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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砂理】我曾在茨冈尼亚   翁法罗 ...

  •   翁法罗斯if,neta了支线“我曾在阿卡迪亚”
      自灭者砂×混沌医师理,某种程度上也是变种的海盗×人鱼
      砂第一视角预警
      结合了出云的一些设定
      有很多捏造
      恭喜作者的笔力已经退化为了无人看懂的谈天说地,虽然说实际上它还是有那么点剧情的

      summary:
      “倘若羔羊的热血不会白流,倘若泼洒的奠酒必得馈答……
      我们能否射下埃维金的太阳?”

      01 有关于射日

      我射下过一轮太阳。
      当我射下太阳时,茨冈尼亚下了一场雨,雨随着光金屑般飞散而下,我清楚那就是姐姐口中的太阳雨。
      医生有双嵌着金环的眼睛,那点金色像传言中黄金裔身体中流淌的血,又像即将滴落的火焰烛芯。他默然无言地听着,对这些堪称狂言的句子未予置评,只是从书中引过一道水流,这股水流居然莫名地温暖,匠人为缺口的泥胚点上了水,于是我缺乏载体的伤口修复了。
      “这是什么?”
      “一群无名的记忆,”他说,“奇妙么?记忆或深刻或浅薄,但从不虚无。”
      “……”
      我观察了一下,突然觉得他很熟悉,于是我问: “医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想我没还有健忘到这个地步。”医生嗤笑一声。
      我承认这的确听起来像个蹩脚的搭讪,也许是伊德……墨涅塔突然在我思绪中编入了根金丝?我自认不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但我现在却希望他是笑着的,本能反应总是比理智先行一步,也往往更加可靠,于是我不再解释,将身体在沙地上舒展开来。
      他没有把我们交叠的手分开,这是一种刻意的纵容,我感觉自己像只被黑光灯吸引的萤虫,不由自主地想向囚笼靠近。我试探着收拢了指尖,那只温热的手仍然没有抽离,一阵虚幻的狂喜席卷上来,我想我抓住他了。
      “砂金,我们来世见。”他说。渐变的虹膜里浸着的仿佛是我射下的那枚太阳,灼热的天体后有无穷尽的星宇,我彻底意识到他在注视着一个人,由始至终、从未改变,但那个人并不是我。
      黑潮造物扭曲的尸体横亘于道路中央,石柱在倒塌的一瞬成为了萤蓝的数据流,再创世要到来,虹光要再度洒落,我闭上眼睛,看到倒倾的酒杯,破碎的旌旗,逆流的血,尖利的罡风,粗粝的沙砾,湿热的吻,漆黑的大日。
      万众欢呼。

      02 Cerf-Volant
      茨冈尼亚是翁法罗斯一个极偏僻的小城邦,毗邻海洋。我喜爱城外的沙滩,虽然不能出远门,但时常会去那里散散步,老一辈的人说这片海岸曾是海妖的领地,在黄金的时代她们在此处摆设欢宴,于酣醉的洋流中起舞,但自从那个异常辉煌的年代过去之后,水中便再无法吉娜宠儿欢歌了。
      但我一向有着好运气,原本黑雾弥漫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一道影子,他划破起伏的浪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靠近,身下钴蓝的鳞片在夕阳的照拂下粼粼生光。我立刻理解了为何人类会被海妖的歌声蛊惑,那实在是一种太过美丽的生物。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水中起身,鱼尾消失了,海妖拧着眉毛将湿掉的衣摆拧干,但似乎收效甚微,以至于衣服虽然不再滴水,却仍然阴沉着脸。
      看上去脾气确实不怎么好,但我鬼始神差地开了口:“要不要去我家?”
