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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县衙 亲待万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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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简蓝悦醒来,阳光铺了大半个后院。
际风站桩似的守在主厢房门外,李端仪和流霞蹲在东南角的槐树下,热情丢撒米粒,引诱树上叽喳不休的麻雀下来进食。
房门一打开,际风旋即回头,简蓝悦看他一眼,随后掠向庭院,漫步朝槐树下走去:“猫呢?”
际风立即跟上去:“吃饱躲起来了。”
离树下还有段距离,简蓝悦便听到李端仪几近哀求的音调:“别叫了,快下来吃点东西。”
流霞紧随其后唱白脸:“若是把小姐吵醒了,信不信我烧锅热水给你们洗澡!”
听到两人一唱一和,简蓝悦没由得笑出了声。
流霞率先朝她看来,眉眼一笑:“小姐,你醒了,我去打水。”
简蓝悦点了点头,就见李端仪丢下手中的半把小米,走至她面前:“焰霁,昨夜睡得好吗?”
“很好。”提起昨夜,简蓝悦一下想到什么,拉起李端仪的手转身就走,“你随我来。”
回到厢房,简蓝悦从衣柜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梨木盒子走至桌边,放到李端仪面前。
“昨夜你说你不会武艺,从今日起我便教你。”简蓝悦打开木盒,“我不知道你擅长什么武器,先将就用下我的短鞭,回了长安,我再为你寻个称手的。”
看见紫皮短鞭,李端仪便愣住了。她没想到昨夜因思念景帝心情低落,随口一句自责的话,简蓝悦会记在心里。
不过感动归感动,李端仪的理智尚在:“焰霁,孙太医的叮嘱你又忘了。”
简蓝悦合上木盒,遗憾道:“那还是回长安再说……”
“别呀!”李端仪疾速抢走木盒,拿出短鞭挂在腰间,满意地欣赏起来,“短鞭先借我,我让你兄长教我。”
“好。”瞧见李端仪满心欢喜,简蓝悦眼角一弯,余光扫到立在门外的际风,流霞正好端了盆热水从他身前经过,进到屋中。
简蓝悦收回视线:“闻青辞呢?”
李端仪:“他去药铺看药材了。”
简蓝悦想起自己在武国公府对闻青辞的承诺,蹙眉道:“怎能让他一人前去?”
“别担心,我让桃茵跟去了。”
听到有身手的人跟着闻青辞,简蓝悦也算彻底放心。
洗完脸,她又担心起别的了:“兄长和松醪出去多久了?”
李端仪见她操心个没完,拉上她,便往门外走:“他们武艺高超,查到了什么,自然会回来。你饿了吧,我带你出去吃汤饼。”
汤饼铺离租宅不远,就在昨日李必提到的仁善药铺对面。
起初,简蓝悦并未发现,等吃完汤饼准备离开时,街上突起一阵骚动,路过的百姓蜂蛹似的往仁善药铺门口围去。
汤饼摊的老板揉着面,头都未抬一下,便叹道:“秦微柔那疯女人又来了。”
熟名入耳,简蓝悦转眼往对面看去,乌泱泱的人群将仁善药铺门前围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清门匾上写着的“仁善药铺”四个红色大字。
“际风送永乐回去,流霞随我去看看。”
简蓝悦迅速起身往外走,方迈一步,眼前便多了一人。
际风拦住她:“少夫人,我随你去。”
简蓝悦抬目看了他一眼,随后绕到际风身侧,委以重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护好永乐。”
“昨日义兄采药回来,说是寻到几株上好的野山参。念及前日郝掌柜的救命之恩,傍晚特地给他送来了。可我做好晚饭等他一宿,都没能把人等回来,今日我想找掌柜问个清楚,结果就被他叫人赶了出来。各位父老乡亲,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秦微柔瘫坐在仁善药铺门外,像个撒泼打诨闹着要糖吃的幼童,穿着脏乱的衣裙,头发凌乱不堪,精瘦的脸上泪水与灰尘混在一起,与昨日白净的面容相比,看起来好不体面。
流霞护着简蓝悦从人群缝隙中艰难钻出来,两人方站稳,简蓝悦便道:“不对。”
流霞旋即应道:“小姐,什么不对?”
