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留学笔记》田里的芋头

18、一起排练 这两周，图

　　这两周，图书馆几乎成了学校里最拥挤的地方，馆内总是坐满了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进进出出，或是手里捧着电脑，或是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有插座的座位永远是最先被抢光的，其次是靠窗的单人自习位。等再晚一点，就只能和其他同学拼桌了。

　　已经到了期中，每一门课程都有各自的考核。陆易今天来得比平日早，在图书馆抢到了一个单人位。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整个上午，她眼睛开始发酸，脑袋也胀胀的，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演讲台上。

　　那是在这周四的案例报告会，她穿了一身正装，面对台下的评委和老师自信地输出小组的观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然而到了问答环节，几个评委开始连珠炮似地对她抛出各种尖锐问题，她发现自己一个也答不出来。台上的聚光灯变得灼热刺眼，她的手心出汗，衬衫背后湿了一大片。她开口，却组织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突然，舞台在脚下塌陷，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朝无底的黑暗坠去。她挥舞手臂，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能眼见自己越掉越深。

　　“啊——”陆易惊醒。她猛地坐起身，双手撑住额头，呼吸急促。看一下时间，不过过去了十分钟。她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想，这还不如不睡，越睡越累。

　　这几天，陆易几乎每天都睡不踏实，她太想拿下这份实习了。早在选题之前，她就在网上搜集了大量的资料，甚至查到这家公司有规划会持续向中国市场扩张。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懂中文、懂市场的人才储备，而这正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为了这次案例，她不仅在网上搜集了大量数据，还专门跑去线下做了访谈，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可偏偏，离报告只剩三天，同组的提莫西还没有完成自己的部分。

　　陆易看着幻灯片里空空如也的那一部分，太阳穴隐隐发涨。像往常一样，她的第一反应是——问问安东尼奥吧，他总能给出稳妥的解决办法。可每当光标停在对话框里，她就想起那一天。他依然对她很自然，可只有陆易自己知道，她再也没办法毫无负担地像原来一样了。

　　算了，先去买杯咖啡吧。

　　等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她看到桌上的手机里跳出来几个五分钟前的未读信息。

　　安东尼奥：早上好，下午上课前，我们一起把报告过一遍吧，大家有时间吗？

　　组里所有人都答应了。他总是这样值得信赖。她没有在下面直接应和，只在安东尼奥的这条信息上加了大拇指。

　　在图书馆等了一会，大家就陆续到了。安东尼奥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看到陆易时，他下意识抬手理了理。

　　他把包放在地上，打开电脑。见他已经准备好，所有人便自然而然地靠近，围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半圆。电脑屏幕上是他们的汇报幻灯片，大家一起讨论、核对内容。

　　安东尼奥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过到提莫西的那部分，上面的内容显然还没有完成，他开口，“Tim，这是你的部分吗？”

　　提莫西就坐在他身边，靠着椅背，懒懒地答，“对啊，最近太忙了。”

　　安东尼奥提醒他说，“三天后就汇报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写完？”

　　提莫西挠了挠下巴上的胡子，笑得有点心虚，“我打算等下在课上写，很快的，不着急。”

　　安东尼奥点点头，没有再追问。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动，一边切换页面，一边把讨论的重点补在幻灯片里。随着他的推进，整个汇报的脉络逐渐清晰，每个部分都被自然地串在了一起。

　　最后，他合上电脑，提醒道，“别忘了准备几个问答，评委最后一定会临时提问。”

　　陆易看着他的侧脸，焦虑的心静了下来，仿佛之前所有混乱的思绪，都慢慢找到了秩序。她一直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拒绝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就因为自己的胆怯？她一向如此，对无法掌控的事情本能地退缩，又在退缩之后自我惩罚般地反复思量。她忽然意识到，不应该让恐惧替她做决定，否则只会把自己困在原地。

　　是的，她不喜欢快餐式的感情，不愿轻易开始，也害怕未来的不确定，但若连第一步都不敢迈出，又怎么会知道彼此是否合适？她是不是应该再勇敢一点？毕竟……她也喜欢他啊。

　　时间差不多了，大家收拾书包去教室上课。陆易走在了队伍的最后，她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委屈，更多的是遗憾。眼泪在视线里晕开时，她甚至没来得及问自己为什么。一定是因为这个报告，最近她给自己的心里压力太大了。

　　仿佛有感应一般，安东尼奥忽然回身看她，陆易心下惊慌，立马抹掉眼泪。然后，对他笑了笑。

　　课上，教授没有再讲新内容，只简单说明了针对报告的几点注意事项，又逐一辅导了各个小组。剩下的时间，便留给同学们自由准备汇报。

　　小组难得人来的这么齐。陆易根据自己的幻灯片部分，准备了十来个可能会被评委提到的问题。

　　同样地，同组的林珍也很紧张，担心自己在问答环节会出现纰漏，“我最怕问答环节了，要是卡住就完蛋了。”