      甫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这种极似诱拐的话并没有让海妖感到冒犯,他带着一身潮气走过来,伸出了手:“维里塔斯·拉帝奥。”
      我故作镇定地点点头,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说:“砂金。”
      于是我俩就这样认识了。
      上岸的海妖似乎和我们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甚至可以说,比起我们,拉帝奥更像是位从树庭来的学者,虽然他听到我这么说总要纠正我他是位医生,但是哪有医生随身携带石膏书的?还一直在上面写个不停。不过这仅仅是他身上重重谜团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这里,又要做些什么,也许是我看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他放下笔,语气平平:“我来自天外。”
      “哇哦。”我干巴巴地回应,“我不信。”
      “我不是海妖。”拉帝奥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能取信于我,他继续解释,“识刻锚能帮我跨越艾格勒的封锁,但它锚定的坐标出现了偏差,我不得不借用了记忆的力量,否则单凭我自己,无法走出被黑潮吞没的海域。”
      他抛出一个骰子,骰子在落地瞬间放大,拔地而起,悬在两道长锥之间,组成了一个奇异的装置,我好奇地拨动骰面,触感介于金属和流体之间,随着上面的符文亮起,房间中央出现了一头鲸鱼,它太过庞大,桨状的胸鳍几乎要穿出窗户,全身泛着柔和的淡黄荧光,在黑暗中仿若透明。
      “一头虚空鲸。”拉帝奥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头是仔鲸,成年体的胸鳍上会长出菱形的虚数刻痕。虚空鲸是种性情温和的巨兽,一般成群穿行于星海,如今已经很少见了,无名客们喜爱它,以它的形象为蓝本制作了列车的吊灯。”
      骰子再次翻动,这次出现的是颗金鱼球,通透的外壳上印着条曳尾的金鱼,金鱼呈火焰般的亮色,衬着浅蓝的水液,非常漂亮,但要我说,鱼儿还是活的更灵动自在些。
      我想这么翻看下去,但拉帝奥似乎没了闲心,金鱼球突然下坠,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竟真的抓住了一个冰凉的球体,球内的液体在重力作用下摇晃,甩出点米粒似的泡沫。
      骰面旋转,一尾真正意义上的海妖出现在我们面前,钴蓝的尾鳍,卷曲的长发披散,湿漉、精致且野性。
      “信了?”他问。
      我的心情蓦地变得有些微妙,无论拉帝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坦诚都戳穿了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许当年墨涅塔面对瑟希斯时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很可惜我没有泰坦的肚量,小肚鸡肠的我决定反击。
      “不信,”我煞有其事地晃晃手里的球,“除非你能变出条一模一样的鱼。”
      其实我知道,我并不是真的想要观赏鱼,只是希望借此知道点有关他的事,但拉帝奥想了想,竟真的变出了条金鱼。
      一顿兵慌马乱,我没有事先准备好鱼缸,拉帝奥也没有,金鱼在我手里滑溜溜地翻跳,我只能用双手拢着,指挥拉帝奥去拿柜子里的碗,等他把盛满水的碗端过来,金鱼已经因为缺氧放弃了挣扎,一张一合地鼓着嘴,我摊开手,正想把它倒进去,金鱼却像是突然间找到了动力似地一摆尾跳了下去,霎时间水花四溅,光擦干净桌上的东西就花了近半个时辰,等我们再次坐下来,之前看的虚空鲸金鱼球早就被扎格列斯团吧团吧扔去了九霄云外,金鱼横在碗中央,悠悠地打了个旋儿。
      我看看拉帝奥打理他已经锃亮的石膏书,又看看怀里的鱼,终于忍不住问:“天外有什么?”
      “宇宙。”
      “可宇宙之外呢?我们会不会只是条偶然跳出鱼缸的鱼,对着小池塘说:‘天呐!这就是世界!’”
      拉帝奥说:“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所以,砂金,你会因此感到绝望吗?”
