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砂理】幽灵犬 复健,拿动 ...
-
复健,拿动物故事试试手
无科学考据,全篇借鉴以前看过的小说
注意,砂和理是真的动物
sum:与我一同归去荒野。
01
“要我说,砂金是我见过的最狡猾的狼。”
他们看着哈布家的那只黄背苏格兰牧羊犬赶着羊群朝他们的方向过来,流动的绵羊群像一大团鼓胀的脏绵絮。
“之前我们合伙养过一群鸡,当然,我们知道,不到半个星期砂金就会发现这些鲜嫩的、呆头呆脑的猎物,于是我们特地放了只圣伯纳德狗在看门的队伍里,我们相信有它们在,一根狼毛都飞不进来——但在一个晩上,砂金偷偷叼了几块掺了毒药的肉过去,那些贪嘴的狗哪会知道这种该死的勾当,它们闻着肉味一拥而上,不多时就吐着白沫倒了,饿坏了的狼群一顿饱餐。第二天贝洛家的小女儿拎着篮子打开门时整个人都被吓坏啦,同样被吓坏的还有最后几只好命的鸡,我们费了一番工夫才把它们抓去西边的新鸡舍,也是这个节骨眼我们才知道之前放的毒饵药不倒他,只有猎枪才能治治这只邪恶的、饿昏头了的狼。”
一群孩子从旁边的田埂上走过,为首的便是贝洛家的小女儿,她有双圆溜溜的翠色眼睛,风吹着那苹果似的、红扑扑的脸颊,天蓝色的斜纹外套于她而言有些长,飘摇的样子倒像裙摆,篮子里卧着只还未褪去绒毛的鸡,像自己小主人一般瞪着溜圆的眼睛。
“小爱拉,干什么去啊?”
“找教授!”她说,然后瞪了旁边嘲笑她的弟弟一眼。
他们回过头去,话题自然而然地倾斜了:“哦……教授是他们家失踪的牧羊犬。可怜的孩子,我以为她不会坚持太久。”
“‘教授’?真是个奇怪名字。”发问的男人其实算不上本地人,他在纽约州一位颇有名望的大学教授的家里当马夫,只是因为妹妹出嫁才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不知怎的,他对农场动物的故事总有非同寻常的热心,尤其是在听到这里居然有只叫“教授”的牧羊犬的时候。
“这个名字是小爱拉发现的,教授只对这个词有反应。但它的确是只聪明的牧羊犬……可以说,方圆几百里都没有这样聪明的狗,谁都没想到雪橇犬居然能把护卫羊群的工作做得这样好,若你要它将羊群赶去吃草,它必能在晩上给你一分不差地赶回去,它记得自己麾下的每一只羊,认得自己领地上的每一撮土,哪边草更旺,哪条路来去最快,哪里会被土拨鼠打洞,哪里容易丢羊崽,没有他不知道的。有天贝洛想戏弄它,说,教授,少了一只羊,结果教授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耳朵都没偏一下。这就是教授,它从来不像那些冒失愚钝的狗,主人一下令就往外跑,它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面对那些对某些忠实犬种来说是灭顶之灾的玩笑——之前,哈布,那个老醉鬼——他不就有头足足一百五十磅的混血狗?他想卖了那些羊,又扔不掉这条狗,它老了,卖不了好价钱,于是他去了个码头,故意把羊散开了,等它们被兢兢业业地赶回来后,哈布立刻将它骂了一通,直说少了一只,这下可把那混血狗逼疯啦,它立马跳下码头,再次钻回脏乱的街市找那只不存在的羊,等它垂头丧气地回到码头,哈布早就乘着船走咯。”
“那头混血狗叫什么名字?”
