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药引 “舍不得你 ...
-
“你让焰霁与我同住?”李端仪半掩着门,愕然看向门外二人,“新婚夫妇岂有分房而眠的道理?……难不成你们吵架了?”
夜里风大,闻青辞懒得废话:“开门,阿悦身子还未痊愈,受不得凉。”
关乎简蓝悦的身子,李端仪不敢马虎,当即便敞开了门。
简蓝悦进了屋,闻青辞站在门外把行囊递给她,反复叮嘱孙太医的交代:“今晚放个杯子在榻边,若是遇险了,便摔杯,我们会立马赶来,你千万不要亲自动手。”
“知道了。”简蓝悦嫌他话多,接过行囊,作势要关门,“你回去歇息吧。”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清浅月色爬上整个支摘窗,在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阴影,房内微弱的烛火摇摇欲坠,堪能照清床榻上两位女子清秀的面容。
简蓝悦侧躺在榻上,慵懒地旋转着手中小巧的瓷杯,双眼盯着地上那滩月色出神,面上不见丝毫疲惫和困意。
身后的人不知第几次发出翻身的声响,仰头轻叹:“焰霁,你与闻青辞为何要分房睡?”
简蓝悦转身看去,只见李端仪满脸透着“没弄清缘由今晚谁也不准歇息”的神色,浅笑着问:“你就因这点小事才睡不着的?”
“嗯。”李端仪眼帘轻垂,遮下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我不会武艺,偷溜出宫那日还使性子,身边只带了桃茵。这一路,我不仅不能为你寻解药出一份力,还需要你们时刻护着我,……也不知,我爹怎样了?”
“放心,我兄长每日都会写信传回长安。”
“鸿毅将军?”李端仪抬起眼帘,“他不是担心你才跟来的吗?”
长安人皆知鸿毅将军对妹妹疼爱有加,绝不会让其深陷险境。此番南下,简蓝悦武力受限,闻青辞又是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对不知情的人来讲,简墨霄因谁而来,答案显而易见。
“兄长是奉命前来,与我无关。”
此话一出,李端仪登时怔住。
奉命前来?在大周,除了九五至尊,谁还有资格调遣武国公府的人?
李端仪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我爹刻意放我出宫,他是想......”
后面的话李端仪未说出口,简蓝悦却由此想起前世从父兄口中听闻的一些旧事。
前世承德三十四年,景帝仍不肯立太子。朝中陆氏一派声称大皇子年纪尚浅,眼下难担储君重任,需得多磨练磨练。李氏一派则道大皇子已至冠龄,陛下久不立储,怕是心中另有人选。
两拨朝臣在朝中日日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弄得朝堂乌烟瘴气不得安宁。可景帝泰然自若地端坐于龙椅之上,如看戏一般冷眼看着他的一众日日高呼要为他排忧解难的臣子们,因储位之事吵得面红耳赤,生怕不能为他多添些事端出来。
按理说,朝堂风波是传不到千里之外的军营,简绍之所以将其知悉得一清二楚,全赖他与景帝的日常书信往来。
那日营帐之中,仅他们简家父子女三人。简绍看完五张密密麻麻的信纸,随手丢进火盆,拿铁钳拨弄炭火时,叹道:“陛下近来,恐又要头疼一阵了。”
简墨霄下意识问:“因储君一事?”
信纸烧成了灰烬,简绍放下铁钳,摇了摇头:“陛下心中早有了储君人选。”
“既已选定,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册封?”简墨霄疑惑不解。
简绍坐回主帅之位,轻叹:“没有十足的把握,陛下绝不会将那人推上腥风血雨的位置上。”
无心掺和朝堂纷争的简蓝悦,正在一旁悠闲烤火,父兄的对话一字一句落进耳里,她顿时对“那人”起了万般好奇。
她抬眼看向兄长,期待他继续问下去,却只见他神色凝重,显然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父子二人蓦然静了下来,简蓝悦也只好作罢,专心烤火取暖。
直到此刻,与往事相隔了一世,简蓝悦看着从方才震惊中恢复如常的李端仪,霎时明白了什么。
她不经意问:“永乐,这次你为何出宫?”