      把问题反抛给问问题的人简直是作弊行为,但我看到灯光下拉帝奥的眼睛,他是认真的。
      “……也许吧。”我撑着头想了一会儿,“但我很幸运啊,每次快走投无路时总会有人蹦出来拉我一把,”我掰起指头算给他看,“小时候我家被黑潮入侵,妈妈把我推进海里我才活了下来,可谁知道海上也有黑潮呢?这时一只海豹刚好路过,一头把我撞飞了,我飞过封锁,在洋流里漂啊漂啊,漂到了茨冈尼亚。”
      “我在茨冈尼亚也不好过,没钱,没人相信我,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一个木匠发善心收留了我,我继承了他的手艺,当然,在他死后我还继承了这个——对咯,这间屋子。”
      “……我很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我耸耸肩。
      拉帝奥奇怪地看着我,这时候他又回到那种捉摸不定又坦率得厉害的样子了:“这是一个具有基本良知的人的正常反应。”
      我摇头:“虽说这是我的真实经历,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个套着壳子体验故事的纸人,真正的我不在这里,应该在——”
      我没能说完,我的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手心的皮肤化作粉末,簌簌落在地上。
      我扬起手——断裂处只剩一条黑洞般的罅隙,仿佛被敲碎的石膏雕像,但不疼,甚至由于毫无痛感,平淡得乏善可陈,“这个……算是飞跃黑潮的后遗症?”
      我说得十分镇定,自信没有任何人能发现这是个谎言,但拉帝奥盯着我,模样像是很想冷哼一声。
      “我是个医生,砂金,”他说,“心理医生。”
      我有点后悔说谎了,但只有一点,我不想说真话的时候没人能把它们我嘴里撬出来。
      “我曾被迫接入了一个星际海盗的通讯频道,我问他想做什么,他说他想看一回虚空鲸。星际海盗大都来自于星系交界地带,那里的星球气候恶劣,资源匮乏,为了生存,这群亡命徒会不遗余力地劫掠过路者,而不是和远方的陌生人讨论自己的遗愿清单。所以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拨出通讯。”
      他居然没有出言嘲讽,甚至还换了个话题。我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是你的病人?”
      “他的确是个病入膏肓的骗子,你也一样。”
      拉帝奥打开石膏书,上面的字在他的引导下浮了出来,我看不懂,但下意识地觉得很温暖,可下一秒,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几乎要我把脑浆从嘴中呕出去,我撑住了,抬头看向面前的舷窗。
      “337号亮星左边两指宽,疏散星团,灰白……比较模糊。”
      “24号偏移了多少?”
      “半指。星团左侧一指有一颗相当大的亮星,橙黄。”
      “……”
      “医生?”
      “能喘气就继续描述,我在计算。”
      耳边的声音越发朦胧,犹如身处漩涡,视野只剩狭窄的漆黑,但舷窗又是那样明亮,与我相隔一个世纪之远,一个世纪之近,鲸鱼精灵般跃入窗户,在浩荡的恒星星风中,它昂起头,仿佛一片剔透的雪花。
      “不,医生。你看,一头虚空鲸。”
      对面沙沙的演算声顿住了,也许是在想象虚空鲸游过舷窗时的样子,然后我听到那位有着和拉帝奥一样声线的医生叹了口气,他应当是松了口气的,似乎在喟叹,语气却仍然严苛:“真是个好运的家伙。”
      窒息感随着这句话退却,重新漫上视野的是维里塔斯·拉帝奥,那位我在沙滩上散步时认识的外星医生,他正低着头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他靠得太近,我能清晰地感到他的呼吸,艳丽眼尾之上微微颤抖的睫毛。那道口子已然痊愈,覆上了温热的皮肤,这简直是奇迹,天大的奇迹,在我小时候因为这种治不好的怪病东躲西藏的时候,决不会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
      “这种方法并非根治,只是加速了愈合,”拉帝奥并不欣慰,“你的身体可能在某一天全面崩溃,到时候即使是我也无法扭转局面。”
      “别这么严苛嘛,”我说,“我还没遇到过能着手治疗它的医师。你已经达成了一项医学奇迹!”
      “我在愤怒,砂金,”他沉声说,“我保持着这种情绪,它能支持我,使我不陷于麻木。你说麻木是万恶的开端,我深以为然。”
      我说过吗?也许吧,我说什么都有可能,毕竟我在拉帝奥面前时总有点儿胡言乱语的。我想,拉帝奥这个人就是太过认真,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钉子嵌进木板,可以嵌很深,也更易弯曲。
      “笑一笑,拉帝奥,医生在病人面前苦着脸会被人误会的吧,要不讲完你的故事?我还没听过天外的故事呢。”
      “……飞船系统全面失灵,我让他描述舰外每一颗星体的位置,它们的颜色,大小,相对运动,直到我计算出他的坐标。不过,他在三个系统时之内就脱险了。”
      “因为一头虚空鲸?”
