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不合时宜_

39、39

　　那一夜之后，管曜失去了任何关于乔千的消息。她唯一留给他的除了那个熊猫玩偶和那份信之外，只有那张他偷偷拿走的照片而已。

　　想必她是早就存了要离开他的心思，所以才会那么反常那么主动，所以才会留给他一夜温存当作最后的告别，所以才会走得那样决绝。而他身处其中竟还浑然不觉。

　　管曜生平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脆弱。哪怕科技发展，通讯发达，可倘若有一方想要断了联系，茫茫人海，即使同在一座城市也仿佛是大海捞针，难续前缘。

　　他趁着唯一一天的休息时间问遍了所有跟乔千认识的人，吴南也好，乔易也罢，统统都不清楚她的下落。跑去1991找了一圈，尹子芹没去上班，哪里也不见乔千的身影。

　　他知道，她不会再出现了。

　　只要她不想，他就一定找不到她了。

　　收到乔易转发的那则视频时，乔千正在离开这座城市去往大草原的路上。她没想好目的地，随意在机场买了一张距离当时出发时间最近的机票就坐了上去，义无反顾。

　　乔千以为乔易又转发了什么搞笑视频给她看，随手点了进去才发现视频里的主人公竟然是管曜，而背景正是她前不久去过的航展现场。

　　那个熟悉的展位，背景里那架熟悉的飞机，原来他真的去了，原来她的空想成真了，原来他们真的错过了。

　　视频的内容是截取了一段军事频道节目的片段，记录了管曜从走下飞机到接受采访完整的全过程。而在等待管曜来到采访区的过程中，主持人还特别介绍了管曜的身份：空军某部某旅少校，最年轻的歼-20飞行员，金头盔获得者……一个又一个头衔的累加都在诉说着他有多么优秀，多么出类拔萃。

　　采访过程中管曜身着飞行服，怀里还抱着头盔，昂首挺胸，英姿飒爽，全然没有她从前见他时那份痞气劲儿。回答起记者的问题时更是利落大方，口若悬河，即使是隔着屏幕乔千都能感受到他的魅力所在。

　　她忽然就有点儿明白为什么那天军队文职的讲座他会出现。

　　这样形象气质与能力俱佳的飞行员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空军的活招牌，不最大程度地发挥他的优势来做宣传完全是浪费。她要是管曜的领导一定也要狠狠地剥削他一番再说。

　　然而乔易的重点并不在管曜身上。

　　乔易：【你看评论了吗？大家都在嗑曜哥和这个女记者的CP哎。】

　　乔千面不改色地敲着键盘：【嗑CP这么有意思的事谁不喜欢？】

　　乔易：【你真就不在乎？】

　　乔千：【我在乎什么？】

　　她选择离开，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他的悲喜都与她无关。他获得多高的成就与荣耀，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和谁共度余生，这些统统都与她无关了。

　　可她还是由不得自己的心去想他会找个怎么样的人相伴一生。

　　乔千知道自己没有替别人做决定的权利，没资格评判管曜该找个什么样的人相处，可她实在不难理解网友为什么对他和那位女记者如此追捧。

　　飞行员和女记者，一样的职业信念，一样的追求，一样的理想高度，既可以在战火纷飞中并肩作战，又可以守望温馨的万家灯火。这样势均力敌而又美好的爱情，恐怕没人会不向往。

　　或许这样的人，才真正适合成为他的另一半。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阻止乔千前进的脚步，她从大草原出发一路北上，远离家乡远离国土，循着心的指引四处寻找自由的方向。

　　然而即使在离开管曜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关于他的消息还是没能放过乔千。

　　前不久国家通过新闻公开了一段几年前两国对峙的视频，完整的过程并没有被放出，只有零星拼凑出的几个画面和听文字介绍，但仅仅如此就足够令人胆战心惊。

　　据说那回差点真的开战，据说所有退伍的军人都被召回，据说所有人不仅喝了壮行酒，还用一封封遗书换回了一个个裹尸袋……

　　她还记得管曜是哪一年毕业的，她千真万确他也是其中一员，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泪水早已布满了脸颊……

　　之后每走过一个地方，乔千都会精心挑选一张既好看又有特色的明信片记录下当时的心情，并在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想办法找邮局寄给管曜。

　　为什么要写呢？大概是因为走到哪里都无法忘记他。

　　为什么要寄呢？大概是因为这份感情放在身边太过沉甸甸，连她自己都承受不起。

　　她知道他兴许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加上明信片这种东西寄丢了是十有八九的事情，所以反而寄得没什么负担。

　　整整大半年，管曜一天假也没休，一次家也没回过。好不容易回了趟S市，他又逃避似的不愿再回那套房子。那儿就像是乔千离开的证明，不断提醒着他她从他生命中消失的这个事实。哪怕那里兴许还残留着她的点滴气味与痕迹，他还是不愿再去。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矢口否认，却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内心。离开前的那天上午，他还是回了一趟。

　　走到楼底下的时候，管曜无意瞥到了一眼信箱。

　　这个家的信箱一直空空荡荡，因为他所有的东西都不会往这个地址寄，所以看到信箱里的东西塞得快满了出来的时候，他很是纳闷。

　　知道这个地址的人并不多，除非是广告纸，否则他设想不出任何可能。可其他住户的信箱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也不像是有人来投放广告纸的样子。

　　管曜费了半天劲找出信箱钥匙，甫一打开门里面的东西就失去阻挡坠落到了地上。
　　他蹲下身子弯腰捡起，发现那些并不是什么广告纸，而是明信片。

　　有些正面朝上，有些则是背朝上，而每一张明信片上都清晰地写着他的名字。

　　他慌慌张张地按下电梯回到家里，紧张却又期待地花了些时间一张张地翻阅。

　　『管曜：
　　今天在红场看到三军仪仗队走过。
　　只是好可惜啊，我都没看过你穿军装的样子，也没亲眼看过你穿飞行服的样子。
　　但光是想想也觉得那身衣服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帅。』

　　『管曜：
　　冰岛比我想象中更美更荒凉。
　　我追到了极光，也透过它看到了你的影子。』

　　『管曜：
　　英国的天气很潮湿，我特意没带伞出门，就想看看自己会不会淋到雨。
　　结果淋到了。
　　然后发现自己还是挺讨厌淋雨的。
　　果然很多事情还是要尝试过了才知道结果。』
　　『管曜：
　　今天去看球，看到很多警察还有安保人员。
　　每次逢年过节的时候你一定都特别忙吧。』

　　『管曜：
　　今天在广场上看烟花。
　　好多年没看了，难得看一回觉得真是奢靡。
　　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你想守护的一切。
　　平安喜乐的百姓生活，璀璨绚丽的万家灯火，温馨的节日，团圆的时刻。
　　可你都无法安静而纯粹地享受这一切。』

　　『管曜：
　　你会有一点想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输了。
　　我在意的不是问题的答案与否，而是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有多想你。』

　　『管曜：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
　　但我想，也许很快了。』

　　一张张明信片，有些是黑色的墨水笔有些是蓝的，看起来都像是没有提前准备临时从哪儿找来写的，很慌乱，却满是赤诚。

　　管曜清楚地认得这个笔迹。

　　这是乔千的笔迹。

　　拿起仔细闻一闻，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把这些硬卡纸一张张整理好叠放整齐，放进随身的行李箱中一起带走，带回了部队。

　　而后的日子里，他会叮嘱吴南时不时地帮他去查信箱，若是有新的明信片寄来就转寄给他。

　　这些四四方方的纸片就这样成了他唯一的寄托。