李端仪低下头,没想隐瞒:“与我爹拌了几句嘴。”
话音一落,屋内摇摇欲坠的烛火终于在简蓝悦开口前坠了下去,整间屋子只剩窗外月色照进来的朦胧微光。
简蓝悦眨了眨眼:“你与陛下……是因陆信羽的姑姑吗?谁?!”
森冷的话音与清脆破裂的声音同时从主厢房传出,屋外很快响起了错落有致的开门声。
简蓝悦利落拿起枕边的软剑缠于腰上,将一头雾水的李端仪紧紧护在身后。
李端仪:“怎么了?”
“谁在哪?!”
际风冷厉的吼声在院落里骤然响起,随即脚踩瓦砾的声响从院子西边清晰传入简蓝悦耳畔。
“叩叩”急切的敲门声响起,闻青辞担忧的嗓音传来:“娘子,你们还好吗?”
简蓝悦点亮屋中的烛火,边穿衣服边回道:“无碍。”
晚来一步的简墨霄,正好听见她的回答,顿时松了口气,对屋内道:“外面风大,把披风披上再出来。”
房门打开,简蓝悦往西墙边扫去,就见到松醪从西厢房上跳下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黑色的小猫。
他一边走一边道:“小姐,房顶留了只猫。”
小猫毛发黑亮,看起来只有三个月大小,肚子圆滚滚像个糯米丸子,在松醪手中,长尾自然下垂,偶尔拨动两下,粉红的小卷舌还时不时伸出来舔舐一下嘴角。
猫被拎到跟前,简蓝悦伸手在它下巴上挠了挠,小猫察觉到痒,尾巴向上一弯,盖在胖乎乎的肚皮上,舒服“喵”了一声。
也正因这个动作,在皎洁的月色下,小黑猫尾尖的黑毛湿哒哒的,像沾上墨汁的笔尖一般竖着,清楚展示在简蓝悦和松醪面前。
简蓝悦右手一顿,当即唤道:“流霞,手帕。”
下午弄脏的青帕还未干,流霞进主厢房拿了一条干净的白帕,还走出门,便被人捷足先登了。
“我来。”闻青辞大步至简蓝悦身边,将手帕叠成掌心大小,在小黑猫的尾巴上轻轻一擦,净白的布帕瞬间染成了紫色。
简蓝悦接过手帕,放在鼻前嗅了嗅:“有血。”
一旁的流霞立即上前,扒开小猫尾巴上的黑毛,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伤口。”
简墨霄走上前,看清手帕上熟悉的淡紫色,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猫身上有蓝草,手帕上的颜色和你当日伤口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日,简蓝悦在战场上晕倒过去,简墨霄回到军营才知晓,去营帐看她时,发现她颈间的伤口由浅蓝色变成了淡紫色。
简墨霄第一次遇上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后来胡军医告诉他,是因为蓝草与人血相融,才导致伤口变了色。
“蓝草会和人血相融?”简蓝悦第一次听说。
不过,提起人血,她似乎前不久还在哪里闻到过。
仔细回想了下依然没想起来,简蓝悦暂且放下,当即吩咐松醪:“际风还没回来,你去附近看看。”
松醪把猫交给流霞,转身欲走,突然一道迅捷的身影“咻”的一下从西墙外翻越进来。
“夫人,公子,人我追到郡守府附近就消失了。”
“看清身形了吗?”闻青辞沉冷道。
“身高不过七尺,身形偏瘦,我没和他交过手,身手尚不知,但那人轻功了得,对城中地形十分熟悉,但有一点……我对那人的身形格外熟悉,今日我应该见过他。”
白日,际风坐在车厢前赶马,进城一路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他记性又好,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下次定能认出来。
因此,闻青辞就没再追问下去了。
“郡守府?”简墨霄抬首往郡守府大致的方向望了一眼,回头对简蓝悦细声道:“今夜好好歇息,明早我和松醪去看看。”
简蓝悦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夜潜进来的人在际风的穷追下都能轻松没了踪迹,看来想找出此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故而她又去想方才暂且放下的血腥味了。
虽然有关血腥味的记忆仍朦胧不清,但她却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前世她出战受伤,军医为她包扎时,她随手拿起桌上胡军医手写的医书翻看,上面有记录蓝草解药除了最重要的草根外,还需要一味药引。
可药引是什么,胡军医没写。
夜已深,长廊众人接而散去,各自回了房。
简蓝悦迈了两小步,转而看向际风从松醪手上拎走的小猫。
她在想,放猫的人想告诉他们什么呢?