      “嗯。星空生态学派——一个研究星际生物的学者群体一直在追踪虚空鲸,为了防止有人恶意捕杀这种珍稀生物,他们尽可能地给它们安装了定位器。”
      “拉帝奥,”我挠挠下巴,总结道,“刻法勒在上,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个人的私心罢了。见死不救,如假设亡命之徒仁慈般,是一种愚蠢的狭隘。更何况,我只是拉了他一把。”
      “所以我才说你是个善人。”我扣住他的手,“你甚至没问船上货物的价值,你知道那上面装了什么?”
      “装了什么?”拉帝奥平静地问。
      不过他明显不怎么喜欢这种被钳制的姿势,不怎么耐烦地把我拍到了一边。我意识到我无法动摇他,便只是笑着摇摇头,彻底闭嘴了。话虽如此,其实我并不感到意外,仿佛他生来就应该就是这样的——真怪啊,明明我们刚认识几天,连一个门关月都不到。
      拉帝奥一直在写,废寝忘食地写,他的写作载体已经不止于石膏书了,而是一大摞笔记本,写完后又会变出一大摞,有时候他会讲起他所写的东西,渐渐地那些字我也能看懂了,我偶尔会翻开看看,上面写的大多是些极普通的人,比如一个木匠和他三个不成器的儿子,这么下去实在不行,拉帝奥说不定会因为长期缺乏睡眠猝死,这里可没有咖啡。
      我摁着他去床上补觉,第二天又把他拉出去晒太阳,像晒一株盆栽。我们沿着沙滩散步,谈论茨冈尼亚今天的天气,明天吃什么,远处的黑潮,法吉娜眷属们的歌,没话题的时候就静静地走上一段,拉帝奥会像个沉思者似地压低眼珠,盯着脚下的沙砾,我听着潮声,猜测夕阳能把我们的影子拉多远。离愁时分我们回去,城门没有看守,挨着门洞处剩了间为站岗设的小屋,我熟练地摸进去,提了盏油灯出来。
      我们走过无人的商铺,无花的凉廊,干涸的祭坛,神殿门扉紧闭,木质推车和箱子堆积在巷口,影子目随似地跟着光移过来,又被拽回去,重新溶于黑夜,一切似乎太空太空,却又在方寸之间满盈,我们于光明中行。
      “拉帝奥,你小时候试过飞起来吗?”
      拉帝奥笑了一下,他的调侃也带着点刻薄劲儿:“有何高见?”
      “很简单,只需要用粉笔在地板上画几只飞鸟,然后关上灯,躺在它们中间。”我闭上眼张开双臂,也笑起来。光透过了眼皮,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到四周明亮,拉帝奥搀过来的手带着暖意,我仿佛一枚在手电光照下透过蛋壳而现的、裹于蛋清的胚胎。
      这让我下定决心赌一把。
      我向他的方向倾过去,翻手抓住他的手臂,拉帝奥的嘴角因惊讶而微微扬起,明暗交织间倒像是个笑容,我扬起头,袭击似地吻住了这双唇。
      这人似乎不会反抗,我轻易攻入了牙关,直到勾上舌肉时才听见了一声短促的闷哼,却没将牙齿咬下去,反倒迎合着交缠起来,我的索求变成了相互的取悦,莫大的惊喜袭卷上来,我赢了。
      我喘着气,扬起声音:“拉帝奥,你爱上我啦。”
      拉帝奥理着被揉皱的衣领,脸因缺氧有些微红,却平静极了,那点惊讶仿佛涟漪点在湖面,倏忽不见了踪影:“我以为你至少会先说点别的。”
      “你希望我问些什么?‘你遇见过多少次同样的病症?着手治疗过多少次?病人又是谁?他们,又或者他,是不是我?我是真实存在的吗?’不不不——你不会看错人。你看过你的眼睛吗?你真应该看看你的眼睛,你不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别人,它们太温柔了。”
      拉帝奥终于露出点笑意来。
      “那么,砂金。现在你想问些什么?”