“忘了。哈布那老头只会‘喂’、‘喂’地叫它。”
天空晦暗,显出下雨的预兆,他们默契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哈布本人一年前老死了,农场的所有权归了他儿子。那只混血狗?谁知道,或许死了,或许仍然在码头徘徊,牧羊犬溜达到他们面前低下头,其中一个弯下腰伸出手,立即被亲昵地舔了一下。
“说起来,教授也是混血,据卖狗的说,它的母亲是只格罗安达犬,父亲又有獒犬血统,你真该看看它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简直像两枚燃烧的金币,那贩子把它牵出来的时候把我们吓了一跳。”
“倒是跟拉帝奥挺像,”男人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解释道,“你懂的——荣德教授家的狗,跟它的名字一样聪明,这名字还是翻过字典才取好的,可惜跑丟了……这样好的狗,花了不少钱吧?”
讲话的人听笑话似地横了他一眼,这是个典型的嗤之以鼻的表情:“我说过它是条好狗吗?若它真是条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好狗,它就该待在西部,为挖金的拉他们载满货的雪橇拉到死,喀,怎么着,它突然就不拉了,怎么打都不走!教授挑主人勒,它宁可死也不愿意给那些头脑发热碰运气的笨蛋们拉橇。”
若教授是个人,这么做无可指摘,没人会蠢到在秋季薄薄的冰层上陪连行李都打理不好的家伙玩命,他们应该自己陪着自己的自大与无知齐齐淹死在金子的倒影里。但可惜,教授偏偏是条狗,作为一条狗,最重要的便是忠诚,也仅仅只需要忠诚——忠实地服从、信任主人的每一道命令,否则死。
可是,教授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教授有条腿瘸得厉害,贝洛精明着呢,他瞅准这点压价,狗贩也是副着急脱手的样儿,一来二去,六十块钱就买下了。现在看看,这黑心的指不定早就知道这畜生不安分,故意藏着掖着不说。”
这句话分明地暗示着些事来,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并了腿,试探着问:“你是说,前几月的那些——”
“你也听说了?贝洛当时跟着来看过,有一边的痕迹格外轻,应当是个瘸的,他怀疑是教授,当然,一开始我们也不信,毕竟教授表现得忠实可靠、勤勤恳恳,它为什么要杀马特·哈布,一个刚来农庄、平日毫不相干的人?即使是马特·哈布本人也极力否认,说那才不是狗,是个四肢离地、身形硕如小牛,眼睛冒着磷火的恐怖幽灵。鬼火似的眼睛!我们立即想到了砂金这头奸诈的魔鬼,当天我、贝洛、费舍尔,带着几条骁勇的猎犬沿途搜查,果不其然发现了狼群的踪迹。我特的带了条半大的猎狐梗去,别看它小,这是个好苗子,死追不放,把其中一头的鼻子给咬了下来。”
“我见过马特·哈布的姐姐,”一直在听的人想到什么,开了口,“她说,这是对他们家族的诅咒,只要有他们中有人胆敢踏进森林,幽灵犬便会将他咬死。她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她在晚上看到过这头地狱之犬,它站在漆黑的林子里盯着她,若不是隔着上锁的窗,它的牙齿一定会扯开她的喉咙。”
“这疯女人一直神神叨叨的,”男人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后来还得是贝洛,他怀疑教授,特地挑了个晩上守在屋外,结果正好撞见教授推开窗户跳出去,直直往森林的方向跑走了,这下,什么幽灵啊地狱啊诅咒啊,一梭子弹,啪!解决了!就是苦了爱拉雅娜,这孩子一直以为是自己没关窗户才把狗弄丢了的,一定要把它找回来哩。”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声属于女人的高亢尖叫,接着是接继响亮的嚎啕,她说:救救他!救救马特!幽灵犬回来了!!
02
阴沉的天色,三个人站着,两个觑着一个,问: “你真的把教授打死了?”
被质疑的人无疑是贝洛——本·贝洛,贝洛家的当家人抖了抖唇上彰显他丰富经验的小胡子,确信不疑地回道:“死了。那天清晨我又回去确认过一回,地上不仅有血,还有狼的爪印和拖痕。”
那马特又是怎么回事?三个人觑着三个人,有什么在他们的脑子里响,错了、错了、全错了!
