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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合欢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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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内光线幽暗,唯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清冽的雪松香。
玄臻仍端坐在书案后,身姿挺拔,烛光勾勒出他清绝的轮廓。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闻人宁身上,见她已经知错的模样,紧蹙的眉峰稍缓,“知错了?”
闻人宁跪到玄臻膝前。
玄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仰脸,眼眸湿漉漉的,“师父……”
玄臻轻咳:“别撒娇。”
“我知道先前夜里,是师父在我身旁打扇,唱花岛的歌谣。”闻人宁将脸埋在他膝上,闷声道。
被镜花之夜所困的那些夜晚,总有故乡歌谣相伴。
除玄臻外,她想不出他人。
她无比庆幸,玄臻是她师尊。
玄臻默了默,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宁宁,来日方长,你的路才刚开始。莫让恨意扰了道心,毁了自己来日。”
他声线低沉下去:“他们……也不会愿见你如此。”
闻人宁仰起脸,眼瞳如浸了水的琉璃,眸光盈润,泛着澹澹水色。
玄臻不知道她到底哭了没。
他叹息,声音愈发轻了,像是怕惊扰一只蝴蝶:“这些过往曾经让你险些神魂崩坏,待你足以承受这些再去面对罢。你还小,不要去冒险。”
“宁宁,你答应师父。”他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发烫的眼尾,拭去那点湿痕。
他轻声道:“以自己为重。”
闻人宁阖眼,“是,师父。”
玄臻才像是松了口气般,“罢了,这回不罚你面壁了,下不为例。”
“我就知道师父最是宽宏大量。”闻人宁立刻卖乖,“我往后定会好好修炼,保证下不为例。”
反正回回都是下不为例。
玄臻其实也未指望她真能改性。
次日,邢优加看着恢复自由的闻人宁,默默怜悯五师弟一刻。
闻人宁重获自由后,便立刻拉着珖让他再带自己去禁地。
“阿姐是去见华容王上?”珖被她推着往前走。
闻人宁对他并无隐瞒,“嗯,有些事想问他。”
珖沉默一瞬,“我跟阿姐同去。”
“你在外头帮我守着。”闻人宁摇头。
珖抿唇,似有些不悦。
闻人宁踮起脚,拍拍他的脑袋,“我怕被人瞧见,或被巡逻弟子抓了。你在外守着,我才放心。”
珖唇角弯了弯,“那我在外头替阿姐守着。”
闻人宁随珖摸到上回的死角,偷溜进去。
珖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唇角笑意渐淡,“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肖辉面色阴沉地自暗处走出,“你感官倒是敏锐,这回被我逮个正着吧?你与闻人宁私闯禁地,意欲何为?”
“与你何干?”珖转身,毫无波澜。
“你不怕我告到仙尊处?”肖辉质问。
“呵,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看来五下戒鞭不足以让你长记性,或许散灵鞭效果更佳?”珖嗤笑。
他扬起眉梢,清灵秀妍的脸上平添戾气。
肖辉面容扭曲,转而笑了:“你猜我告到仙尊长老处,他们会信谁?”
纵然拜入余改青门下,众人对珖的猜忌和厌恶也并未减少。
他们总觉珖瘆人,一个异类,一个闯入仙门的不祥阴影。
乞丐出身却目下无尘,拒人千里之外。
珖给人的感觉简直不似活人,倒像飘荡世间的幽魂,哪怕是和他对视都毛骨悚然。
哪怕是那些长老,面对这惊艳绝伦的天才,也只有惋惜与敬而远之。
珖唇角轻抿。
这点他无法反驳,他天生不讨人喜。
玉衡宫上下,能信他的,恐怕就只有闻人宁与余改青了。
“哈哈哈哈哈!你也觉他们不会信你对吧?”见珖神情凝滞,肖辉大笑起来,“除你之外,还有闻人宁,私闯禁地,十次都不够你们死!”
“闭嘴!”珖身形一闪,瞬现肖辉面前。
他一把抓住肖辉衣领,将其掼在石壁上,“我警告你,闭紧你的嘴巴,少来打搅我们!”
肖辉被巨大冲击震得五脏六腑险些移位。
“再敢多事,我绝不轻饶,保管让你后悔来这世上。”珖声音压得极低,杀意凌然。
若非怕牵连到闻人宁,他早动手了。
肖辉被吓了一跳,但仍为了颜面梗着脖子吼道:“我是肖家少主!你岂敢动我!”
珖半眯起眼睛,指掌骤然收紧。
肖辉感到领口的窒息与珖身上的灼热气息,终于意识到了珖真的会动手。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死命扒拉着珖手臂挣扎,“放开……咳咳!我错了!我错了!快放开……我再也不敢了!我不会说的!我发誓,绝不透露一字!”
珖冷冷地盯他的脸,片刻后才松开手,随手将他丢在地上。
肖辉如烂泥般滑落在地上,大口喘息,涕泪都糊了一脸。
珖森冷道:“滚。”
肖辉恨恨瞪他一眼,起身狼狈地跑走。
而闻人宁对结界外的纷争一无所知,她凭先前的记忆转了两圈,都没有找到情花海与金阁。
于是,闻人宁驻足,仰天大喊:“华——容——王——上!”
