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留学笔记》田里的芋头

6、酒保马丁 陆易从前门

　　陆易从前门走进教室，打开电脑，试图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她的脑袋很乱，完全静不下心来。安东尼奥和安娜贝儿的谈话声逐渐靠近，她打字速度跟着慢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心神全在他们身上。他们要坐下来了吗？他们刚刚在聊什么？

　　上午的两节课结束后，教授留了下午的presentation作业，要求在下午第一节课就可以上台展示。教授的任务刚布置完，就有同学们向他提出挑战，直言时间安排不合理：离下一节课只有两个小时，中间还得留出吃午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准备。

　　教授也毫不犹疑地驳回了，他说，在公司，遇到紧急任务的时候，你会去向自己的领导或者客户讨价还价要求更多的时间吗？

　　同学们互相交换眼神，好吧，这个理由是可以被接受的。

　　在陆易的小组，安东尼奥根据presentation的要求整理出了五个分工，小组成员按自己的优势和喜好各自任领了任务，并约定在课前做好自己的部分。陆易看他条理清晰、做事可靠，有些打破意大利人在她心中的刻板形象。开学前，学长学姐就提醒她，组队时尽量别和法国人组，因为他们常常缺席讨论、不够认真，而一些意大利人也可能态度消极。陆易没想到，这一组合作竟然出奇顺利。安东尼奥主动站出来组织分工不说，他还接下了任务中最棘手的一部分，提莫西是小组的气氛担当，只要是在合作总遇到一点小成就，他都会和大家鼓掌庆祝。安娜贝儿、马修和她在小组讨论中经常提出各种想法，每个人相处都很融洽。

　　陆易领完任务后，立马收拾好背包，跑去学校的失物招领处。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课间落下的学生卡，学生卡补办的费用不低，她并不想额外支出一笔无意义的开销。

　　保卫室里，保安低着头，在一排排巴掌大的透明小盒子里，一格一格地小心翻找学生卡。中午时分，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晒得人心生烦躁。在确认过所有的学生卡都不是她的以后，陆易擦了擦鼻尖的汗珠，微蹙眉头。

　　“Merci beaucoup！ （非常感谢）”她和保安道了声谢，郁闷地转身离开。没办法了，保安室都没有，肯定是找不到了。

　　保安见她失望的表情，安慰说，“你明天早上可以再来一趟，不用着急。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

　　陆易回头冲他点点头，“Bonne journée（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走出去没多久，手机震动就了一下，是马丁的简讯。陆易纳闷，他找自己做什么。

　　-

　　马丁：嗨，陆易！你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图片：马丁的手里是一张学生卡】

　　陆易：天呐，是我的学生卡！谢谢你，马丁！[感谢] [感谢] [感谢]。

　　马丁：没关系[得意]。我现在在学校食堂，如果你还在学校的话，可以来食堂门口，我把它还给你。

　　陆易：好的，我这就来！

　　-

　　食堂门口。马丁果然站在那儿。

　　“好久不见，Luyi！”马丁热情地迎上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右脸，再是左脸。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学生证递给她，“这是我在楼梯上捡到的，没想到竟然是你的学生卡。”

　　陆易还有些懵懵，刚刚是她来到法国后第一次和男生贴面。虽然贴面礼在欧洲是很常见的朋友间打招呼方式，但是她很不习惯。她对自己的社交距离很敏感，和女生贴面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和男生……她心想，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太谢谢你了，马丁！我都打算去补办学生卡了，”陆易心里很感激，本来以为肯定找不回来了，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被马丁捡到了。她低头检查自己学生卡，“等等，这不是我的学生卡。这头像……”她拿近学生卡，仔细看了一眼，“咦，这不是你的卡嘛？”

　　“被你发现了，哈哈。”马丁觉得她的表情很有趣，又见恶作剧得逞，脸上几乎是写着得意两个字。他笑着从另一个口袋又掏出一张，“这才是你的。”

　　陆易这次学乖了，接过卡，仔细确认头像，确定没错后，把另一张递回去。

　　马丁接过，这次换他皮笑肉不笑了，“Lu，这是你的卡。”

　　“没想到啊，你喜欢恶作剧？”陆易大笑着把卡还给马丁，马丁也跟着笑，两人的笑声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我更喜欢称它为‘社交破冰’。”他耸肩，一脸无辜。

　　“你吃饭了吗？”

　　马丁摇头，“没呢。我打算去买一个三明治。”他一手插着兜，一手往两边拨了拨自己的卷发，“你要是没吃，在这儿正好排队了。”

