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留学笔记》田里的芋头

17、教堂 河道两岸的

　　河道两岸的大树染上秋色，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踩上去，是干脆的声响。

　　晚上有点起风，陆易搓搓自己的脸颊，顺势竖起衣领。她和安东尼奥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了，现在正漫步在中心公园里。这个公园很特别，从空中俯瞰，是一枚浪漫的五角星的形状。它的真实用处可没有那么浪漫，据说在十七世纪时，这里原是军事堡垒。

　　公园河边沿路是间隔的一些木椅，路灯下，小河边，木椅上，一切都刚刚好。陆易提议去坐一会。

　　“你说你下学期也会继续呆在里尔？”陆易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

　　“对啊。我很喜欢里尔。而且……”他看向她，“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也在这里。”

　　陆易转开视线。那个重要的人，不会是自己吧？她的目光顺着河面飘向斜对面的木椅，椅子上也坐了一对情侣，他们亲密地搂抱在一起。女孩大概是从包里拿出了音响，对面传来了轻快的小调。

　　这对情侣身后走过一个遛狗的青年，青年穿着长袖短裤，手里牵着一只拉布拉多。小狗左闻闻，右嗅嗅，和青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往前探索。

　　“我也挺喜欢里尔的。虽然说这是法国北部最大的城市，但是对我来说，这里其实挺小的。我很享受它的宁静，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像是能预料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她感到心跳在微微加速。

　　空气静默了几秒，她慢慢靠回椅背。

　　“Lu，我喜欢你。你呢？”安东尼奥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直抵人心底。

　　风轻轻吹过，枯黄的树叶随风飘到河面上，旋转、下降，荡起一圈圈涟漪。陆易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椅角，指尖微微发白。她该怎么回答？他的眼神那么深情，她多么想说“我也是”，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一直在逃避，她贪恋他的温暖和陪伴，却不敢迈出那一步。她总是想的太多，她担心未来，她担心离别，可现在他决定留在这里，她准备好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也喜欢你，陆易在心里说。

　　“Hey, Lu，是你吗？”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

　　陆易回头，竟然是马丁！

　　“嗨，马丁，好久不见。”她慌乱地站起身，朝他走过去，“好巧，竟然可以在这里遇见你。”

　　马丁走近几步，感到气氛有些微妙，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圈，微微咧嘴笑了笑，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朋友，安东尼奥。”察觉到他的探寻，陆易立即介绍。

　　马丁听到后也简单介绍了自己。他手里无意识地绕着耳机线，像是在急着找个理由抽身。三人寒暄了几句，他便抬了抬手，半开玩笑地说：“行啦，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几乎是立刻转身，戴上耳机，继续他的夜跑。

　　“里尔可真小。”陆易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尴尬。

　　安东尼奥巧妙地避开了之前的问题，“那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我第一天来里尔的时候，在高铁上遇见了马丁，没想到他是我们的学弟。” 她想起了那天自己拖着行李、满头大汗的样子，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也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安东尼奥侧过头，抿起嘴角，“被你泼了一身的酒。”

　　“本来，我很生气，但是看到你以后，就一点也不生气了。”

　　“那天真是……难忘。”他继续说。

　　“Lu，也许这就是命运。”

　　一回到家，陆易瘫坐在沙发上，双臂环抱自己，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思绪翻腾不止。脑海里全是他。

　　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

　　她盯着手机里两人的聊天框。手机屏幕停留在他的头像上，那是一张海边的度假照，他戴着墨镜，目光远眺海平线，仿佛隔着屏幕就能感受到海风和热浪。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才慢慢闭上眼。可在黑暗里，她想的还是他。他的笑，他的侧脸，他靠近时的气息。

　　嗡嗡，一声提示音。

　　是安东尼奥吗？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不是他，是马丁。

　　“周二晚上十点，里尔天主教大学有场‘烛光弥撒’，想和我一起来吗？”

　　陆易没有点开这条信息，也没有回复他。她在社交媒体上曾看过类似的仪式——教堂大厅到中央会有一条长长的过道，过道两侧点满蜡烛。牧师吟唱、祷告、布施，整座教堂都会笼罩在流动的烛光里。陆易是无神论者，对宗教文化没有接触，所以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到了第二天，她的思绪依旧乱成一团，很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于是，她答应了马丁邀请。

　　在走进圣若瑟教堂前，陆易还想用手机记录这场弥撒，拍几张照片，录几段视频，以此作为留念。然而在教堂内的灯光缓缓暗下，只剩烛火在墙壁与穹顶间摇曳跳动时，她扔掉了这个念头。她不敢掏出手机，哪怕是已经关掉了闪光灯，她也担心屏幕亮起的那一瞬，会有一束突兀的强光刺破这片神圣的地方。

　　教堂很安静。大门被掩上，连屋外的风声都被隔绝，只有起伏如潮的钢琴声，还有牧师低沉的祷告声。在这里，所有细微的响动都显得格外突兀。大家开始诵念忏悔词。学生们起立，陆易跟着他们一起站，在他们跪下时，她单膝点地，尽量让自己融进人群的起伏中。

　　仪式到了最后，学生们排着队走向祭台，从牧师手中接过一小块面包。陆易看不清他们在领什么，像是面包一样的东西，她低声问马丁，“他们是在分面包吗？”马丁回答说，“是的。每一片面包都是耶稣的圣体。”

　　仪式结束后，教堂的门重新被打开。陆易提前走了出去。教堂外，是一片静谧的小花园，碎石铺成的小径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她踩着石子往前走，脚下发出轻响。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冷冷地悬在夜空中。陆易不由得幻想，这种幽静的氛围下，如果突然出现一个吸血鬼或者狼人，也丝毫不会让她惊讶。

　　花园近门口处有一张长椅，陆易走过去坐下，看着教堂里三三两两走出学生的身影，她脑中慢慢放空。

　　马丁悄悄靠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停住，突然“哇呜”一声。

　　陆易整个人一抖，差点跳起来。

　　见小伎俩得逞，马丁忍不住笑出声，但又怕声音太大，只能捂着嘴，脸憋得通红。

　　陆易起身追了两步，假装要打他，“你是小学生吗？”

　　笑闹过后，两人在如水的夜色中走去地铁站。马丁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轻松地望向远方，“下个暑假，我打算环游世界，用四个月的时间走一条从中东到亚洲再到非洲的路线。”

　　“真得吗！你都准备好了吗？你的父母也支持你吗？”陆易听到后很惊喜，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

　　“当然支持，不过，他们希望我靠自己赚取整个行程的费用。”

　　陆易有些羡慕，他活得好自在。靠自己打工，再环游世界。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少时光里，这样的生活好像才是不浪费青春，“这真得是一个很有意义的生活方式啊。”想到自己按部就班的大学生活，她不由觉得很可惜，“要是早点有你这个朋友，也许我大学时就会有这种想法，也能体验更多的可能。”

　　马丁耸了耸肩，脸上带着一抹笑，“并不晚啊，所有事情都可以随时开始。只要将视野打开，做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除了生命，又有没什么大不了的呢。”

　　“那等你到中国旅游的时候，一定要联系我。如果我也刚好在国内，我会带你一起玩，就像你现在带我一样。”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