      03出埃及记
      干柴燃烧,间或发出点轻微的噼啪声,在这片荒芜的死水岸边,它们显得尤为清晰。
      金发的旅客在篝火旁坐下,细雨连绵不绝,在虚无中跋涉许久的人总会丟失一些东西,比如感官,比如记忆,他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多少,跨过一些黑灰模糊的画面,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某个卡卡瓦日,那也是个雨夜,同时也是反抗军出发的前夜,在火焰迸发的光亮中,他看到了许多双眼睛,熟悉的眼睛,不分星球,不分种族,年轻而热忱,他们追随着他的动作,热流浩荡,旗帜在风沙中挣开,猎猎作响,犹如一只燃烧的眼睛,那是母神的、埃维金的、卡提卡的、沙子的、茨冈尼亚的、群山的眼睛,他们看着他。
      我们——何以活着?何以被训诫?何以被趋之若鹜,被解作命运?
      茨冈尼亚有歌谣么?吟唱血肉的牺牲,白日的鸣雷,透地的大彗,切开脖颈,割进菲粉的皮肉,殉道者无以成事,毕生所求,不过一捧野火。
      埃维金最后的遗孤举起手中的旗帜,他不再是埃维金的遗孤了,这个称呼会如影随形地跟随他,却也仅此而已,卑劣或伟大,从今往后皆不再定义他,他是这故土的沙子本身。
      认同我的,且随我去,质疑我的,且同我见,反对我的,且上前来,杀死我,斩下我的头颅,我的眼,我的手,我的心,直到这面旌旗折倒在地,直到这面旌旗再度被举起。

      “别靠太近。”生火的人提醒,“既然你能从死海的另一端走到这里,那我默认你至少保留了部分感觉。”
      “谢啦,朋友,真是帮大忙了,”旅客回过神,轻快地回复道,“要不是这堆火,我还不知道要在死水里淌多久呢。你呢,又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只是来这里坐一会儿。”生火者的眼睛扫过来,旅客终于得以看清对面的样貌,生人勿近的气场,眼睛却温得发亮,亮如恒星坍缩的一刹,仿佛雨夜后深沉的黎明,为着这道目光,旅者竟久违地感到一阵震颤。
      “我的上一站位于德涅斯-普鲁阡-多瑙三大星系交汇地带,一颗被虚无阴影吞没存在意义的死星,我和上面的幸存者合作造出了一台对星武器,在发射它之前我们约定,无论成功与否,之后都要来这里见上一面。”
      “我老家也在那块,或许你听过它的名字,茨冈尼亚-IV,不过……既然只有你在这里,他失败了吗?”
      “那不重要。”

      生火者还记得第一次踏上那颗星球时所见的景象,土地是皴裂的,有磷片般的皮翼,掰开便会碎成极轻的一缕沙,因黑洞的存在,光线扭曲,沙子会随着扭曲的光向上飞去,仿佛具象化的死者的阴影,他看着这倒悬的天地,神以此等怖象向不信者昭示,万物将湮于寂静的兽口,如同死亡缄默的本身。
      仪器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他浏览完扫描结果,转头看向自己的合作者兼旅伴,那人正仰头望着天空,手背在他身后。
      “你站着的地方原本是一座山,名为科尔多瓦,用联觉信标翻译过来,即不可达之地,是这一带最高的山。”
      同伴的眼睛轻眯着,语气好像他们正站在那座此生不可达的山上,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他背着的手。
      “你在害怕?”他问。
      “我只怕幸存于一场无法下注的灾难。”他如是回答。
      恐惧于意义么?行于虚无的人,何须在乎意义?
