和自己的舍友大打出手，因为他禁止他们使用纸巾，并声称这是在虐待猫咪。在博识学会公布的报告中，这是感染者们的典型症状，认知扭曲。这种扭曲是毫无规律性可言的，传统加固认知的治疗方案难以奏效，一时间引起了民众极大的恐慌，追求噱头的媒体将其称为继放射尘之后的第二天灾，移民火星才是人类最正确的选择。
　　事情一开始也确如人们想象般发展着。一个星期后，几乎整个学校都陷入了这种可怕的幻觉中，他们所在的区域被政府封锁，在拉帝奥联系学会后，学会承诺会派出相应的专业人士为针对性疫苗的研发提供帮助，当天傍晚，尼克便带着人敲响了拉帝奥所在实验室的大门。
　　他们隔着屏幕对话，尼克神经质地啃着手指，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他不敢进食，看见食物也不敢吃，没人能知道自己吃进去的会是什么，它们有一切可能，这种感觉几乎把他逼疯：“教授，我想我可能已经疯了，但就在刚才，我看到有只蝉站在皮纳塔……不，柠檬？柠檬，我想是柠檬，它应该是只仿生蝉，因为它有蕈菇般层层叠叠的眼睛。它站在上面，说它找您。”
　　他让出了空间，“蝉”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拉帝奥认出了他，在共情箱中从不回头的背影终于转过身，带着点笑意瞧他，似乎对电子屏中的拉帝奥感到新奇。拉帝奥的手垂了下来，想：砂金？砂金拉开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你叫什么？”他问。
　　“砂金。罗森联合的特派专员，这是我的证件。”因为听筒，他的声音也像蝉在嗡嗡震颤。
　　“你是仿生人。”拉帝奥以为自己会怒火中烧，但恰恰相反，他冷静得可怕，枢纽6型？可能比这更新，法律严禁仿生人复制死者的外貌和记忆，他理应是赏金猎人追捕的目标，但很明显，看看证件角落的印章，现在他是合法落地的仿生人，罗森联合——太阳系最大的人型机器人制造商是他的保证人兼所有人。这个仿生人的目标不止疫苗，也包括了我。
　　“……公司派出我，是基于你们的发现——反智识病毒只感染有机生命体的脑子。”仿生人自信地张开手臂，“数字疫苗计划需要一个运作精良的电子脑，不是么？如果对我的忠诚性感到怀疑，大可在我脑袋里安个微型炸弹，再在你们想的任何时候把它引爆。”
　　拉帝奥罕见地没有继续质疑，他松开抱着的双臂，从电子屏中消失了。

　　实验室的测试间由一道玻璃分隔为了两部分，拉帝奥坐在里间，仿生人被研究员带进来，坐到与拉帝奥有一桌之隔的位置上，抽屉里有很多物品，仿生人兴致勃勃地伸进手，摆弄其中一只小鸟摆件。他看过《西德尼兽禽目录》，这个摆件雕刻的鸟应该是某种草鸮。这确实是件怪事，虽然猫头鹰在放射尘爆发的前期就已经灭绝，但它的名字、种类、样貌特征仍然被锲而不舍放在《目录》的首页，仿佛这群绝种的鸟儿只是躲了起来，生活在人类尚未发现的某处——人类到底在挽留什么呢？又或许这只是人造动物制造商们层出不穷的软广告的一部分。并不想花时间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与其思考这些，倒不如和拉帝奥聊会儿天，仿生人将身体往后倾，把手里的摆件和拉帝奥放进视野，拉帝奥、记忆中的拉帝奥，两者参差无几，拉帝奥的确很像一只猫头鹰。
　　拉帝奥正向研究员嘱咐着一些必要事项，如果忽略玻璃，这里更像在进行一场共情测试，只不过测试双方发生了极具戏剧性的反转，真正的人类坐上了被试者的席位，仿生人反而成为了测试者。
　　“你在外面记录。”研究员点点头，将拉帝奥签完字的文件收进文件夹中，转身将一张纸放到仿生人面前，仿生人拿起来看看，上面印着标题，知情同意书。
　　他顿了一下便笑了：“这是教授的意思？”
　　“这是规定。”研究员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仿生人背地里撇撇嘴，心说这人的性格简直和拉帝奥一脉相承。他将砂金两个字签上去，研究员将它收进文件夹，走到玻璃外的传音设备旁边坐下，门已经完全闭合，在从现在起，他将记录这场实验的每一个细节。