“是砂金。”贝洛下了结论,“它还是只崽子的时候不是被人捉到过一回的?睚眦必报的怪物……当初就不该留它一命。”
另外两个人附和着点头。
“明天,让费舍尔带几杆猎枪来,”贝洛恨恨地指挥,“你们,多叫几个人,必须要叫这畜生的皮钉到哈布家的门上。”
他们散开了,天空中奔驰着藤蔓似的乌云,下午被遮蔽犹如傍晚,爱拉雅娜抱着空篮子钻出来,急急往林子跑去,她沿着自己放的松鸡羽毛狂奔,浅棕、深褐、石灰,这是她做的记号,虽然教授并不认可这种冒失的做法,但一时间也不会将它们完全清除。
她爬过几个山坡,直到到达一个高地,脚下的松鸡羽毛被打乱了。
“教授,教授?”她小声地呼唤。
远处的灌木丛传来簌簌的响动,复又停歇,仿佛一抹风。不多时,一头毛色深沉的大狗出现在她面前,尾巴下垂,镇静地、威严地站着,红金的杂色眼睛使它看上去简直像某位巡视领地的尊贵绅士。
这种时刻爱拉雅娜就觉得教授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它一直以这般高傲的姿态来去,无疑惹得一些人恼羞成怒了,可它不在乎,既不嘶吼,也不退缩,人类的鞭子很早就知会了他服从命令这一颠扑不破的道理,但比起遵偱这个,它更明白:直接的对抗是愚蠢的行径,盲目的顺从则是毁灭的开端。或许有人说,这条准则让它差点丧命,但比起疲惫不堪地拉着车摔进湍流的狗队,这条准则又拯救了它。
在过去那些平静的日子里,爱拉雅娜有时摸到教授身上凹陷的伤痕,想,它是怎样在天寒地冻的雪原中被人救下,又是怎样在笼子里随着轰鸣的汽船来到这里?
她不知道那些,但她知道教授喜欢什么,教授实在是位脾性鲜明的同伴:它喜欢雨后新鲜的气息;喜欢看团球一样的鸭崽们在池塘中央游动、摇晃它们可爱的尾巴尖;喜欢她复习课业时书页哗哗的翻动声,爱拉雅娜原本很怕走放学路上那段由雪松围绕的小道,这条道边上是坟茔,磷火飘逸,胆子天大的人到了晚上也得缩着脖子走,但教授神兵天降地出现在小道尽头,月光透过幽绿的针叶点在它的颈边,为她划亮了两根火柴。她走过去,这才发现自己有了个火绒盒。管那巫婆有多少堆满金币银币或其他什么的房间,她只管昂首挺胸地路过去,因为火绒盒擦一擦就蹦出条能实现愿望的大狗。
不过也正因这一遭,爱拉雅娜是知道教授会翻窗的,这算是她俩的秘密——她有时候会特意把自己房间闭锁的窗户打开条缝,方便教授出入,如果教授真的是那头幽灵犬,爱拉雅娜这个主人算半个帮凶,当然,她可不这么认为,她相信教授晚上出去肯定是另有理由的,就是……要是教授会说话就好了,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教授缓步上前,低头轻咬了一下爱拉雅娜的篮子,三角形状的耳朵招呼似地偏了偏,示意她再往前走一些。
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一向聪慧的教授似乎不在状态,爱拉雅娜着急起来,她倾过身,伸手环住它的脖子:“父亲他们明天要进森林猎狼,教授!”