简蓝悦那句“她与昨日李必说的不一样”还未说出口,眼前的变故就来了。
郝善仁从仁善药铺出来,刚一现身,秦微柔就应激似的蹬地而起,冲了出去,不费吹灰之力解决掉手持木棍前来驱赶她的小厮,徒手朝郝善仁的咽喉袭去。
门外的百姓被秦微柔此举吓得哗然后退,就连流霞都本能迈了一只脚出去,才想起自家小姐还未发话。
身边的众人全然退去,简蓝悦仍一脸平静,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流霞自小与她一同长大,两人之间的默契连简墨霄都比不过,就如她也比不上简墨霄与松醪之间的不言而喻,见她岿然不动,流霞把脚悄然收了回来,当起了看戏的路人。
郝善仁当然不会让自己吃亏,看见秦微柔面目狰狞朝他袭来,他不仅没有躲闪,嘴边还高高挂起一抹讥笑,似屹立不倒的山峰一般立在原地,十分确信秦微柔伤不到他。
后续也正如他所想,在秦微柔瘦柴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郝善仁脖颈时,突然一只手从他身后钻出来,一把抓住秦微柔的手腕,将人狠狠甩了出去。
秦微柔踉跄了几步,还未站稳,就被一只强劲有力的脚踹出了药铺,连对方的脸都未看到一眼。
“流霞。”
流霞从简蓝悦眼前飞咻闪过,跃步上前稳稳接住了即将砸地的秦微柔。
简蓝悦脚步未移,双眼紧盯着从郝善仁身后忽然蹿出来的人,那张带有南方水乡人特有的柔和面貌,她昨日下午才见过。
按理说,此刻他该在别处上工才对。
“姑娘,救......”
秦微柔已从流霞身上翻扑到了地上,一口鲜血瞬间从她胸腔里喷涌而出,她已无暇顾及,沾满血的手颤微伸向不远处唯一能救她的浮木:“救我们......”
简蓝悦闻声看去,见到秦微柔的那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相似的画面,不过记忆中的那人是挥手让她快走。
她深吸一口气,瞥了眼安然无恙的流霞,随即上前握住了那只向她求救的手。
可就在她碰到秦微柔的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即近从她身后赶来。
衙役三下五除二地驱散了仁善药铺门前的所有百姓,并将简蓝悦三人围了起来。为首穿着藏青色公服的官差弯着腰,目不斜视地跑进了药铺。
不到片刻,官差站在药铺门口,声如洪钟命令道:“将这三名闹事的女子带回衙门!”
“官爷请留步——”
简蓝悦扶起秦微柔,抬眼望去,只见李必一脸谄笑,从仁善药铺小跑出来,走至为首官差面前,指了指她和流霞,姿态低入尘埃:“官爷,小的与这两位姑娘相识,她们并非疯女人的同伙,就不必抓去衙门了吧。”
官差含怒睇了他一眼:“是与不是,官府自会查清楚。全部带走!”
官兵来时,简蓝悦便被秦微柔扑了个满怀,双手紧紧抓住她,生怕她跑了似的。
去县衙的路上,她发现秦微柔非但没有松手,还恨不得拿绳索把她俩绑在一块,就连到了县衙,衙役把她们三人丢在空荡无人的公堂上,秦微柔也没有松手的打算。
直到半个时辰后,屋外传来一道极为不耐烦的嗓音,秦微柔才放开她,后退一步,像个做错事的孩童,垂下头开始自省了。
“又发生了何事?竟要劳烦本官亲自回来开堂审理。”
县令寿昭平身着锦缎鸟雀华衫,体态丰腴,镂雕云纹玉带松垮挂在腰间,面颊红润似女子口脂,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气。
他挣开搀扶着他的主簿徐伯,踉跄走到秦微柔面前:“你这疯女人又去闹事了,这次还弄得满身是血,嗯——小脸都不好看了。”寿昭平用自己的衣袖替秦微柔轻轻擦去脸上的灰尘,双眼抑制不住红了起来,“本官不是告诉过你,你义兄的失踪与仁善药铺的掌柜毫无瓜葛,他是被山上的野兽给吃了,这次一定要记住了啊!”