　　机械臂将一管试剂注入拉帝奥的手臂，仿生人看着他，目不转睛，他并不意外自己对拉帝奥抱有极大的兴趣，毕竟在他的记忆中，拉帝奥可是占据了相当的一部分，而这份记忆是他区分于他的同类们的重要标志，真珠告诉过他，一般而言，仿生人拥有的记忆都是编造的，批量与可复制是它的特征，但他的记忆来自于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类，他是真正的人的复制，真正的人，于死者之上永远的胜利者……没错，正因如此，托帕才会放弃报废他，没有还怀念着砂金的人类能在意识到这一切的情况下这么做，托帕不行，拉帝奥也不行，他势在必得。
　　拉帝奥半阖着眼睛，药剂的作用使他更像一只白天躲在树洞中休憩的猫头鹰了，仿生人拿起手中的摆件，问：“这是什么？”
　　拉帝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椅子。”
　　“很遗憾。那它的材质？”
　　“木质。”
　　这个对了。于是仿生人拿起一支中性笔：“这又是什么？”
　　拉帝奥看着他，圆圈状的蕈菇眼睛，是一只蝉，蝉的前两对足抓着一根苹果，不，苹果是类圆形的，我*站在*苹果上，那不是苹果，或许只是蝉细长口器的一部分，蝉摩擦着自己透明的翅翼发声，问他这是什么，好问题，他想说蝉，但他记得蝉已经灭绝很久了，这只能是只仿生蝉。
　　“仿生蝉。”他说。
　　仿生人愣了一下，又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笔：“仿生蝉？”
　　“仿生蝉。”拉帝奥重复了一遍。
　　“那这个？”
　　“口针。”
　　“那是什么？”
　　“刺吸式口器的一部分，基于仿生蝉的认知，其口针的材质一般为塑料。”拉帝奥皱着眉，塑料？一种人造……皮革？皮红？皮红。
　　大错特错，不过在材质这一点上倒是准得可怕，虽然他并不怎么乐意把“仿生”放进“材质”这一栏。不知怎么的，这两个词令他感到一阵不适。
　　仿生人拿起一条腰带：“这个？”
　　拉帝奥的停顿比之前更长了：“……苹果皮，皮红。”
　　“抱歉，它的材质是？”
　　“红色，也可以称为香蕉。”椰子？苹果？黄金？黄金。月亮，电线杆，蓝。
　　“*月亮*是*黄金*？”
　　“月亮。”
　　“*电线*是？”
　　“*红*蓝色。”
　　仿生人无奈地看向外面的研究员，实验必须中止了，机械臂动了起来，将另一支试剂推进拉帝奥的手臂。
　　“抱歉，病毒感染得比我们预想中快。”研究员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可以走了，让教授自己待一会儿。”
　　“这种药剂能帮他恢复认知？”
　　研究员的回复仍旧公式化： “无可奉告。”
　　仿生人耸耸肩，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拉帝奥摇了摇手，拉帝奥注视着他——也许是他——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既然如此，”他说，“由你来做上台演示。”
　　“喂喂，看清楚点——”
　　已经晚了，仿生人被拉帝奥扯到跟前，拉帝奥似乎对他拖拖拉的动作到十分不满，露出了看傻子白痴时表情。
　　“你们的主管翡翠同我说，这里的急需一场关于【洁净】的教学，所以我来到了这里。试问，怎样定义‘感染’？”
　　“副作用。”研究员说，“六点半，该吃饭了。”说完，他径直离开了房间。
　　仿生人终于意识到这里的人似乎都不太正常，他只能转过头，面对这场莫名其妙地课堂问答。感谢砂金留下的好习惯，他研究过博识学会的文件：“……反智识病毒的感染路径，”他假装清嗓子，实则在观察拉帝奥的表情。运气不错，严厉的教授并没有批评他的打算，“大概是，从某种你认识的事物出发，连锁式地感染你随之联想到的一切，最后造成认知全面崩盘。”