      可他又无比理解那样的心情,他向天才发出挑战,渴望世上的凡人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转而与虚无斗争良久,所凭也不过一点庸俗的执念罢了。
      “是么。那它就建在这里吧。”

      在按下按钮的那一瞬,对方是否有感到一丝安慰?生火者无从知晓,也许他已经坐得够久了,应当意识到等的人不会前来赴约,也许那人在按下的瞬间便已化为齑粉,安然与故土长眠——可即便如此,他却从不觉得对方会失约。他怀中的黑匣微微晃动着。
      “我只是在想,像您这样的学者,本不该来到这里,你们不惜冒着化为血罪灵的风险涉入死荫之地,只为造出这样一台行星级武器,目的是为了击落笼罩在头上的那颗漆黑的大日吧?‘射落太阳’——多么狂妄、多么天真的想法啊。”
      “我是个医生。”生火者颇为不虞地抱起双臂,“别在这种时候花言巧语,难道你受过的教育没告诉你,诚实是种美德?”
      “哈,你说得对,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去了泛星际奴隶市场,没机会让我学会这些高尚的品德,比起这些,我更愿意和谁痛痛快快地赌上一把,不过该从哪里解释呢,我的记忆剩得不多,不如先讲讲我脖子上的这道印子吧。
      “我的主人喜欢在奴隶的脖子上烙上这种印子,代表他对我们不可动摇的所有权,心善的人对这种行为表示厌恶,我嘛,倒是在想……若他能做,我为什么不能?一开始我用他买我的价钱和他打赌,五十塔安巴,对购买一个奴隶而言算得上不菲,对他只是九牛一毛,但我被他拒绝了,因为在他眼里奴隶根本上不了桌,于是我不再为了五十塔安巴与他打赌,我用命和他打赌,我实在讨厌不公平的对赌,赌局应当时公平的,不是么?如果我押上我的命,他的命也合该押上去了。就这样我勒断了他的脖子,和同伴一起炸了猎场,那真是段快活日子,我们开着偷来的星舰,用海盗的身份沿着殖民带招摇过市,有游侠邀请我加入他们,但我拒绝了,毕竟我们只是劫匪而已,担不上那么大的名头。这件事结束后,我和一些人回到我的老家茨冈尼亚,谋划了一场反叛……啊,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茨冈尼亚。生火者想,原来它的名字是茨冈尼亚。

      “这就是你打劫二十四艘公司商船,七艘博识学会武装考古学派的科考船以及一艘旅游船的理由?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一个疑似尝试制造行星级武器的通缉犯提出的合作?”
      “哦……这就是你的名字出现在加密文件里的原因?”
      “别误会,在飞船系统全面停摆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还好想起来几年前和骇客学过几招,幸运地从里面翻出了你的联系方式,要知道当时最乐观的估计生还率可是连3%都不到……别的不说,至少这是一次很愉快的合作,不是么?”
      “说重点,你这自命不凡的赌徒,若真的想合作,就拿出点该有的诚意来,而不是像只只会奉承的咕咕钟鸟。”
      “所以,我可以这样认为——你并不排斥我的邀请?”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死板,使用武器的目的到底是保护或侵略,终究由使用者决定,但我既将武器设计出来交给公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有义务监督它的流向。”
      一直隐匿迷彩之中的人解除了视觉屏蔽,径直走到他面前,模样很年轻,嘴角挂着点笑意,略长的金发扎成个小揪,任谁也想不到,这就是公司通缉令上臭名昭著的星际海盗、阴谋家、诈骗犯,现在他的身形与眼前的旅客重叠,生火者蓦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我们赢了,虽然有时我也在想,这是否算得上一次胜利,死难者难计其数,与陨石雨一同淹没在母神卧榻的黄沙中,公司的播报将其称为茨冈尼亚大暴动。开春后,我们在那里建造了一座纪念碑,碑上……”
      “——砂金。”
      这个名字犹如一道开关,一颗骰子从旅客身上掉出,在落地瞬间放大,拔地而起,悬在两道长锥之间,组成了一个奇异的装置,旅客有些吃惊,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居然还带着这样的东西,骰子流体似的面波动着,它告诉他们,它的名字是识刻锚,储存记忆、锚定存在的奇物。