　　食堂排队的人有很多，有一长溜，基本快排到门口了，他们走两步就加入了队伍。

　　“最近在里尔还适应吗？”马丁背靠在门边，问陆易。

　　陆易点点头，赞叹道，“里尔是一个很年轻的城市，我很喜欢。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啊。我最近在酒吧勤工俭学，目前是是一名优秀的调酒师。”马丁伸出手放在陆易面前，好像在证明自己的努力。

　　陆易见他手上泛红，有两道已经结痂的划痕，“这不会都是被刀划伤的吧？”

　　“是的，不过是小伤，没有关系。”马丁把手塞进口袋。

　　“不过这个工作很酷啊！你在的酒吧叫什么名字，我一定给你捧场。”陆易收回视线，心里有些纳闷，马丁一看就知道家境优渥，怎么会去酒吧当酒保。

　　“那我得再多加练习调酒，给你亲自调一杯酒特调鸡尾酒。我学了很多种调酒的方式，从经典的鸡尾酒到花式表演。”马丁抬了抬下巴，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其实，陆易是个很“乖”的人。原来的她既不会去酒吧，生活中也不可能会遇到酒保朋友。原因很简单，在她的生活圈里，这些地点和职业都被社会打上了“混乱”、“危险”的标签。在她逐渐了解欧洲的文化以后，她发现，同一件事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携带的社会标签是不相同的。这里有着浓厚的酒吧文化（pub culture），当地人习惯每周四或者周五在下班后集体去酒吧喝上一杯，聚一聚，聊一聊。这里的酒吧（pub/bar）需要和夜店（club）区分开来，酒吧是社交属性为主，而夜店的关键词是音乐和舞池。陆易还从来没有去过夜店，或许哪天有机会，她也会和同学们一起去体验一下。那时，她不会告诉别人自己从没去过club，这样反而是异类。

　　两人买完饭以后，马丁就被他的一群朋友招呼过去了。陆易在食堂找到了丽萨在的一桌，很多同学都在。女生们边吃边聊，很快就吃完了。接下来，大家就开始各自准备做展示用的幻灯片。

　　陆易选的部分难度适中，她顺利地写完了自己负责的部分后，开始练习脱稿演讲。她并不擅长演讲，即兴发挥的能力很不足，大多数情况下只能按部就班。而且在做演讲的时候，她会很容易感到紧张。不过，她摸索着发现其实只要自己对既定的内容有足够的熟悉度，再怎么紧张，她都可以凭借对内容的高度熟悉将想要表达的内容脱口而出。这次，她的个人部分控制在三到四分钟之间，所以压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陆易的小组是最后一组汇报，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她紧张的双手都有些冰冷，脸上却一如既往地淡定。她看到前排安东尼奥，他还在埋头修改自己的部分。她可真羡慕这些随机应变能力很强的人。于她而言，只要在内容上稍微变动一处，就需要时间重新组织语言来描述。在短时间内，用英语流利地表述出专业词汇，这是她此刻最不自信的地方，也是她一直想突破的挑战。

　　其他小组都已经汇报结束，轮到陆易小组了。

　　五个人起身走到候场区。因为这一组排在最后，台下的同学已经显出疲态，空气有些沉闷。安东尼奥第一个上台。他似乎察觉了这股倦意，开场就抛了个轻松的玩笑，像是在给所有人松一口气。他接着抬眼扫过讲台，一种天生的从容在他身上慢慢散开。他不是在背讲稿，也没有刻意摆姿态，只是站在那里，说话清晰，停顿自然，像在与在场的每一个人对话。灯光从侧面落在他肩上，那一刻，他整个人在发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见安东尼奥给小组的presentation开了一个好头，陆易暗暗攥紧拳头，鼓励自己：如果他可以做到，我也一样可以做到的，相信自己！

　　陆易接了第二棒，她走上台，才察觉到自己的双手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将双手在腹前交握，表现出镇定的样子，其实她是想借这个演讲姿势来掩盖自己的紧张。演讲时，她绷直了腰背，尽量保持微笑，和场下眼神互动。很快煎熬的三分钟就结束了，虽然只有三分钟，但是对陆易来讲简直是三小时那么长。等终于结束完她的部分，她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退回候场区。

　　安东尼奥看她走过来，轻声祝贺， “Good job!”

　　“谢谢，”陆易站在他身边，内心逐渐放松下来，也夸赞他，“你也很棒！”

　　她想，以后的presentation的机会还有很多，她会一点点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