立三角们顿顿,警惕地竖起。
“幽灵犬把哈布叔叔咬死了,他们说一定是狼干的,发誓要剥了它的皮,要是他们发现你还活着……”爱拉雅娜回想起父亲一下一下刮着皮板的样子,毛朝外,皮朝内,拉展、通风,像一件斜纹外套——她的,姐姐的——晾干。
教授突然顶了她一下,她在回忆中,不由得一个趔趄,歪倒在地,等她爬起来时,悚然见到了一双缓慢晃动、幽绿眼晴,教授插在她前面,喉咙威胁地滚出点低吼。
这条陌生的狗一声不吭地扑了过来,两条庞大的狗撞在一起,双方都没能咬住要害,翻滚着撞上树干,旋即跳起,拉开距离周旋。
爱拉雅娜这才发现这条狗也瘸着条腿,相较得到照料有所好转的教授,它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拖着坏死的腿在走,脏杂纠结的黑毛披在硕大的骨架上,下颌剩着些星星点点的血,狰狞地展示着其上的尖牙,它仍然没有放弃杀死她的打算,但几次刁钻的扑击都被教授给挡下了,爱拉雅娜呆呆地抓着篮子,意识到它便是那头臭名昭著的‘幽灵犬’。
可她分明见过这条狗的,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印象十分深刻,这条狗就蹲在码头的不远处,有人拿骨头诱它过去,它看也不看,一直盯着远处的船只。
幽灵犬已经太老了,眼球浑浊,皮毛松弛,但经验丰富,教授护卫着身后的小姑娘,颇有些投鼠忌器的意味,于是它改变策略,佯装要咬爱拉雅娜,在教授挡过来的时候猛地一侧身,朝它的喉咙咬去,教授反应过来,用力摆肩将它甩开,这一下便偏了,利齿只撕开了肩膀。
爱拉雅娜看着那道汩汩流血的伤口,她知道再待下去就是拖教授的后腿,她迈开腿越过虬结的树根,往开阔的地段跑去,教授屈起后腿跳到幽灵犬跟前,正面冲撞过去,这不仅是要逼迫它放弃追捕,它明白这头幽灵犬的劣势,因为严重的瘸腿,它无法自如地行动,也更容易被撞翻,幽灵犬不得不矮下身稳住重心,再抬头,人影已经在它够不到的地方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吃瘪令幽灵犬越发愤怒,它迫切地想要咬断这条竟敢不识好歹地挡它面前的同类的脖子,复仇的怒火支撑着这条瘦骨嶙峋的老狗离开码头,登上渡船,独行无数个日月,直至现在,在未将哈布——那将它遗弃的罪魁祸首杀死之前,它绝不败亡。
又是几轮缠斗,无论以怎样的方式进行冲撞,幽灵犬都能在第一时间站稳脚跟,教授喘着气暂停进攻,幽灵犬抓住这个时机,飞身突袭,试图将它肩上的伤口撕开,但它没能成功,一匹正处于盛怒中的郊狼从它身后横切过来,黄色的皮毛,宽阔又纤长的耳朵,像道倏忽的落雷,转瞬在它肩上撕开了道口子,幽灵犬吃痛摆头,狼被推了一下,郊狼较本地灰狼而言,体型较小,但正因如此,它灵活地在半空中翻了过来,四脚抓地,保持了进攻的姿态。
如果贝洛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这头狼的身份,没人会忘记和自己斗智斗勇这么多年,行事与同类甚是殊异的怪种的名字——砂金。
可惜幽灵犬不是贝洛,它打量着眼前这头狼,这头狼的气味很怪,仿佛刚打过洞,青草、泥土,泥土里可能埋过什么,隐隐有点腐烂的意思,幽灵犬一时也联想不起来什么,相比起这些,它更想知道为何砂金对它有如此汹涌的敌意。砂金介入的是与它无关的争斗,除此之外,它更是毫无胜算可言,郊狼不会像灰狼那样成群行动,一头就只是一头而已,一头体格还矮上它和教授两分的狼,谁才是应该感到不安的对象——也许这正是它出手的原因?可它完全无视了具有同样威胁的教授,鬃毛竖立,愤怒地朝它咆哮,翕张间露出森白的利齿,诡谲荧亮的眼睛粼粼闪着凶光。