　　“是的，以一种事物的认知去覆盖另一种事物的认知，这就是它的本质。”
　　“听上去不太妙，”仿生人说，“但如你所见，我们就处在感染之中，很难避免。”
　　这是句很明显的试探，不过拉帝奥无动于衷： “实际上，日常生活中已经存在着这种类似的现象。人类会把垃圾袋看成狗，将云看成羊，将羊看成人，他们看错，听错，写错，做错，这些事时刻发生着，却没有人称之为‘感染’，因为他们深知这只是误认，一种可纠正的错觉，从这一点出发，我们提出了诸多保持【洁净】的方法。”
　　“比如……刚才那个研究员？”
　　“看来你们也注意到了。思想钢印是我们最开始为保证实验进程而做出的妥协，这导致扑满们对金币过分执著，但从另一面来看，他们洁净而富有活力，且更有利于生存。”
　　他不会拒绝我，仿生人想。
　　“那你呢，原谅我的好奇心，但我发现，你似乎能恢复【洁净】？或者，这就是你们在报告中提到的，有效预防反智识病毒的广谱疫苗？”
　　“与植物无关，这是‘稀释’，我们最终选择的方向。”拉帝奥皱起眉，“既然感染是种过于强烈的‘错觉’，那为何不削弱它，使之成为真正的错觉？为此我们尝试了很多介质，比较出色的是冗杂信息，以及以相似病毒进行替换，但副作用……”
　　他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半晌，他呼出一口气： “公司交给你的任务完成多少了？”
　　基本完成了。但仿生人没有回答，这是件怪事，似乎有什么比活着这一刻在仿生人出厂设置里的目标更重要的东西在推着他发问：“拉帝奥，在我的任务完成之后，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拉帝奥抱起臂：“我还没有可悲到需要自欺的地步。”
　　“所以，在你眼里，我也是可纠正的错觉？”
　　“不，你是你。”拉帝奥说。
　　说得倒很轻巧，仿生人想，人类总有这样的劣根性，最聪明的也一样，高高在上地划定什么是正确，然后摆在他们面前，他几乎要生出点嫉恨来：“那你刚才又在看什么？”我有和他相同的外貌和记忆，相同的声音与习惯，在你陷入混淆时，你甚至没办法拒绝我，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又怎么敢说你看的不是他？
　　“那么，【砂金】。最后一天，你拉开门出去时，对我说了什么？”
　　仿生人瞪着他，那是个极平淡的早晨，平淡到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来也似乎只有句简短的再见，刚压下去的不适感又升了起来，他变得有些烦躁不安，乃至想赶紧结束这一切：“你想说什么？”
　　“砂金订购过临终删除数据服务，也就是说，就算有记忆备份，罗森也不可能得到，那你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的？只有一种可能，你的记忆来源并不是砂金本人，而是其他人，熟悉他的、与他交集颇多的人对他的印象与记忆。”拉帝奥细仃仃的瞳仁宛如一对锋利的针，“在你记忆中，那天是不是非常平静，如之前的每一天？但恰恰相反，由于砂金是个屡教不改的投机主义分子，我们经常因理念相冲而发生争执，而那天，我们刚好吵了一架，所以他出门时，什么也没说。”
　　仿生人的脸色彻底地变了。

　　在仿生人离开后，一旁沉默等待许久的默瑟缓缓走到桌前，像是要说些什么，但被拉帝奥打断了：
　　“你复活过人吗？”
　　默瑟说：“拉帝奥先生，我想你有自己的见解，你的智慧是你的引导者，而不是我。甚至，我感到十分不解，先生。你不需要集体幻觉来填补自己存在的价值，可你依然在使用共情箱。”
　　“因为我回避了他的问题。”拉帝奥说，“我们会再见，直到我承认——无论理性上的我想或是不想，我都在潜意识地将他当作砂金对待着。”
　　“但你很冷静。”