　　“你要是应付不过来，我会尽力来帮你。”陆易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谢谢你，我原来都没有参加过这种类型的汇报。不过，还好有安东尼奥带我们，还有你，让我也没那么害怕。”

　　“我谈不上，安东尼奥确实是厉害。”

　　“是啊，他的台风很稳，好想跟他取取经。Lu，你和他关系好，你去问一下呗？”林珍抬了抬黑框眼镜，对她眨眼。

　　陆易有些为难，现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尴尬。不过，要是能借此缓和一下，那她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安东尼奥就坐在她前面，她拿笔戳了戳他的背。

　　他回头看她，眼神温柔，一如既往。

　　“Anton，我们都觉得你的演讲技能很强，有什么经验传授一下吗？”她像在证明这个问题不止是她自己一个人提的，说话的时候，刻意用眼神和林珍互动。

　　“你的演讲挺好的呀。”他抿嘴对自己笑了一下。

　　“我们希望获得更大的进步嘛，学习的步伐是永无止境的。而且，我们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安东尼奥想了想。

　　“最重要的是自信吧。”他看着陆易，“Lu，其实你的汇报效果挺好的，但是少了一些与台下观众的互动，比如说眼神的交流。再比如说，你甚至可以跟台下的观众设问，很多时候不需要他们回答，只是要个双方的互动，让他们能够参与到你的表演中。”

　　他停顿片刻，又对林珍说，“报告厅很大，这次演讲的时候，声音要大一些，否则评委可能会听不见。也不要太拘谨，很多时候观众不会看你，看的是PPT上的内容。”

　　等上完课回到家，陆易收到安东尼奥发来的几个YouTube视频，都与演讲技巧相关。他留言说，“如果你明天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练习一下。”陆易非常感谢他。

　　第二天，陆易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报告厅。报告厅的灯还暗着，只有门口过道的光能透进来。她没有开灯。在放下包后，她直接走到演讲台上，来回地在台上踱步，深呼吸，模拟当天的现场。心里是七分忐忑，三分期待。

　　房间的灯突然亮了，陆易抬起手遮住眼睛。

　　“早上好啊，Lu。”安东尼奥的声音响起，“Oh，是太刺眼了吗？”

　　他在前排放下书包，走向陆易，“抱歉。”

　　陆易很快就适应了，看着安东尼奥关心地走过来，她开玩笑说，“早上好啊，安东。是你太亮眼了。”

　　安东尼奥听到了扬起嘴角，“今天有些冷呢。你穿得这么单薄吗？”

　　陆易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她穿了一件蓝色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棕色的薄夹克，再看看安东尼奥已经穿上了厚毛衣，她讪笑，“啊哈哈，我的家乡很冷，所以我不怕冷的。而且……”她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包，包的旁边是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我还带了一条很厚围巾。”

　　“我记得你的家乡是上海，那里的冬天很冷吗？”

　　“是的，非常冷，穿多少衣服都抵御不了的那种湿冷，而且还没有供暖。”陆易夸张地摇摇头。

　　安东尼奥闻言笑了笑，“那是真得很冷。我家乡的温度和这里倒是差不多。”

　　“这么近，肯定呀。你家在米兰耶。”陆易打开投影，把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报告厅的台式电脑上。

　　她对着台下的安东尼奥说，“那我们开始吧。”

　　“好，期待你的表演。”安东尼奥倚靠在台下第一排的桌前，他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支在手肘上。

　　舞台中央，陆易双手叠交。电脑的运转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低低作响，除此之外，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呼吸声。她看向坐在台下的安东尼奥，他在灯光的阴影里也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开口，说话的声音有点抖，没说几句就败下阵来，“面对这么大的舞台，我有些怯场。”她在家里演练了几十遍，又是录像，又是掐时间，唯独开头的部分，怎么也克服不了紧张的情绪。

　　“没关系，舒展你的身体，”安东尼奥站起身，“让你的身体占据更大的舞台空间，让这个舞台属于你。”他走到台前，抬手示意陆易双脚分开，肩膀向后舒展。陆易学着他的样子，心理上确实好了些。

　　再次开口，她的声音还是避免不了的有些抖，但是两三个句子说完，很快就能恢复正常。找到节奏后，那些在家反复练习过的句子、数据、观点，自然地流淌出来。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陆易微微呼出一口气，卸下心中的大石头。

　　安东尼奥看着她，嘴角扬起，用力地鼓掌，“Bravo!”

　　她看到了他对她的欣赏，她也为自己感到骄傲，“谢谢你的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