但无论如何,砂金的偷袭令它恼火,作为一只曾经的牧羊犬,它对狼有着天生的敌意,它贴起耳朵,厉声回应砂金的挑衅,教授沉默着,没有参与进来,反而前走几步,横在了它们中间,砂金的咆哮立马跑了调,声音突然转清、转低,咕咕哝哝地冒出来,讨饶似的,幽灵犬显然对这一突然的转变不明所以,但仍呲着牙,绷紧了身体。
教授瞥了眼幽灵犬,见它没有冲上来的意思,便转过头,用鼻尖蹭了蹭砂金的脸,砂金知道教授在提醒它,它冷静下来,呜呜回应着,顺从地甩起尾巴,头却不依不饶地塞过来,一定要查看它肩上的伤口,伤口正在渗血,但已经有了停下的趋势。
双方关系立见分晓,幽灵犬怒不可遏,它深觉自己被可笑地愚弄了,如一道发狂的黑焰般猛地扑过来,试图扯开教授的喉咙,藉以挽回自己受挫的自尊,教授掉头躬身,不躲不闪,压低身子冲撞,它砸中了幽灵犬的腹部,两头大型犬再次翻滚着砸在地上,但这次它们没能立即分开,教授咬中了幽灵犬的肩,身体死死压住它的前肢,似乎铁了心要把它摁倒在地,幽灵犬发狂地摆动着身体,后爪伸长蹬踹教授的腹部,拉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教授这才松口跳开,但没等它站稳,砂金已在瞬间蹿上前冲撞,幽灵犬本就瘸着腿,它很清楚它会被这一击彻底带倒,但它没有放弃把牙齿嵌进对手喉咙的想法,它一向学得快,现在也不例外,在砂金扑上来的时候,它学着教授的对策,后腿发力起跳,面对面地撞过去,双方都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掼在地上,幽灵犬体型更大,因此占据了先机,火光电石间,利齿袭向砂金的喉咙,砂金猫似地一扭头,幽灵犬偏了准头,咬住了砂金的颈侧,肩颈相接的地方。砂金挣扎着,张嘴撕扯幽灵犬的耳朵,鲜血淋漓。树影沉沉,蓄积许久雨开始下落,混着血沿着长毛,滴落在地。
幽灵犬没有松口,它一路至此,所恃绝非空泛的勇气,二对一,它明显处于颓势,松口,它必死无疑,不松口,则可能有一线生机,为了复仇,它有鱼死网破的觉悟,它带着这样的决心抬眼,看到砂金那双鬼火般的粉蓝眼睛中闪动着疯狂的光。
砂金猛地一拧身,它等这个时机很久了,从幽灵犬进入这片林子起它就在谋划这一刻,或许,本质上它与幽灵犬并无不同,都藏匿暗处,伺机复仇。
幽灵犬感到自己被甩了上去,这头郊狼的力气远超常理,但更可怕的是,它后腿蹬了个空,仿佛悬在半空,没等它用力扳回身子,砂金骤然卸力,失去支点的它和幽灵犬一同翻下去,从山头猛然滚落!
教授仰头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嚎,叫声冲破雨幕,呼应声四起,皆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砂金和幽灵犬坠落的地方有一定坡度,底下被人类修缮过,是丛丛杂草,掉下去不至于死亡,唯一的问题就是这里离人类活动的地方太近,灌木低矮,除了近路的雪松,几乎没有可供隐蔽的空间,它垂下眼,遥遥看见砂金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朝它晃了晃尾巴。
教授放心了,它重新隐入林中,沿另一条平缓下坡路与它会合。
幽灵犬也摇晃着站了起来,身下杂草茵然,给了良好的缓冲空间,砂金比它更先站起来,却没有趁机致它于死地,大抵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幽灵犬其实也一样,它感到浑身酸痛,腿更像是被火焰灼燎,几乎迈不开,只剩下钻心地疼,它贴起耳朵,滚出几声嘶吼,却没有蓄力,而是缓步往后退去。