　　“因为这是两个问题，即使我在这样做，他也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仿生人若想成为人，那他必须避免自己成为他人的影子。他自有他的课题，我也有我的。”
　　“从功能上，共情箱的确是个构造过去场景的趁手工具。你仍然在怀疑砂金的死因？”
　　“警方的调查没有疑点，我认可他们的结论，坠崖只是个意外。”
　　“可正因如此你无法释怀，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悬浮车停在那里，为什么要在那里下车，又为什么会摔下去——不，你构建的并不是这个场景，你并不意外他的死，你预见过了，母神收走了祂的赐福，你也认为他的好运会在某天走到尽头么？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给他递上祝你好运的祝福？”
　　默瑟——亦或他自己向他伸出手，他们穿过记忆的瞬膜，离开居所的门扉，亲身攀上悬崖。石块脱落，他们摔下去，再次看见那片天空，地球的夜晚是看不见星星的，他们原本应当看见，但现在不能，放射尘虽然已经消去了影响，但仍然遮蔽着天空。
　　“拉帝奥，你会恐惧么？”默瑟——他——砂金——共声发问。
　　你在恐惧什么？
　　当然，但凡是人，便会有所求，有所怖，他并不例外，正如你可以知晓世上所有的真理，却无法知晓所有的真相，他也有对失去的恐惧，他害怕自己失去行动的能力，可也正因如此，他一直行走在根治愚钝的路上。
　　“正是如此，”“他”说，“虽然用不着*我们*提醒，但拉帝奥，不要害怕看望没有星星的天空，我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看见它们，总有一天能看见的。”
　　石壁消失了，拉帝奥重新踩到了实地，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了，尼克还站在门外。
　　他走过去，拉开门：“我记得午休时间还没有结束。”
　　尼克的样子有些犹豫，他支支吾吾地说：“是这样的，教授，是之前的那个叫‘砂金’仿生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跑到我们教室来了。”

　　02
　　“无论你的专业是什么，诸位，我都希望你们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名词解释常常被放在第一题？我们对某物的认识之所以模糊，是因为两者难以分辨，而区分，就是我们认识一个物体的起点，从概念到对象，我们筛选，留下我们需要的。这是一个认识的必须性，一个确定性。但，若它们客观上无法分辨呢？过多的相似点造就矛盾的认知，我们经年造起的、划定世界的方式被颠覆，颠覆一个世界变得如此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个可能性。如果这样的说法太抽象，那么试问：当鉴定机鉴定古董的准确率为50%时，我们应当如何用它区分真品与赝品*？”
　　“你是之前罗森公司派来学校的仿生人吧，你想说什么？”有人站了起来，“不说50%，福格特-坎普夫量表、博内利反射弧测试、骨髓分析，有的是办法测出你们，我们能随意屏住呼吸，可对仿生人却无异于自杀行为；仿生人无法使用共情箱，对动物缺乏共情反应，如果你给仿生人一只松鼠，它不会把它养起来，而是颇为新奇地砸烂它的头，摊开它的内脏……仿生人之间甚至也没什么忠诚可言。”
　　仿生人听着，仍然笑容可掬：“在你们看来，我们依然是没有灵魂的机器人。”
　　“是。”
　　“那么，怎样才能获得灵魂？如果我们拥有友爱动物的善心，便称得上拥有灵魂了吗？”
　　那人犹豫了，其他学生本来只是在窃窃私语，这个问题令他们的声音大了起来，诸多意见或大声或小声地被提出，一时间显得有些吵闹。
　　“不止吧。”他不确定地打着手势，“至少比善心多得多。”