余音回荡,没有应答。
闻人宁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正欲再喊。
嘴刚张开,便见前方金光闪烁。
金阁出现。
闻人宁急忙趟过花海,跑到金阁前,门前仍是先前两名守卫,只是此刻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二人怒道:“你在那瞎喊什么?你不嫌丢人,王上还嫌丢人呢!”
“反正禁地中无人,不会有人听见的。”闻人宁笑笑,自二人中间挤了进去。
两个守卫被气得头昏脑涨,“这丫头先前还一副老实样,拜了仙尊为师就本性暴露了?简直无法无天!”
华容见闻人宁从外边溜进来,眉梢轻挑,“你狼哭鬼嚎喊什么?”
闻人宁委屈,“我一直找不着金阁,实在没法子才喊的。”
“那还是我的错了?”华容轻笑一声。
他觉得有意思,闻人宁长了张那么乖的脸,性子却那么野。
“岂能是王上的错?王上定是在考验我。”闻人宁一副给台阶下的模样。
华容无语,拿扇骨轻敲她额头,“伶牙俐齿。”
闻人宁捂着额头哎哟一声。
“用神狐罩引路即可。”华容道。
闻人宁恍然大悟,原来当初赠她神狐罩,还有这层用处。
“是我小瞧你了,你非但聪明,还一举夺魁,成了玄臻的关门弟子。”华容道。
闻人宁目光澄澈,“多谢王上相助,大选上,是王上替我说话,多番引导,方有今日。”
华容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还机灵。早知如此,就该留你作我的弟子。”
“现在王上后悔也迟啦,我太抢手。”闻人宁得意地一摊手。
华容越发觉她有趣,真心觉得便宜了玄臻那闷葫芦。
闻人宁绕到华容身边替他捏肩捶腿,一副报恩的乖巧模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华容撑着脸颊问,“说吧,什么事?”
闻人宁立刻蹲到他面前,讨好道:“如今我算站稳脚跟了,现下要紧的是提升实力。王上瞧瞧,可有法子让我尽快变强?”
“有啊,合欢道学不学?”华容眉梢一挑,促狭地问。
“学!”闻人宁来者不拒。
“小丫头,贪多嚼不烂。急于求成易生心魔,难逃神魂崩坏,身死道消的结局。”华容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闻人宁恼羞成怒,“华容你骗我!”
“没大没小。”华容被气笑了。
她倒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有事王上您,无事华容你。
闻人宁立时抱住华容的腿耍赖,“就教我嘛王上!我跟他们差太多岁数,要是真老实修炼,他们早飞升或羽化了!那我找谁报仇去?”
华容眉心直跳,“行了,教你便是。”
闻人宁立刻撒手,端正坐好,一副等候讲解的模样。
华容看了她一眼。
她确实太年轻,与太多仇人差距太远。但告知那些危险的法子,就等同于害她。
于是,他敛了神色:“那些人若真是天赋绝伦之辈,能靠自己飞升,便不会对花岛下手了。”
他语重心长:“你放心,凭你天资,就算是按部就班修炼,也未必赶不及。”
见闻人宁仍然沉默,华容轻叹:“莫要再想那些饮鸩止渴的法子了,嗯?”
他拍拍她的发顶。
闻人宁沉默许久,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华容松了口气。
“那王上能与我讲讲,合欢道是什么吗?”闻人宁扬起笑。
“玄臻还没给你讲此道?”华容挑眉,“他该不会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讲合欢道,便所有道法都没有讲吧?”
闻人宁一副求知若渴状。
华容笑道:“修行之路万千,皆可成道。譬如龙隐与余改青那两个看着死正经的,便是苍生道。心系天下,泽被苍生。”
“赫连炤瑾是修罗道,重光是杀戮道。魔君的道听着凶煞多了对吧?还有听着更无情的,无情道的樰澜。”华容道。
他眨眨眼,“嗯?想问你师父是什么道?自己问他去。”
闻人宁对卖关子的华容撇撇嘴,“那合欢道呢?尊者中唯王上一人修?”
“是啊。”华容托腮,“合欢道讲究阴阳调和,情欲生机。可别觉得简单,以情炼魂,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
毕竟人世间七情六欲,最是凶险。
这与闻人宁素日理解的合欢道略有出入。
乍听倒像是游戏人间的浪荡子,难怪尊者中唯有华容一人修此道。
华容笑吟吟道:“于合欢道而言,亲友爱情,爱恨痴嗔,凡情皆为大补。我天资不如玄臻他们,但合欢道和其他道法相比,却是捷径。”
他话锋一转,不容置喙道:“你年岁尚浅,情窦未开。我就不误人子弟了,还是先好好修你自己的道吧。”
见闻人宁若有所思,华容又拿扇骨敲她脑袋,打断她的浮想联翩。
他说:“少动歪心思,认真学,知不知道?”
“知道啦。”闻人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