血和蓝草相融……相融……难道……
简蓝悦杏眼陡然睁大,不知为何,她脱口喊住了:“闻青辞!”
许是,往日闻青辞总爱待在她身边,每次离开一会儿,他都要表现出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唯独方才,他回房前与她一字未说。
离房门仅差一步的闻青辞脚步倏然一顿,双眼紧闭呼了口气,才微提嘴角,转身朝简蓝悦走去:“娘子还有何事?”
闻青辞步伐轻盈,走得不快不慢,然而半道夜风突然变疾,轻微掀动了他的靛蓝袍袖。
他下意识用手拂了拂,脚步未停。
拂袖这个动作,让汇聚在简蓝悦有关血腥味记忆前的迷雾猛然消散不见。
她想起来了——那日闻青辞衣袖中的血腥味!
待闻青辞走至石阶之下,她拿出三寸白瓶,声线低沉:“孙太医给的药里,有没有你的血?”
“没有。”
“当真没有?”
凉风呼哧穿梭在两人之间,简蓝悦立在台阶之上,神色严肃,妥妥的高位者姿态,犀利的眼神盯得闻青辞背脊一紧。
他面上却未表现出任何破绽,对她一如平常的温润平和。
他知晓简蓝悦的性子,若是被她知知道制作药丸的药引是什么,她一定不会继续服用下去。
可一旦停止服用,蓝草很快便会发作,要了她的命。
正当闻青辞极力找寻借口离开,李端仪出现了。
李端仪从屋里出来,手撑着门框,哈欠连连:“焰霁,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快进来陪我睡觉,我有些害怕。”
---
城外最矮的一座山上。
一身披黑篷、戴半截面具的男子,手提着一小捆草根负于身后,立在崖边隔空远望着租宅的方向。
片刻后,男子身后传来一道极轻、几乎被劲风掩盖住的脚步声。
男子问:“事办妥了?。”
来人右手平举在胸前行了个礼:“人已经送出城了。”
接着他半跪在地,低下头:“属下办事不利,被焰霁将军发现了,最后我把追我的人引到郡守府去了。请少主责罚。”
“免了。她本就与常人谨慎,就算你走路全然没有动静,她也能轻易把你揪出来。不过你处理得不错,事到如今,有些棋子该到弃的时候了。”男子语调轻扬,似乎还带着笑意,“猫呢?”
“猫到将军手中了。”
男子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将草根递了过去:“拿去给郝善仁,让他想办法隔三差五做份药膳给简蓝悦送去。另外告诉城中的人,不许伤害他们兄妹分毫,至于姓闻的和姓李的,务必让他们这次有来无回,尤其是我们的……闻相。”
来人接过草根,犹豫道:“少主,若是没有蓝草牵制焰霁将军,我们蛰伏多年的心血,怕是要大半折在这了。”
“放心,只服下草根解不了蓝草。我只是怕,若不提前给她服下,她恐怕撑不到见我的那天了。”说完,男子挥了挥手,“去吧。”
城中唯一一处烛火通明的宅院此时也暗了下去,男子回过身,看向脚下映着月色波光粼粼的漕河,良久后忽然自嘲一笑。
“简蓝悦,这次,我居然……舍不得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