　　“灵魂与良知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可以以良知认定灵魂，我相信仿生人们会竭力模仿善良的行为。你们在小时候杀死虫子吗？很多人都这样做过吧，抓住、捏扁，或者复杂点，拨掉翅膀，扔进瓶子，看着它乱窜——那时候的我们应当称之为没有灵魂吗？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再这样做了？如果颠覆一个世界只需要一个可能性，那么创造一个世界也是相同容易的，颠覆即是创造。”
　　这是拉帝奥的声音，全班立即安静了下来。
　　拉帝奥走上仿生人所在的讲台，尼克在他后面溜进来，他的舍友和他交换着眼神，很快他们在的那一排齐齐波动了一下，一个位置空了出来，尼克坐了进去。
　　“厉害啊兄弟，不愧是咱们班的学委。”他的舍友给了他一记友爱的肘击，“说说，你在哪找到拉帝奥教授的？”
　　尼克摇头：“找什么，人就在办公室呢。”
　　“那这个仿生人又是什么来头？要不是你说，我们还以为它是来代课的呢，难道是广谱疫苗出了什么问题？”
　　“瞎想什么，真出问题了我们还能在这坐着？”
　　“你确定？哎，它走了。”
　　尼克目送着仿生人离开，自己从后门溜出去找人时仿生人看到他了，但他并没有阻止：“或许是专门来找教授的。”
　　这的确是件怪事：仿生人们总是倾向于隐匿于人群，绝不会像这样轻易抛头露面，更别谈演讲似地提问了，但就像他突然出现在他们宿舍阳台上一样，谁知道呢，仿生人有仿生人的理由。
　　他的舍友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他们不得不将身体正回去，上拉帝奥教授的课必须振作百分之两百的精神，否则很容易被一粉笔砸醒。余光中，他似乎看到一只戴着大红蝴蝶结的扑满从走㾿上跑了过去。
　　错觉。他想着，心安理得地听起课来。
　　拉帝奥进门时，仿生人正坐在椅子上，观察着墙上的孔洞，这里本该有个情绪调节器，但已经拆掉了，只留下了钉子的痕迹。
　　“在你离开后，赏金猎人找了过来，问我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拉帝奥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你做了什么？”
　　“多亏你的教导，我意识到这么下去可不行，于是我掀桌了，就这么简单，”仿生人摊开手，动作很轻佻，模样很无辜，仿佛在说和他无关的事情，“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了？噢当然，如果你想，你随时可以这么做，但你没有。所以这是否意味着，迄今为止，我做得还算不错？”
　　拉帝奥：“知道吗，在谈判桌上，砂金总是习惯性地将自己的目的隐藏，留到最后时刻开牌，如同一只只知道把头往沙子里塞的驼鸟，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尾巴还露在外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在茨冈尼亚呆过一段时间的话你也会变成这样的，不，如果真的是砂金的话，他大概不会希望这种事降临在你头上，”闻言拉帝奥冷哼了一声，似乎在说不劳费心，“耐心点，拉帝奥，我知道你在椅子旁的抽届里放了把激光枪，你想杀掉我吗？”他兴奋地笑了起来，“杀掉我，或者——等我们取代他，你只有这两个选择。”
　　拉帝奥眼神随着他的话落在那个抽屉上，但依旧不为所动地坐在原位。
　　“移情是人类的本性，拉帝奥。你犹豫，说明你已经在移情了，你杀不了我。”仿生人站起来，他相信他已经接近成功，拉帝奥在他的学生们面前说的那番话也给了他一些信心，所以，也是时候开牌了，“我好好考虑过你的问题，我的记忆只是他人对我的印象与记忆，是片面的，不实的，既然如此——”