说完,他手收回面侧,做了个野兽血盆大口的样子,故意吓唬秦微柔,接着便偏头打了个酒嗝,正好撞上简蓝悦若有所思的眼神里。
“欸——这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从何而来?以前怎没见过?”
说着,寿昭平便朝简蓝悦走去,脚步虚浮,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徐伯连忙上前搀扶,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掌把徐伯推出半丈远,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寿昭平脚步未停,脸上贪酒好色的模样,在徐伯看不见的地方赫然消失不见,嘴里的话依旧轻浮得很:“小娘子,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呀?”
简蓝悦与流霞清楚看见了他的变化,两人相视一眼,像是被他吓到,默契地抱在一起发起抖来。
另一边,徐伯从地上呲牙咧嘴地爬起来,径直上前:“县令问你话呢?”
察觉到徐伯的靠近,寿昭平小声道了句“得罪了”之后,猛地将简蓝悦拉到自己面前,将袖中的纸条巧妙地塞进她手里。
下一秒,简蓝悦像只遇险浑身炸毛的小猫,一股劲儿甩手,想要挣脱开。谁知她完全高估了寿昭平的力量,轻轻一甩,便把人甩到了地上。
徐伯当即斥道:“你这女子好大胆子,竟敢推我们县令!”
寿昭平缓缓举起手:“徐伯,我无碍,正事要紧。”
寿昭平揉了揉屁股,踉跄爬起来,走至办案桌后坐下。
徐伯紧跟在他身侧,捋了捋泛白的胡须:“堂下之人,见到县令,为何不跪?”
堂下一片静默。
过了良久,简蓝悦三人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杵在原地,没一人把徐伯的话当回事。
徐伯被无视,更加生气,作势挽了挽袖子,欲亲自下去把她们三人一个个按跪在地。
“行了,徐伯。”寿昭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去告诉郝掌柜,就说秦微柔患有疯症,扰了他生意,是衙门的疏忽,择日本官亲自上门赔罪,这次就关上她三日以示惩戒。另外两位姑娘,经查实与秦微柔无任何关系,当堂释放。”
“县令,我们还没开始查,怎能断定那两位女子无罪?”
寿昭平往后瘫靠在太师椅上,嗓音落寞,隐隐带着点怒意:“徐伯,现在还要你来教我如何断案吗?”
徐伯没说话,也没离开,无声对抗着。
寿昭平面色稍显疲惫:“快去吧,别让郝掌柜等久了。”
徐伯离去,寿昭平坐起身,先看了秦微柔一眼,安抚一笑,接而看向简蓝悦,苦笑着站起身,回首望向墙上挂着的那幅江泽郡百姓安居乐业的市井之画,画的左侧还有两句他提的字——亲待万民,守正昭平。
寿昭平肩膀微微颤抖起来,简蓝悦掠过他,盯着画上的图景,看得仔细——城门处俨然画着她进城那日看到的场景。
屋外阳光流淌进来,淹没到简蓝悦脚前,把整个大堂悄无声息劈分成阴阳两半。
寿昭平独自站在暗处,望着墙上的画,不知看了多久,无力开口:“秦微柔留下,你们二位回去吧。”
简蓝悦虽心有诸多疑虑,但也知晓眼下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她转身欲走,变故却再次发生了。
“噗——”一口鲜血似喷泉般从秦微柔嘴里喷出,她两眼一黑,身体焉耷耷地朝后倒去。后脑勺即将触地,之前踉跄走路的人,猛然冲进光明,捞起她,冲了出去。
“阿守!阿守!快去请大夫!”
寿昭平慌乱的声音逐渐远去,公堂恢复寂静,简蓝悦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流霞出声询问:“小姐,我们跟去看看吗?”
想着出来有些时辰了,简蓝悦细声道:“回去吧,哥哥该担心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