砂金没有追,它沉默地看着幽灵犬退却,然后撞上一块狭窄的石头,石头被打磨光滑,幽灵犬撞上的是它有棱的侧面,它疑惑地回头,半圆头的石灰岩正面雕刻着它看不懂的图案。它年轻时见过这种的方块,人类会在死去的同类身边立起它们,幽灵犬绕过去,这才发现,它前方都是同样灰白的石碑,与远处的草地相比,这里如同一片骨质的灌木丛,天明明该暗下去,却因暴雨亮如白昼,也许是轰鸣的雨声,也许是白茫的光线,也许是之前砂金身上那股有点腐败的味道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它感到头昏脑胀,腿却不由自主地推着它往前,沿着那股它熟悉的气味走,哈布家不算富裕,老哈布下葬时,只带上了一柄旧烟斗,一个空烟袋,灰色的碑上挂着一个小十字架,那是哈布的十字架。
突然,一声枪响,子弹擦过它,打进了对面的山体,幽灵犬如梦初醒般回过头,贝洛举着猎枪,再次扣动了扳机。
幽灵犬看向贝洛身后熟悉的景色,大雨滂沱,挥洒在房屋砖瓦砌成的脊梁上,腾出层朦胧的灯影,它的白日结束了,它不必再在暴雨中奔走,久违的温暖蔓进齿间,仿佛记忆中噼啪燃烧的壁炉,于是它躺下去,躺在了记忆中的屋檐下。
子弹贯穿了幽灵犬的脑袋,它死了。
爱拉雅娜披着雨衣,震惊地从贝洛身后跳出来,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目睹猎枪的威力,贝洛则有些烦躁,雨太大,枪管进水的话明天就用不成了,他将幽灵犬的尸体翻过来,这才发现是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不由得失望地站起来,但他没打算责怪爱拉雅娜,放任这样一条狗在镇子上流窜也很危险,他拍拍女儿的肩:“回去吧!”
爱拉雅娜不得不走了,她回头,尽力眺望,既然幽灵犬在这,那她就有希望见上教授最后一眼。教授是对的,狗的确可以信任人,但狗只是持枪者所认定的狗,这就是为什么教授见到她时总要赶她走,它早就明白自己无法久留。
墓地边缘的灌木丛突兀地动了一下,爱拉雅娜看到了一双奇异的眼睛,蓝色裹着粉紫,磷火般跳在篝火旁,教授仿佛知道她要回头,探出了半个脑袋,但这个举动过于冒险,几乎是探头的瞬间就被砂金拉了回去,但这一动,砂金那双挺括的耳朵反而冒了个尖,在模糊的景色中俏皮地抖着水。
爱拉雅娜一直盯着那点黄色,直到它们消失在视野里,她问:“狼会有粉蓝色的眼睛吗?”
“卡特又给你讲故事了?”贝洛小心护着枪往前走,“那他给你提过鸡舍的事吧?砂金就是那个领头的,但它不是灰狼,是只山狗*,鬼知道它是怎么和灰狼混到一起的。它妈也是这个颜色的眼珠,那一窝里只有砂金和它有一样的眼睛。说起来,这件事和你哈布爷爷还有点关系,一开始是他们家的牧羊犬发现了一个狐狸洞,得意洋洋地跑来邀功,哈布有经验,端详了下,说这是山狗洞,到傍晚,果然出现了只母山狗,哈布把它捉了,挖开洞一看,里面还藏了窝山狗崽,砂金是里面最好看的,大耳朵,粉眼睛,哈布看上了,让它活着进了麻袋,一开始锁在院子里,后来长大了点,老哈布就把它卖了,赚了不少。”
贝洛顿住了,他实在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但爱拉雅娜一副认真的架势,他只能勉强回忆道:“后面,应该是新主人家的侄子拿它寻开心,故意给它喂掺了毒药的肉,砂金吃了,开始还有劲满地打滚,后面只剩进的气没出的气了,那小孩一看事情闹大,急着去弄解药,一不留神让它给跑了,啧,倒是便宜了这畜生。”
原来砂金是头狼,难怪教授总是在夜里翻窗,爱拉雅娜想。有教授在,狼群应该已经知道猎狼的消息了吧?教授会跟着它们去往哪里?
远远地,雨幕中传来狼群的合唱,这首歌仅献给它们的同类,欢颂人之外的荒野。狗信任人,狼远离人和狗,而教授——维里塔斯·拉帝奥——等到天亮,狼群会踏上新的旅途,但好在,它并不孤单。
*山狗是郊狼的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