　　拉帝奥突然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柜子旁，自动报警器睁开蜷缩的眼睛看了拉帝奥一眼，吐出一块钥匙形状的存储器，拉帝奥接过来看了眼，存储器亮了起来，泛起湖蓝色的荧光，他把它扔了过去，仿生人表现地有些迷惑不解，但还是接住了。
　　“既然如此，若使‘他人’的范围越大，你便能越接近于他，是么？”拉帝奥看着他，“在研发广谱疫苗的时候，我为了防止实验中出现不可控因素，做过一次记忆备份，但因为你的加入，这个备份并没有派上用场。”
　　仿生人觉得拉帝奥真是个很怪异的人类，他知道一切，又完全不懂，也许大学教授的职位只是个摆设，实际上他是一个鸡脑子，一个有钱的鸡脑子，可他又发明了广谱疫苗：“你不准备用那把枪？”
　　拉帝奥嗤笑一声：“蠢货，那是为了自卫。”
　　仿生人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他为得到拉帝奥的记忆而感到高兴，他为了融入人类而竭尽全力，没人应当贬低他在模仿这件事上做出的努力，人类也是从模仿起的，仿生学在几个世纪前便已经存在，人们参考猫头鹰羽翼上的锯齿改善受电弓，制造出了当时世界最快的新干线列车。人与动物共生，一般公平，相同轻贱，这就是为什么动物濒临灭绝会这样令人沮丧，《目录》中动物的价格愈高，人类愈无力。电子造物也是一样的，孜孜不倦想成为人类的仿生人，与孜孜不倦区分人类与仿生人的人，又是何等的相似？仿生人的生命，本应与活人等重。
　　“那么，”仿生人问道，“现在我可以留下了吗？”
　　“不。”
　　“因为赏金猎人？还是因为砂金？”
　　“因为你是你。”拉帝奥说，“你该走了。托帕拖不了他们太久。”
　　一模一样的回答。仿生人不甘心地朝大门走去，随着视线挪动，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台情绪调节器留下的痕迹，对衬的，左右各两个，它们聚在一起，便向所有目之所及者昭示，这里曾有什么，且现在空空如也。
　　他感到一阵恐怖，死人是永生的，他攀上来，想把他重新拖回阴影中去，在拉帝奥面前，他总是被这样无情又清晰地告知：他永远无法真正替代一个人，他的模仿永远拙劣，在人类的眼中他始终如一——一台机器。
　　“你还不明白，拉帝奥，你不明白，”他诅咒般地说，“你注定失败，终有一天，有人会替代他，如果我做得不够好，还会有下一代更好的电子脑，直到我与他，我们与你们不再有分别。”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拉帝奥拿起桌上的书，“大至葬礼，毕业典礼与合照，论文致谢，小至一句话结尾时的句号，人们总是需要一种足够份量的告别，宣告当下，纪念永不回头的生命。放下一段情感，往往也需要一场正式的告别，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地放下。如果没有，放下便是一场漫长而折磨的过程。但你大概也发现了，我和他的告别总是很干脆，仿佛情感本身是可以抽身离去，无需留念的东西，但答案很简单，我们这样做，只是因为我们都很确信，不久之后我们便会再次相见。
　　“倒是你，是人类还是仿生人，这个问题真的重要吗？还是说成为人类是你无法更改的出厂设定？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只会是个仿生人。为什么托帕会放弃追捕你，甚至主动帮你拖延时间？因为你像砂金？醒醒吧醉鬼，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自己。”
　　电子脑可以理解这样复杂的情绪吗？总有一天会的，总有一天。一场闹剧，诸般烦恼，终究不过是庸人自扰。
　　拉帝奥拿着书，从桌旁走过，上楼，同砂金离开那日般，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化用自东野圭吾《白金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