      识刻锚向他们输入它所知的一切,他们的来处,他们曾做过的事,他们来此的原因,将去及未去的目的。
      在砂金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卡卡瓦日需要的绿松陨石刚刚打磨成型,翁瓦克的种子种下去了,天气很晴朗,它们不久就会发芽,气象部门在和学士们争吵,他们认为现在沙漠上空并不具备进行人工降雨作业的条件,要在这颗无主荒星上做些什么向来充满了麻烦,却不乏希望与热情,他开着飞船,拉高至整颗星球进入舷窗,想看看茨冈尼亚如今的样貌,眏入眼帘却是一片扭曲的漆黑,IX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将所及之处吞吃殆尽,灾难发生得太突然,他僵在原地,身体还保持着转向舷窗的姿势,像个弹出盒子却塞不回去的劣质玩具。
      他匆忙赶回去,在死寂的城中奔走,渴望能找到一个幸存者,一粒尚存生机的种子,哪怕是一群亡灵、一群怪物,都比现在好得多,可什么也没有,他所见的,只有黑白的默片,而默片所能演绎的声音,只有观众的回声,他来得太迟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他在这无边的静默中,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笑、可笑!只有在平静的日子里,灾祸才更像场荒诞的玩笑,亲爱的朋友,有什么比一切努力付诸东流更可笑的呢?大笑吧!一无所有的人,唯有笑声。
      他摇晃着走回飞船,像一个真正的醉酒的人,活下去的人要走过多漫长的夜晩呢?他似乎一辈子都在狂奔,一天一夜的搜索让他丢掉了大部分视觉,他摸索着进了核心舱室,看到一颗金鱼球挂在核心舱室的舷窗边,在他靠近时,金鱼球砰地一声炸开了,视野突然恢复了正常,五颜六色的彩带飘落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个烟花,一个来自愚者的小玩笑,鱼儿吐着泡泡,将酒馆的邀请函递进他手中。
      他坐下来,捏着信,细细看完上面的每一个字,像磨一把锋利的剑,他想,当一个幸运儿总得有些代价,好在他足够幸运,总能不辜负这个名头,既然如此,他得把太阳射下来。

      “我……”
      砂金看向拉帝奥,回归的记忆与现实仿佛存在着层无形的隔阂,悲哀与狂喜一同漫上来,摁下按钮后的记忆仅有颤抖的一瞬,可他感到这辈子都没有这般松快过,世界因毁灭而颤抖,战栗地美丽,漆黑的天幕被扯开一角,万千亿兆光灌入裂缝,大地震动,沙般的土屑陡然落下,恍如一场神赐的暴雨。
      对星武器发射的瞬间,【岚】的光矢落下,洞穿了IX的黑洞,一并摧毁了装载武器的星球。
      拉帝奥将黑匣拿出,砂金接过,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与其中的内容物相呼应,他突然意识到他在死海一端看到的是怎样的火焰,任谁也想不到,匣里封装着一枚自灭的火种,一个已不存在的世界。
      所谓奇迹,大多为久经筹谋。
      “光矢落下后,茨冈尼亚的存在已是虚无,按照约定,我涉入废墟,打捞自灭的种子,将它带来此地。”
      “所以你真的找到了一个存在无尽忆质的地方?这种环境,只有浮黎的苗圃才能做到吧?”
      “不算吻合,永恒之地,翁法罗斯——一位无漏净子曾在此收梢,将三千万世的轮回封入其中,能取用的忆质趋近于无穷。”
      砂金想,医生这两个字竟是如此贴合拉帝奥,贪心是一种傲慢,高尚的也一样,文明者把它粉饰为理想主义,以掩盖其贪婪的内心,但或许正因如此,智者与痴儿才会沆瀣一气,反复相逢。瞧啊,他这样坐着,脊背笔直,嘴角紧绷,所虑甚重,考虑的却从来不是自己。
      记忆真的能对抗虚无吗?也许这是个无解的命题,但——
      “你懂的,拉帝奥,”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语气,“只要你想,我一向乐意奉陪。”
      拉帝奥微微颔首,他站了起来,砂金也跟着站起来,确信拉帝奥笑了,他们朝死海外走去,都很明白背后地平线上的黑洞会伴随至他们生命终结,但他们走着,一如人类尚未投入星海之时,写摩西分开红海,信徒随其而过,呼为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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